默契。
解釋完緣由,太後便道:“今兒有些熱,我去更衣,你們先在這裡說會兒話。”
說罷,太後扶著雙芸的手離開了偏殿,隻留下幾個宮女在此服侍。
楚珩和黛玉起身恭送太後,均沒有彆的言語。
太後既打定了主意,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多說無益。
楚珩和黛玉都這樣想著。
黛玉沉吟片刻,先開口問道:“王爺可大好了?”
楚珩微不可察地一點頭,言簡意賅地回道:“好了。”
黛玉自問已經完成了太後的期許,鑒於女兒家的矜持,她不好多話,接下來就該端王沒話找話了。
當然,如果端王沒有開口的意願,她也認為甚好。
最好這輩子端王都如此寡言少語。
楚珩並沒有開口的打算,既然註定要做夫妻了,不如就從今天開始習慣。
最後這輩子他們的關係都能這麼客氣冷淡。
於是,接下來便是楚珩和黛玉各自坐著,一個垂眸瞧著裙子上的花色,一個捋著玉佩上的流蘇。
殿內一時寂然無聲。
打破寧靜的是突然回來的雙芸,她領著幾個端著點心茶水的宮女,親自一一放下,口中笑道:“太後在和永康長公主說話,要耽擱會兒才能回來,怕王爺和林姑娘無聊,就讓奴婢拿了些禦膳房新做的點心給您二位嘗嘗。”
楚珩和黛玉起身謝過太後,嘴角帶著適宜的笑,動作出奇的一致,都給雙芸看愣了。
雙芸心道,隻從這點上來看,太後倒不必太操心了,王爺與林姑娘真是心有靈犀天生一對啊。
隻可惜,他們的心有靈犀不是太後所期待的那種心有靈犀。
雙芸又笑道:“王爺素來不喝茶,奴婢讓人泡了蜜水和花露,都是王爺喜歡的口味。不知道林姑娘愛什麼茶,奴婢沏了兩杯今年進貢的新茶,請您嘗嘗。”
二人又是一同謝過,雙芸輕咳一聲,臉上的笑愈發明亮:“太後新得了副前朝顧大家的字,請王爺和林姑娘品鑒一二。”
楚珩和黛玉麵上帶著笑,不約而同地想著,太後這一出戲究竟要唱到何時才能結束?
雙芸福身笑道:“奴婢不懂這些,請容許奴婢先告退,好去伺候太後。”
黛玉微笑道:“不敢耽擱姑姑。”
楚珩似笑非笑道:“姑姑慢走。”
目送雙芸離去,楚珩和黛玉將眼神收回來時,不巧碰見了對方,忽而一愣後,兩個人各自移開視線。
雖然隻有這一瞬間,但楚珩和黛玉都看懂了對方此刻的心情。
煩死人了。
一個人受折磨固然難受,有個同病相憐的人……難受的程度照舊緩解不了分毫。
不過好訊息是,不管他們心裡有多煩,麵上總歸都沒有撕破臉的打算。
不錯。楚珩和黛玉同時想道。
“請姑娘將這幅字展開。”黛玉先出聲向捧著卷軸的宮女說了聲,方向楚珩道,“請殿下恕我僭越。”
楚珩向來不在意這樣的小事,他歪了歪身子,撐著下頜聲音含糊:“無妨。”
聽到這一聲,黛玉不禁瞧了他一眼,隻見他腮邊突出一塊,顯然是嘴裡含了什麼。
楚珩注意到她的眼神,下巴一點,隨口道:“糖,吃嗎?”
雙芸方纔端來的點心中有一碟子糖,黛玉瞧了瞧,是一種硬糖。
從蜜水到糖果,端王看著像少年郎,口味卻是個小孩子。
黛玉想,被母親兄長疼愛著長大的小王爺,除了身體不好,這些年想必一直無憂無慮,有這樣孩子氣的喜好,倒是不足為奇。
“多謝王爺。”黛玉搖頭,“我不大愛吃甜的。”
“哦。”楚珩嚼碎口中的糖塊,漱了口,方轉頭去看展開的卷軸。
前朝顧大家擅行書,其行流暢,靈動自然,時人皆說其得王羲之風韻,隻可惜他流傳於世的墨寶非常少,因此每一張都價值不菲。
黛玉不在意端王敷衍的態度,亦轉過身去賞字。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半晌,黛玉因看得入神,竟忘了所處之地,輕聲道:“這筆觸,瞧著應是顧大家晚年所作。”
楚珩下意識介麵道:“最後兩年……嗯?”話未儘,他眼裡帶著疑惑,看向另一邊的黛玉。
鑒賞字畫時身邊有人的感覺實在……太奇怪了,楚珩分外不適應。
黛玉顯然也沒想到這話能得到人回應,愣了愣,方解釋道:“我家中有一張顧大家晚年的字,是先時祖父所藏,後來先父又給了我。”
楚珩挑了挑眉,道:“你也有顧大家的字,不錯。”
原來這門親事也不是全無好處,等明年就能賞到他未見過的顧大家真跡了,他可是有兩張,林姑娘也不吃虧。
楚珩的心情好了兩分。
黛玉沒有聽出他的言下之意,頗為奇怪地蹙了蹙眉,那是她的畫,即便將來她嫁入王府,也是她的嫁妝。
堂堂親王,總不能想將妻子的嫁妝據為己有吧?
