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有幸。
黛玉以為他在疑惑此人是誰, 便道:“是我二舅舅家的表兄,你應該沒見過。”
楚珩道:“我見過。”
“嗯?”黛玉奇怪,“你何時見過?”
楚珩垂眸笑了笑, 轉身倒了杯溫水遞給黛玉:“納征還是大婚的時候吧,我也記不清了, 恍惚記得見過一麵, 早些年聽聞過賈家有個銜玉而生的哥兒,想必就是他了。”
“嗯。”黛玉思及往事, 微微出神, “老太太自幼嬌寵他,將他養在姊妹叢中, 覺得他處處都好,又不想他在功名利祿上費心, 想著國公府的門第堪配公主,就動了讓他尚主享清福的念頭, 況且,得一位公主, 賈家又有幾代不愁了。”
當年老榮國公在世時,不論彆的,他的兒子倒可尚公主,如今的榮國公府空有一副架子罷了, 竟還有尚公主的念頭,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也是賈家真的無路可走了, 賈母隻能巴望著黛玉這個王妃, 指望靠著她,讓賈寶玉能尚公主,進而拉扯賈家一把。
楚珩摩挲著手指, 在心裡猜測黛玉此刻的心情,她會像自己一般,心有酸澀不能言嗎?
見楚珩遲遲不說話,黛玉不由看向他:“怎麼了?”
楚珩這纔回過神來,他動了動手指,方道:“我在想,永康的親事現在不容彆人插手,誰都不能打這個主意,你將這話告訴老太太了嗎?不然她在你這裡吃癟,再去求彆人,咱們倒管不著,隻是太後那裡,保不準是要遷怒的。”
黛玉悚然一驚:“我忘了!”
她實在是被氣壞了,連這樣要緊的話都忘了說。
“沒事。”楚珩捏捏她的手,轉頭吩咐趙慶去將人叫回來。
賈母去而複返,還以為是黛玉改了主意,不想再次進門直接撞上了端王。
楚珩眼神平靜,說話的語氣卻無比寒涼:“聽聞老太太瞧上我妹妹給你做孫媳婦了,不知可有此事?”
賈母暗驚,這些話是能說的嗎?林丫頭當真不擔心端王的反應嗎?
原來不隻黛玉能拿捏住端王,她也被端王迷昏了頭腦!
“王爺,這……”賈母陪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更何況是公主呢?老身聽聞長公主擇駙馬一事,便想瞧瞧自家孫兒可能入聖上和太後的眼,不過是做老人的一點兒心願,盼著孫兒能娶到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這話說得既圓滑又好聽,楚珩麵上露出淺淺一笑,隻是他的話仍舊沒有絲毫溫度:“老人家疼愛自家孫輩,本王理解,不過麼,既然你老人家這麼好奇,我就明白的告訴你,無論是賈家的門第還是你孫兒的人品,都配不上我妹妹。”
賈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精彩極了,隻是說不出話。
“還有……”楚珩又道,“以後請你不要有事沒事,就找我的王妃胡言亂語,她心軟不會怪你,本王卻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賈母嘴唇顫抖,渾身亂戰,不知是氣還是怕,若不是坐在椅子上,恐怕要撐不住了,半晌她咬著牙憋出一個字:“是……”
楚珩命令:“送客。”
目送賈母的背影離開,楚珩轉至屏風後,黛玉正坐在那邊的羅漢床上。
“我須得這麼說,才能讓她再也不敢提起此事。”楚珩沒有落座,而是俯身向黛玉解釋。
黛玉主動握住他的手:“我知道,緣由不好解釋,隻能這麼辦。”
“最後那句話,也多謝你。”黛玉輕輕歎息著,經了今天這一遭,她真有些筋疲力儘,不想再見賈母的想法達到了頂峰。
楚珩揉捏一下她的手心,柔聲道:“你我之間,不說這個。”
他亦有自己的私心。
黛玉示意他到對麵去坐,楚珩卻不願意放開黛玉的手,最終兩個人往軟榻上肩並肩坐下。
“怎麼了?”黛玉雖心累,還是察覺到了楚珩的不安。
楚珩道:“瞧著你難過,我……是我沒護好你,分明說過讓你不再受委屈的。”
儘管有掩飾的意圖,但這確實是一句真心話。
楚珩從來隻想讓黛玉順遂開心,卻無法為她擋住所有外來的紛擾。
黛玉搖搖頭:“我沒有受委屈,隻是生氣。”
“那也是我不好……”
楚珩的話未儘就被黛玉打斷了:“又不是你惹我生氣的,何況這是我自己招來的,與你何乾?追根究底,這事怪誰?怪我娘麼?”
