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意。
賈母扶著鴛鴦的手下了轎, 前來迎接的周嬤嬤臉上帶笑:“老太太,再往前走就是王爺王妃的正房,王妃體諒老太太年紀大了, 特特囑咐過,要將轎子擡到這邊才準停下。”
賈母勉強笑笑:“林……王妃自幼就好, 如今雖說身份尊貴了, 也不自尊自大。”
周嬤嬤笑道:“王妃好與不好,我們做下人的不敢多話, 隻是老太太, 您不知道,太後都說我們王妃規矩體統不錯, 還說她溫柔嫻靜,叫她老人家跟前的長公主都要跟王妃學學……哎喲喲, 瞧我說糊塗話了,老太太, 您彆當真,這是太後娘娘歡喜兒媳婦呢, 我們王妃雖是國公之女,哪裡能比得上公主,不過永康長公主待我們王妃也好,倒不像嫂嫂, 如同親姊一般。”
周嬤嬤說的熱鬨, 賈母一字一句的琢磨著, 她字字不提端王, 卻字字皆有端王。
如果不是端王重視王妃,黛玉再好,也不會讓太後和長公主都如此喜歡她。
而端王, 以賈母之前的經驗,他過於看重黛玉,以至於都快要任她擺布了。
想到自己來的目的,賈母盤算著,黛玉與永康長公主不知如何好,太後那裡她的分量又有多少,端王當真會萬事皆順從她嗎?
這麼想著,賈母悄悄遞了眼色給隨同她來的婆子,她們與黛玉陪嫁來的四個嬤嬤相熟,等會兒可以趁機套問些話兒,這一次賈母除了鴛鴦,還帶了琥珀這丫頭,她跟紫鵑從小在一處,也能尋機向她探問探問。
正想著,已經到了正房,廊下守著幾個小丫頭正喂鳥雀,瞧見有人到,忙規規矩矩地福身:“太夫人好。”
又有丫鬟打起珠簾,請賈母一行入內:“太夫人請,王妃正等著您老人家呢!”
禮數的確周到,但自己總是長輩,黛玉竟不出門來迎,賈母還沒進門就先憋了一肚子氣。
可人在屋簷下,賈母還有求於人,她不得不低頭,扶著鴛鴦的手跨過門檻。
黛玉就在主位上坐著,見人來了,起身道:“老太太。”
她不行禮,賈母不敢多話,可黛玉身邊還站著太後所賜的兩個嬤嬤,賈母不敢不行禮:“拜見王妃。”
“老太太怎麼如此多禮?”黛玉道,“請坐就是了。”
賈母心口梗著一口氣,自下首處坐了,黛玉又吩咐人上茶。
“我與王爺都不愛吃茶,家裡也沒什麼好茶葉,老太太請將就些。”黛玉道。
有禮客氣,若非雞蛋裡挑骨頭,賈母當真尋不到黛玉的不是,可就是這個態度,未免太讓人不舒服了。
沒有半分親近,生疏至極,賈母本以為自己這一趟有五六成的勝算,這會兒卻覺得恐怕要打個折扣了。
紫鵑端上茶,賈母瞧了眼趙王二人,話到了嘴邊,又不好出口,畢竟她要說的話可不能傳到太後耳朵裡去。
“老太太不愛出門,今日過來聽說是有要事,不知是什麼要事?”黛玉卻開門見山地問道。
賈母笑笑:“家裡的事,不是什麼大事,你姊妹們的事,想著同你說說罷了。”
“論理老太太養我一場,我不能當白眼狼。”黛玉道,“隻是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遑論賈家不過是我的外祖家,又隔了一層,如今我已出閣,許多事不該我問,許多話更不該我說。姊妹們的事,自有舅舅舅母和老太太您做主,我一個外人,實在插不上口。”
黛玉劃清界限的態度太過明顯,賈母愈發心梗,她強笑著道:“你們姊妹總歸朝夕相伴了這些年,到底有些情分。”
黛玉道:“情分自然有,我隻等著老太太給我下喜帖了。”
眼瞧著話題偏了十萬八千裡,賈母心裡著急,忙說得直白了些:“不光姊妹們年紀到了,寶玉也到了這歲數,該說親事了。”
黛玉一頓,這才明白賈母的目的,原不是為著姑娘們的親事讓自己這個王妃添些喜氣,而是為了她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孫兒。
可黛玉能做什麼?難不成讓她去給寶玉說媒?
“哦。”黛玉淡淡道,“可是定下日子了?”
這丫頭,心裡終究還是在意寶玉的,賈母見她這一頓,不由暗喜,隻要她心裡還有寶玉,自己就有把握能說服她。
這麼一想,賈母便有些得意,她笑道:“寶玉自幼跟你們姊妹一同長大,同親兄弟也不差什麼,將來他好了,自會照應你。”
黛玉著實奇怪,照應她這個王妃?老太太給寶玉找了多好的嶽父,讓她敢說出這樣的話?
