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
因端王府距離宮城甚近, 這幾次入宮他們都瞧不見市井的熱鬨,現在黛玉隔著紗窗望去,一雙眼睛都要看不過來了。
楚珩見狀笑道:“咱們將馬車停下, 下去走著,如何?”
黛玉轉頭笑道:“好啊。”
楚珩吩咐趙慶停車, 接著給黛玉帶上帷帽, 他先下車,再來扶黛玉。
黛玉四下瞧著:“從前我不甚喜歡熱鬨喧囂, 如今卻覺得熱鬨自有熱鬨的好。”
“大約是心境變了。”楚珩與她並肩而立, 他不喜歡的,在黛玉身邊也另有趣味。
於黛玉而言, 他的分量也在漸漸加重吧。
黛玉笑著點頭:“是吧……我們去那邊看看,那是什麼?”
楚珩比她高, 看得遠,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是……嗯,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黛玉笑出聲來:“ 你也從未到街上來玩過吧?”
楚珩以手護著黛玉,聞言有些尷尬:“我懶得出門。”他又轉頭看向趙慶, “那東西是什麼?”
趙慶笑回道:“主子,那是風車。”
“風車?”黛玉驚訝道,“可是風車不應該是農人灌溉所用嗎?竟這麼小嗎?”
楚珩也在書上看到過:“還有研磨穀物的風車,我看過圖畫, 不是這個樣子。”
若不是自家主子, 趙慶一定會當場嘲笑他們, 但現在他隻能忍著笑解釋道:“主子, 這是外頭小孩兒們玩的,跟書上的風車不同。”
“小孩兒玩的?”黛玉停下腳步,眼巴巴看著顏色鮮亮到有些俗豔的風車, 她小時候也沒有這東西玩。
楚珩便道:“趙慶,去買幾個。”
黛玉頓時眼睛一彎,整個人都明媚起來,隻是還在嘴硬:“我倒不是太喜歡,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喜歡這般色彩明亮的玩具。”
楚珩讚同:“顏色是有些難以入目,但瞧著做起來不難,回去讓他們做幾個精緻的。”
黛玉立即笑道:“好啊!”
趙慶將風車買回來,先交給楚珩,黛玉從楚珩手中接過,今日有風,正好將風車吹得悠悠轉動。
黛玉瞧著喜歡,因此一直不離手,即便後頭看到再多新鮮的,她仍舊最喜歡初時這個不算漂亮精緻的風車。
轉眼就到午膳時分,黛玉提議在外頭吃:“那邊的酒樓,瞧著不少人,生意興隆,想必味道不錯,咱們也去嘗嘗如何?”
楚珩自沒有不應的:“好啊。”
倒是趙慶和黛玉陪嫁跟過來的嬤嬤們急得不行,紛紛過來勸主子:“外頭東西不乾淨,主子想試試這裡的味道,將廚子叫回家裡去便是。”
黛玉道:“那怎麼能一樣?先去瞧瞧這酒樓是不是乾淨,若是乾淨咱們就在這裡吃飯。”
楚珩見她定準了,便與她一同走回去,趙慶緊跟在後頭:“主子容小人先去瞧瞧。”
楚珩道:“你去瞧什麼?你去隻會擾民,我跟夫人倒沒必要你們這般小心翼翼。吃飯時不用你伺候了,你們自去叫一桌飯菜。”
“這是怎麼說的,主子……”趙慶還要再勸,楚珩和黛玉很有默契地加快了腳步。
趙慶和嬤嬤們對視一眼,都是歎氣,主子上頭沒人管著,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就得多擔驚受怕些。
進去酒樓便有夥計上來招呼,請他們上二樓雅間,黛玉見地上以及大堂中的桌椅都算乾淨,便點了點頭。
二樓的雅間不算寬敞,楚珩與黛玉坐下,問過夥計他們店裡的招牌菜,又要了幾道合口味的,趙慶給了夥計賞錢,他點頭哈腰地退下。
趙慶過來清洗碗筷,卻聽楚珩再次吩咐道:“你們自行去吃飯,我與夫人這裡不必伺候。”
趙慶和嬤嬤們對視一眼,紛紛麵露難色,黛玉又道:“平日都是我們吃了飯,你們再輪流吃飯,今兒在外頭,一切從簡,你們去吧。”
兩個主子都不是聽人勸的,下人們隻得聽命。
待雅間隻剩下他們二人,黛玉就道:“實在是太小心了,還當我們是小孩兒呢!”
楚珩深有同感。
趁著等待飯菜端上來的時間,兩個人瞧著兩邊牆上掛著的幾幅風景畫,楚珩道:“不是古物就罷了,這未免也太不倫不類了。”
黛玉委婉些:“大約是初學者,或者老闆捨不得將好的掛出來,畢竟是酒樓,汙了豈不可惜?”