黛玉隱晦地打量了端王一番,榮寵有加的皇家王爺,的確像是能做出這等強取豪奪之事的。
這可真是禍從口出,黛玉暗暗後悔,一邊提醒自己日後需要更加謹慎,一邊想著補救的法子。
尚未等黛玉琢磨好合適的言語,太後就派人叫他們過去拜見帝後了。
……
太後聽過雙芸回稟,無奈地歎息一聲:“唉,哀家真是絞儘腦汁了,就這個樣子,彆說去龍華寺,就算即日成親,又能如何?”
“林家那丫頭嘴也不笨,怎麼不知道好聲好氣同珩兒說些話!”自己的兒子當然沒有不好,太後自然而然的遷怒黛玉。
雙芸給太後揉著肩膀寬慰道:“太後,林姑娘到底是個女兒家,又是持重的大家閨秀,頭一遭見麵,她哪裡好意思呢?”
若林姑娘真去討好王爺,太後自然還有彆的不滿。雙芸暗暗唏噓,皇家媳婦兒可不好做。
太後皺眉道:“大家閨秀又如何,難道還要珩兒去遷就她不成?”
雙芸忙陪笑:“太後誤解奴婢的意思了,這未婚的姑娘和已婚的媳婦自然不一樣,日後自然是王妃服侍討好王爺。說起來,太後,這還是王爺頭一遭和林姑娘見麵,兩個人總歸不相熟,您讓他們去龍華寺,不就是為著一個朝夕相處麼?”
“現在不熟,想說話倒不知道說什麼,待熟識了,自然有一肚子話說不完。”雙芸說著話,走到前頭端了杯茶呈給太後。
太後卻沒有接過茶盞,隻是皺著眉道:“是哀家操之過急了。”
“太後彆急,往後還有多少日子呢,慢慢來就是。”雙芸重新給太後揉捏著肩膀。
這話聽在太後耳中尤其舒服,她不由露出笑來,日子還長著……
很快,又有宮人來回王爺和林姑娘正在討論顧大家的字,太後徹底笑開,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不錯,不錯,珩兒素來愛這個,林丫頭也懂,倒是琴瑟和鳴呢。”
雙芸跟著說了兩句好話,太後的好心情徹底回來了。
一時,皇帝攜皇後、皇長子、皇長女過來給太後請安,太後令人去叫偏殿中的楚珩和黛玉。
皇帝一聽便知道太後這是在刻意給未婚夫妻製造獨處的機會,雖覺得於禮不合,卻不好當著皇後和孩子們的麵開口,因此他隻另外吩咐了人:“去叫曼兒也過來。”
太後一頓,旋即笑道:“倒是哀家忘了,雙芸,你去瞧瞧長公主。”
很快,楚珩和黛玉一前一後進殿,二人剛要行禮便被皇帝派人扶住了。
皇帝笑道:“又不是在前頭的海晏殿,母親這裡,咱們隻是一家人團聚,五弟,你再拘這些虛禮,母親倒要責怪我了。”
太後聞言笑道:“你們兄弟的事,偏要拉扯我。”
皇後則是笑向黛玉道:“林姑娘,今兒雖是頭一遭見,可往後見麵的日子還多著呢,很不必拘禮。捷兒,容兒,見過林姑娘。”
黛玉忙側身躲開,福身含笑道:“皇後娘娘,小女不敢當。”
“有什麼不敢的,他們都是小輩。”說罷,皇後笑著轉頭,“母親,請林姑娘到我跟前坐罷,我一見林姑娘,便覺得她親近。”
太後笑道:“你們坐,讓捷兒、容兒跟著祖母坐。”
殿內正熱鬨著,永康也過來了,太後先出言免了她的禮,宮女搬了繡凳請她坐下。
太後攬著孫兒孫女笑道:“怎麼這麼慢?倒讓這些人都等著你。”
皇帝看了母親一眼,笑道:“許是又去哪裡貪玩了,曼兒,你可是大姑娘了,往後萬不可再如此。”
永康撇撇嘴,道:“母親,皇兄,且容我說句話,再定我的罪也不遲。”
太後搖一搖頭:“你這丫頭也忒多心了些,如何就定你的罪了?不過是教你些規矩體統罷了。”
“嬤嬤們教過規矩,我都知道,不必麻煩母親和皇兄。”永康是個倔脾氣,無論對誰,向來都不肯服一句軟。
這樣的話對於皇帝和太後來說,算是頂撞了,因此他們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楚捷楚容依偎在祖母身邊,大氣都不敢出。
皇後瞧多了這樣的情景,若是端王再不說話,少不得她就得出聲轉圜。
黛玉看向楚珩,隻見他若無其事地擱下茶盞,慢吞吞道:“母親,皇兄,我餓了,何時用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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