楚珩忙道:“何曾能怪嶽母?這也太不講理了……”
“怪你就講理了?”黛玉擡手揉揉他的眉心,“有事沒關係,生氣也沒關係,隻要能解決,隻要你我都好好的,其他的都沒關係。”
楚珩看著她堅毅的眼神,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有一顆很強大的心,不管遇到什麼事,難過傷心也罷,她都能很快恢複。
楚珩撫過她的眉眼,堅定地點頭:“好。”
何其有幸,楚珩身邊能有黛玉。
……
離開端王府的賈母正一身一身出冷汗,身邊的婆子急忙勸著老太太,隻是顛來倒去,說不出什麼有用的話,鴛鴦和琥珀拿著帕子給老太太擦汗。
直到臨近寧榮街時,賈母才緩過來,她靠在鴛鴦身上,身心俱疲地問道:“琥珀,紫鵑跟你說了些什麼?”
琥珀為難地看了眼老太太,囁嚅道:“沒什麼,隻說林姑娘挺好的。”
一看就知道沒說實話,賈母有氣無力道:“我如今什麼話聽不得,隻管老實說。”
琥珀隻得一五一十道:“紫鵑說,王爺待林姑娘再好不過,他房裡也沒彆人,滿心滿眼隻有一個林姑娘,長公主跟林姑娘親近些,王爺都要吃醋呢。宮裡頭聖上都稱林姑娘一聲弟妹,在王府又能當家做主,賬冊子庫房鑰匙都在林姑娘手裡,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日後再也不會受委屈了。”
賈母越聽臉色越鐵青,黛玉過得這樣好,而賈家卻幾次三番得罪她,儘管賈母認為這是黛玉太過小氣,可就因為她小性又得貴人看重,賈家更加惹不起。
原以為這次是個雙贏的局麵,不但能給寶玉尋門好親事,讓賈家得個好親家,更能緩和與端王府的關係,卻沒想到弄巧成拙。
賈母不停想著黛玉的話、端王的話,想著可有迴旋的餘地,寶玉尚主的事是彆想了,端王府的報複……聽起來隻要不招惹黛玉,就萬事大吉。
可賈母怎麼能放心,她現在有如驚弓之鳥,隻怕因她的緣故給賈家招來禍事,若因為她賈家倒了,百年之後她怎麼去見賈家的祖宗?
但現在還有什麼能挽救的法子嗎?
賈母絞儘腦汁地想著,隻是她也沒有想太久,因為回到榮國公府後,賈母就病了。
鴛鴦急忙叫人通知了兩位老爺,遞了帖子叫來太醫,好一番忙亂。
好訊息是賈母並無性命之憂,榮國公府外頭的架子還能有榮國公夫人這個招牌撐著。
壞訊息是賈母有中風的兆頭,須得靜心調養,不能再受驚生氣,否則下一次可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榮寧二府都嚇得不輕,賈珍提議叫邢王二人過來給老太太侍疾,鴛鴦知道老太太為何生病,斷然搖頭,再往下數就是李紈和王熙鳳,還有未出閣的姑娘們。姑娘是嬌客,賈母不肯叫她們服侍,最後隻定下了李紈服侍,王熙鳳強撐著病體打理家事,尤氏時不時過來幫忙照管。
賈母這一病,精氣神減了不少,她又是個惜命的,眼睜睜等了幾日,見端王府並無動作,便暫且安下心來,想著先好生養病,再圖謀後繼。
畢竟,賈母心知肚明,賈家是離不開她的。
當天,黛玉並不知道賈母生病一事,晚上,紫鵑悄悄回稟道:“姑娘,今兒老太太身邊的琥珀過來跟我打聽姑孃的事,問我王爺待姑娘可好,這些日子過得如何,還問到了太後長公主的態度,周嬤嬤她們那裡,老太太身邊那幾位媽媽也說了差不多的話。”
端王府有專門沐浴的房間,黛玉此時正靠在溫潤玉石砌成的池邊,聞言她不禁冷笑一聲:“老太太倒是惦記我。”
紫鵑輕聲道:“姑娘過得好,隻是不知道她們聽了會不會不順心。”
黛玉隨手拿過池中的一個藥包,這裡頭都是保養身子的上好藥材,她開啟看了看,道:“她們愛如何想就如何想,我照樣好好過我的日子。”
紫鵑笑道:“正是,彆因為幾個不要緊的人擾了姑娘大好的日子。”
周嬤嬤端著一碗燕窩進來,笑道:“王妃今兒泡的時間久了,王爺叫我給您送碗燕窩。”
紫鵑抿嘴笑道:“這纔多大會兒功夫,王爺一時半刻瞧不見王妃,都要如隔三秋了!”
黛玉紅了臉,輕斥道:“從哪裡學來的這些話,以後不許胡說了!”
紫鵑無辜道:“這是姑娘念過的,我偶然聽見一句,書上不都是聖人道理,哪裡不好了?”
黛玉臉更紅了,周嬤嬤將燕窩遞給她,笑道:“紫鵑彆跟姑娘玩笑了,泡太久不好,王妃吃了燕窩,快起來吧。”
黛玉籲出一口氣,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