“這倒是。”
字畫實在不入眼,他們又重新坐回桌前,這次閒話些許,夥計就開始陸陸續續上菜。
黛玉先拿起筷子,笑道:“不等了,咱們先嘗嘗。”
楚珩失笑:“好。”
在家裡慣了,都是等飯菜擺好才動手,這會兒再等下去,隻怕好菜要先涼了。
隻不過,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他們還是改不了,因此直到停下筷子,黛玉才點評道:“不如家裡的精細,但彆有風味。”
“不錯,下次我們再去嘗嘗彆家。”楚珩饒有興致道。
黛玉讚同。
等到趙慶幾人也吃罷,楚珩便命他們結賬,再給夥計廚子賞錢後,一行人方離開了酒樓。
吃飽喝足後人容易疲憊,黛玉才離開酒樓就打了個哈欠,楚珩關心道:“先回家去,明兒再出來?”
黛玉尚未答話,立即又打了一個哈欠,這次楚珩不等她的話便叫趙慶吩咐馬車過來。
“行吧,明兒再來。”黛玉妥協道。
楚珩見她頗為不捨的模樣,撐不住笑道:“放心,這兒搬不走。”
黛玉有些難為情:“你彆多說話。”
楚珩扶著她上車,笑著答應:“好好好,來,咱們先回去歇著。”
然而回到家剛換過衣裳,黛玉正要往貴妃榻上去躺著,便有丫鬟說道:“王妃,您跟王爺不在家的時候,賈家那邊老太太叫人來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要緊事,請您儘快過去。”
黛玉一怔,旋即慢慢坐下,扶著手邊的軟枕:“可說了是什麼要緊事嗎?”
丫鬟搖頭:“沒有,隻說了幾遍,老太太請您務必儘快過去。”
黛玉道:“叫個妥當人去回話,就說我近日並無空閒。”
丫鬟福身道:“哎,奴婢這就吩咐人去一趟。”
楚珩在她身邊坐下,輕聲問道:“我叫趙慶去查查?”
黛玉想了想,老太太不是會輕易低頭的人,這會兒雖未親自上門,但主動來請對她而言無異於低頭了,必然是有什麼不得不為的事。
以免真給自己惹上麻煩,黛玉點頭:“嗯。”
“無論什麼事,都不要緊。”楚珩輕撫著黛玉的手,柔聲細語,“我才叫人去做風車了,你喜歡什麼顏色?”
“正好是夏日,碧色和青碧色都很好。”黛玉說罷,又想到自己纔拿回來的風車,因而問道,“我的風車呢?”
周嬤嬤聞言,從外頭拿進來,笑道:“王妃想擱在哪兒?”
黛玉想了想:“外頭有風,插在廊下,不過瞧著些,彆驚到那幾隻鸚鵡、畫眉。”
“哎。”周嬤嬤答應了,親去外頭尋了個位置擱下風車,下午的輕風吹拂過,它便慢慢轉起來。
黛玉在屋內窗下瞧著,麵上露出一抹輕笑。
楚珩看著她,亦緩緩笑起來。
一夜無事,卻不想次日用過早膳,賈母叫人遞了帖子,要親自上門。
趙慶那邊的動作還沒有這麼迅速,黛玉手裡拿著賈母的拜帖,眉頭緊皺,究竟是什麼天大的事,讓老太太如此低聲下氣?
楚珩握住她的手:“見一見吧,究竟有什麼事,知道了也好想個應對之策。”
無論嘴上如何說,楚珩知道,黛玉的心太過柔軟,這些年朝夕相處的情分在,老太太真有性命之憂,她不可能熟視無睹。
儘管這種可能性非常小,不管怎麼說,她都是一品國公夫人,就算賈家的兒孫不成器,皇帝要問罪他們,也會給老太太一個恩典的。
她都要親自登門了,黛玉也知道自己必須得見上老太太一麵。
黛玉道:“我自己見,你彆跟過去了。”
楚珩並無不應:“好,但如果有事,你要讓人來叫我,還有,若有事,不要瞞著我,好嗎?”
黛玉抿了抿唇。
楚珩忙又道:“你說過,我們是夫妻,不隻要同富貴,還要共患難。”
黛玉想到那天的話,故意道:“你還說隻想與我同富貴呢。”
楚珩揉揉她的手:“我是怕你跟著我受苦,更怕你瞞著我受委屈。”
黛玉心頭熨帖,回握住他的手:“我知道,可是,我做到共患難,你日後也得記著這話。”
見黛玉如此,楚珩不由放心許多,他認真點頭:“我答應你。”
“一言九鼎嗎?”黛玉卻不大放心,接著追問道。
楚珩堅定道:“一言九鼎。”
“若是你不信我,給你立個字據如何?”楚珩緊接著補充道。
黛玉竟認真思考了片刻,道:“也不是不行。”
楚珩先是愕然,隨即妥協道:“依你……”
為了讓黛玉安心,不過一個字據,寫就寫了。
不想,黛玉又拉住了他:“不必寫,我相信你。”
楚珩無可奈何又寵溺萬分地看著她,黛玉莞爾笑道:“隻許你跟我玩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