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夜話。
“怎麼了?”楚珩疑惑道。
黛玉回過神來, 見他麵上隻有疑惑和關心,倒自己先羞慚起來,少頃, 她輕咳一聲,道:“我……我是想說, 下次再進宮, 就隻帶趙王二人中的一個,慢慢的, 就隔幾次才將她們帶過去一次。”
楚珩點點頭, 道:“至於回什麼話,到時候咱們再教。被太後發現了也不要緊, 總歸她好臉麵,不會將此事說破。皇家許多事都是這樣, 大家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揣著明白裝糊塗倒也沒什麼不好,不然太後當真撕破臉, 難辦的還是我們。”黛玉溫聲說著,話裡帶著關懷, “無論如何,忠孝當頭,你我在太後跟前都是矮一截的,沒必要硬碰硬。”
楚珩朝她笑了笑, 道:“我知道。今兒你也看到了, 五姐對聖上對太後也有不滿呢, 這天下至尊的母子倆將身邊人都得罪了個乾淨。”
黛玉微微沉吟:“五姐不滿我倒理解, 聖上不滿我也明白,隻不過孩子們到底小,大人一摻和, 倒傷著孩子們。”說著她搖搖頭,顯然很不讚同皇帝跟和嘉大驚小怪的反應。
和嘉長公主的小女兒不過十歲,二皇子不過十三歲,不管上邊的父母輩關係如何,他們都是嫡親的表兄妹,常見麵說說話,不免就相熟了。
分明隻是兩個天真可愛的孩子罷了,大人們未免太會浮想聯翩!隻怕他們反應過激,大人的手段會傷到孩子。
現今因皇帝和太後互不相讓,大皇子和二皇子誰勝誰負尚未可知,和嘉不想再一次摻和進奪嫡這些事裡,所以對小女兒與二皇子交好不悅。
皇帝的不滿就更簡單了,長公主的女兒固然配得上皇子,但他已經削弱了顧家,不可能重新再提拔顧家為二皇子增添勢力,那豈非打了自己的臉,因此顧家顯然不是皇帝滿意的親家。
按照皇帝的設想,二皇子需要先有個得勢的嶽家,待用不到的時候再將人一腳踢開,就像他當初走過的路。
“正因為是孩子,大人們早些上心也好,將來真有了什麼,反倒更加傷心。”楚珩看著黛玉,想到她也有一個這樣青梅竹馬的表兄,她是否聯想到自己,纔有了這些感觸的。
黛玉歎氣道:“也是。”
皇家無小事,真牽扯開來,將來隻怕不好收場,到時候纔是對哪一個人都不好。
這些事她到底插不上手,隻是看見了不免感歎兩句,也是對皇家人與事有了更清醒和深刻的認識。
“聖上與五姐便罷了,隻是不知太後是個什麼意思?”說起位高權重難應付的太後,黛玉顯得憂慮,“還有你赴任宗正卿一職後,太後那裡須得小心應對,她今日重提,看起來圖謀不小。”
“這些都是小事,吃一塹長一智,我們兄弟姊妹幾個,若是學不會應付太後,也難撐到今天。”楚珩道,“聖上那裡是最不需要擔心的,如果他應付不了太後,我們為何站隊他這邊?”
“也是。”黛玉道,“與其想這些,不如先想想咱們將來如何抽身退步的事。”
楚珩聽她說咱們,重新又明媚起來,因笑道:“慢慢想著,咱們還有很多時間。現下有一樁更急的事,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黛玉奇道:“還有什麼更急的事?”
楚珩收斂起笑意,正經道:“是追封嶽父嶽母的事,我想為二老請封國公和一品夫人,你看可好?”
黛玉登時愣住,半晌她才反應過來,楚珩口中的嶽父嶽母是指她的父親母親。
“怎麼……怎麼想到這個事了?”黛玉有點無措,她再沒有想過楚珩竟會想到她去世多年的雙親。
父親去世時,先帝仍為太上皇,對這個儘忠的重臣也給了死後哀榮,隻是及不上國公。
“長輩已逝,身為晚輩,我們能儘孝的也隻有這些身後事了。”楚珩伸手過去輕輕握住黛玉的手,“你若覺得好,我這就給聖上寫摺子,本朝曆來的規矩,王妃的孃家向來有恩蔭,這不算咱們逾矩。”
黛玉眼眶含淚,慢慢點了點頭:“多謝……”
父母膝下無子,雖有族人分得家產,百年後的祭祀不算無人,但人心易變,黛玉每每想來,總覺得還不算妥當。
有了國公的爵位就不同了,當地的官衙接到邸報,必然不敢怠慢,林家人有了忌憚,必然也不敢因與父母無親緣而懈怠。
或者就衝著國公爺和一品夫人的金招牌,以後的林家人必然巴不得祠堂裡供著父母的牌位。
“你我不說這個。”楚珩擡手揉揉她的眼角,“不哭了,你好好的,嶽父嶽母在天有靈才會安心。”
黛玉再次點頭,隻是仍控製不住眼淚,她欲要偏過頭去,卻被楚珩捏住了下巴。
楚珩拿過手帕,輕柔地為黛玉拭去眼淚,擔心道:“不知道嶽父嶽母是否滿意我這個女婿,哪天他們入夢來教訓我怎麼辦?”