“老太太,不知寶二爺定下了哪家千金?”黛玉忍不住好奇道。
賈母更覺胸有成竹,她瞧了瞧趙王二人,意有所指地笑道:“來了這麼久,咱們娘兒們還沒說兩句話呢。”
黛玉頗覺好笑,寶玉成親還見不得人了?
不過,既然這是她來的目的,為著快快將人打發了,黛玉還是叫屋內原本王府的下人都退下,隻留了自己的陪嫁在此伺候。
賈母這下身心舒暢了:“前兒我進宮去跟娘娘請安,聽她說了一樁事,你如今是太後的兒媳婦,自然也知道了,聽聞永康長公主在擇駙馬了。”
黛玉這次是真被賈母給驚著了,敢情賈母給賈寶玉找的好嶽父是先帝!
而且,她還真想讓黛玉去給賈寶玉做媒!
至於賈元春現在不過是貴人,不能稱娘娘,黛玉都忘了提醒賈母需要改口。
想讓賈寶玉尚永康長公主,賈母實在太敢想了!
聖上和太後正因為永康的駙馬人選一事吵到不可開交,賈家去插一腳,是嫌死的不夠快嗎!
黛玉搖搖頭,好心地勸道:“老太太,長公主的婚事,自有太後和聖上做主,我哪裡能插上話?況且,皇家的事,不知內情,還是少插手的好,彆得不到好處,反而帶累自家。”
賈母卻以為她在吃醋寶玉要另娶她人,語重心長道:“玉兒,我何嘗不知道從前你們的情分,隻是木已成舟,回不去了,你與寶玉究竟有緣無分。唉,好孩子,你向來是個重情義的,難道不想看著寶玉好好的嗎?結了這門親事,日後你們也能常見,更能兩個人互相照應著,你是知道寶玉的,姊妹裡,他素來最在意你。”
這番話讓黛玉緊緊皺起眉頭,她這是什麼意思,以過去的事要挾逼迫自己嗎?
黛玉收起所有的情緒,冷漠無比地看著賈母:“老太太,你不妨將這些話到王爺、到太後跟前去說,讓他們論一論,我與寶玉之間的情分,能不能讓他當上這個駙馬!”
賈母顯然沒意識到她那話中濃濃的威脅意味,更甚者她當老祖宗當慣了,頭先一放鬆,就還當黛玉是個由她如何就如何的小輩。
聞得黛玉這麼說,賈母不由一呆:“這……如何就說這個話了?”
敘起舊情,黛玉不該熱淚盈眶嗎?怎麼忽然變了臉色?
“老太太,我還有事要忙,不能相陪,日後,老太太貴步也彆臨我們這賤地了。”黛玉起身,“紫鵑,送客!”
“你……好好的,你怎麼又耍小性子!”賈母上前幾步,忙要拉住黛玉,卻被雪雁擋住了。
“老太太,請您不要拉扯王妃。”雪雁張開手臂擋住她。
賈母越過雪雁,向黛玉道:“好生說著話,你急什麼?太後和聖上正為永康長公主擇駙馬一事為難,你獻個策上去,難道不是討他們的好?國公府的門第,難道不夠尚主?寶玉又是個會疼人的,日後跟公主千好萬好的,難道就沒你的好處?”說到這裡,她皺一皺眉,低下聲來,“到底你與寶玉不成了,心裡頭再不痛快也得……”
黛玉著實聽不下去了:“我隻再說最後一遍,老太太,你有什麼話,隻管到王爺、太後跟前說,或者聖上那裡也行,彆再同我說半個字!”
說罷,黛玉腳步不停地離去,隻留給了賈母一個怒氣衝衝的背影。
賈母迷茫半晌,她還是不明白黛玉為何這樣生氣。
紫鵑過來道:“老太太,我送您。”
……
黛玉一回臥房,楚珩就興衝衝地交給她一張花箋:“你瞧!”
黛玉愣了下,下意識一瞧,卻移不開眼睛了,這是一張他們方纔說著玩的字據。
同富貴,共患難。
楚珩與黛玉。
“要按手印嗎?”黛玉一出聲便帶了泣音,一眨眼便有一滴淚珠滑落在頰畔。
溫熱的掌心撫上她的麵龐,楚珩柔聲道:“你纔不守諾言,按上手印,可就要罰你了。”
黛玉搖搖頭:“原沒什麼事,纔不叫你過去的。”
“你受了委屈,不是天大的事嗎?”楚珩扶著黛玉到榻上坐了,“她還在府上嗎?我這就替你罵回去。”
黛玉撐不住笑了一聲:“她若是罵我,我早自己罵回去了,在我自己家裡,我憑什麼叫她罵我?隻是她那些話,實在讓人生氣!你斷猜不到她來的目的是什麼,她竟想讓賈寶玉圖謀永康的駙馬,可笑至極!”
前因後果尚且不知,隻在賈元春那裡聽了隻言片語,就敢打長公主的主意,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楚珩卻是一愣:“賈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