黛玉撲哧一聲笑了:“我們家祖上原本有過爵位,到我父親時才沒了,如今你這個女婿又給他掙回來了,他喜歡你還來不及,怎麼會教訓你?我母親更不會了,她都是一品夫人了,自當要謝你這個女婿纔是。”
“分內之事,不敢當謝。”楚珩亦笑了笑,“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嶽父生於勳貴之家,又能以科甲入第,天底下沒有幾個人能及得上,我這個女婿文不成武不就,大約會遭他老人家嫌棄了。嶽母那裡,我也不擔心,你聽過民間有句話麼,說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喜歡。”
黛玉笑道:“那怎麼辦?不如請我娘替你說些好話?”
楚珩拂去她眼睫上的一滴淚珠,讚同道:“聽你的,我一定好好求求嶽母。”
手心滑下來貼著黛玉的麵頰,她下意識歪頭蹭了蹭,楚珩手掌微頓,看著黛玉的眼神微變。
黛玉反應過來,不由紅了臉,心念急轉,道:“還有……還有一件事,回門,我想就不必了。”
王妃沒有新婚三日回門的規矩,王爺也不需要必須跟隨新嫁娘回門,但這一道還是有的,隻是時間上由王府來定,王妃的孃家隻需要聽令,好提前準備大辦宴席。
聽了這話,楚珩再有彆的心思,也一瞬間就壓下去,他皺眉道:“賈家人如何欺負你了?彆怕,告訴我。”
讓黛玉連賈家門都不想再踏進去,可見還有許多楚珩不知道的更嚴重的事。
黛玉一愣,才意識到他是誤會了,搖一搖頭,笑道:“若是回門,榮國公府就是我正兒八經的孃家了,他們家的人親近了隻會後患無窮,你說我無情也好,無義也罷,總歸,我是不想再沾染上他們。”
“你定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楚珩憐惜地看著她,“你現在不想說,沒關係,隻是千萬彆悶在心裡,有氣朝著他們發去,為不值當的人氣壞了身子,豈不本末倒置?”
黛玉聽完他的話,心頭一陣熨帖,緩緩道:“受些委屈沒什麼,好歹當年是他們給了我一處容身之地。”
楚珩道:“嶽父給了他們許多好處,否則他們怎麼願意養你?”
黛玉一怔,脫口道:“你怎麼知道?”
“想一想就能猜到了,嶽父疼愛你,必定安排妥當,再來,隻這幾個月的這些事就能看出來,賈家人都是無利不起早的。”楚珩道。
黛玉對父母的思念印證了當年她所受到的疼愛,安置少時喪母喪父的獨女時,林大人怎麼可能不費儘心血?
黛玉微微歎息:“我總是姓林,豈能吃穿用度都用賈家的?這點小事,父親教我不必計較。”
楚珩一聽這話就知道,賈家貪下的林家銀子不是一星半點。
“聽你的。”楚珩道,隻是他心裡到底過不去,就賈家人這幅樣子,把柄想必少不了,真有國法容不下的,聖上要處置他們,就怪不得彆人了。
他正這麼想著,就聽黛玉道:“我與老太太就這樣了,隻是我娘早逝,沒能報答她的養育之恩,我若不替我娘還上,隻怕她心不安。”
“怎麼沒還?”楚珩唯恐黛玉為此事縈懷,忙道,“你與嶽母都是林家的人,老太太拿了林家的銀子,你又不與他們計較這些年的委屈,再大的恩我們也還完了。”
楚珩撫著她的麵龐,柔聲道:“你就是太心善了,往後我可得替你瞧著些,彆讓人欺負你。”
因他的話,黛玉恍惚片刻,忍不住笑了:“我如此還是心善嗎,也就隻有你會這樣說。”
“那說明我是個慧眼識珠的人。”楚珩笑道,“旁人都眼瞎。”
黛玉調侃道:“慧眼識珠?聽著像你在自誇。”
楚珩笑道:“我分明是在說你與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黛玉不想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不由一怔,心事重新纏繞迴心頭。
楚珩待她,實在是真心,她忍不住受之有愧。
楚珩一時忘情,見黛玉如此,才覺出這話過了頭,他忙收斂了些,如常地笑道:“怎麼?我與王妃不是天作之合嗎?”
天造地設,天作之合……
黛玉低頭笑了笑,道:“都有。”
既是天造地設,也是天作之合。
將來也會情投意合、兩心相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