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二月底的請期一過, 整個三月,端王府上下和宗正寺都在熱火朝天的忙著四月的大婚。
賈家這邊也預備散帖子宴客,第一道就是銀子, 官中的賬麵上可謂是一貧如洗,賈璉求上賈政, 賈政無計可施, 隻得去求老母親。
端王妃從賈家出閣,心裡願不願意是一回事, 但他們辦得不好看了, 皇家不滿,賈家也沒臉, 想省也省不下。
嫁妝單子尚未交給黛玉,賈母左思右想, 為了給兒孫多留些銀錢傍身,她還是用了林家的銀子, 總歸黛玉又不清楚她爹留下了多少東西。即便將來對景,這是為著她的婚事, 賈母也有話說。
賈赦聽聞後,以為老太太動了自己的私庫,隻是再不滿也不敢吭聲,隻盤算著賈家出了這麼大血, 總不能半分好處都得不到吧?
隻要黛玉從這個門裡嫁出去, 雖他們不算正經嶽家, 但十年的養育之恩不是假的, 端王這兩口子難道就一點兒情分都不顧?就算是皇家貴胄,忠孝為上,也得怕被人戳脊梁骨吧!
或者趁著這次的婚宴, 可以再多結交些人,榮國公府一等將軍的名號還是很能唬人的,總能借機籌謀些銀子。
賈赦這麼琢磨著,一直琢磨到了四月初四。
大婚的前一日,依製,王妃的嫁妝大婚當日要隨迎親隊伍擡往王府,今日賈家須得陳設於府中。
賈敏當日的嫁妝,林如海留下的家產,黛玉這些日子得來的賞賜,端王送來的各樣禮物,以及賈母忍痛拿出的添妝,這些都是黛玉的嫁妝。
一個個箱籠如同長龍般擺開,賈母的根本院子容不下。
賈母將嫁妝單子交給黛玉,原該殷殷囑咐一番,但她費心操持了許久,實在沒有這個精神,隻道:“這邊府裡幫襯不上你,日後,你好自為之。”
黛玉福身道:“多謝……外祖母教誨。”
就當是為了母親,這是黛玉最後一次叫她外祖母。
賈母因這一聲,眼神一動,她以為黛玉心軟了,便試探性道:“玉兒,往後你總得記一二分往日的情分吧。”
黛玉麵無表情道:“老太太,你叫我好自為之。”
她絲毫不記從前的情分,卻要黛玉記著麼?著實可笑。
賈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終究說不上來彆的話,顫顫巍巍扶著鴛鴦的手離開了。
黛玉漠然轉頭。
……
大婚當日,端王親自過門迎親。
本朝以來,親王大婚,少有新郎親迎的,但端王堅持,宗正寺的人不敢得罪,隻得順從了他的意思。
總之,端王說了,事後所有的責任,他去聖上和太後跟前領。
因要親迎,這天楚珩起了個大早,在喜悅忐忑憂慮的交織中,他換好禮服,行過謁告禮,之後皇帝派遣的正使和副使在前持節,楚珩在後,長長的迎親隊伍一路直到賈家。
榮國公府大開中門,賈家眾人俱在門外跪迎,之後由使者宣讀冊封王妃的詔書。
楚珩揉搓著衣袖,近兩個月未能見到黛玉,他已經迫不及待望眼欲穿了。
新娘梳妝打扮更繁複,黛玉起身時天尚未亮,加上昨夜並未睡好,直到梳洗完,她腦子裡都一片空白,臉上亦沒什麼表情,隻是木然地由人服侍。
直到女官進入二門,宣讀詔書,黛玉才醒過神來,她與賈府女眷一起跪接聖旨,接受冊寶後重新回到閨房中,之後再著正式的禮服出閣。
聽身旁的女官說端王親自來迎時,黛玉結結實實愣了半刻鐘,他竟做到了這個地步嗎?
為什麼?
儀式有條不紊的進行著,黛玉的心卻亂了。
楚珩究竟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出二門後,女官小聲提醒王爺就在前方等候,黛玉由人扶著,福身行禮:“王爺。”
禮樂聲中,黛玉發現自己竟然能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很快一雙手虛虛扶住她,許久未曾入耳的聲音道:“不必多禮。”
黛玉有一種久違的感受。
因黛玉父母皆已不在,靈位皆在老家,他們不必在賈家行多餘的禮。
此刻,賈母正黑著一張臉,聽婆子回稟王爺和王妃已經預備出府了。
她特特在前頭正堂等著,以為自己總是王妃的外祖母,教養王妃多年,無論如何,賈母以為,她受得起新婚夫妻的禮。
不想,這對新婚夫妻竟絲毫不給她這個老國公夫人臉麵!
正堂上還有預備觀禮瞧一瞧新人的賓客,賈母不好發火,隻讓人招呼他們入席。
賓客們不敢議論王爺王妃,當著主人家的麵也不能笑話賈家,現在隻能背過身去悄悄笑兩聲罷了。
為著婚禮的場麵好看,也是想趁機謀些好處,賈家將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請了來,雖沒能見著王爺,但能看這麼大一個熱鬨,他們也很心滿意足了。
等他們回家去跟親眷四鄰一說,短時間內京城上下想必又不缺談資了。
再說新婚夫妻這邊,出了正門,黛玉坐轎,楚珩騎馬,迎親的隊伍加上擡嫁妝的儀仗隊,浩浩蕩蕩一行人重新回到王府。
太後、皇帝、皇後不會屈尊前來觀禮,但王府的正殿上設了禦座寶座,楚珩和黛玉需要在此行禮,之後新房中另有儀式。
彆的不說,用玉如意挑起紅蓋頭時,時隔多日,楚珩再次見到了黛玉,且是從未見過的盛裝打扮的黛玉。
一瞬間,這驚為天人的美令楚珩屏住了呼吸,若不是身邊有人提醒,他幾乎忘了手裡還握著玉如意。
我娶到了自己的心上人。楚珩暈乎乎地想。
待禮畢,楚珩和黛玉分彆由人服侍著換下禮服,女官退下,隻有楚珩和黛玉身邊服侍的人留在新房中。
大婚的正經儀式這纔算結束。
此時已至傍晚,楚珩瞄了眼身旁的黛玉,她低著頭,叫人看不清麵上的神情,楚珩輕聲問道:“林姑娘,你餓了嗎?”
黛玉愣了愣,片刻後下巴微動,輕輕點頭。
楚珩長舒一口氣,立即吩咐趙慶傳膳。
黛玉猶豫了下,方道:“王爺,前頭應該還有賓客……”
楚珩搖搖頭:“有人招呼,不用我們管。”
黛玉就不說話了。
楚珩見她整個人都甚為緊繃,有心想叫她放鬆一些,便先起身到桌前坐下,見黛玉仍在榻上垂首坐著,似乎有些出神,他便提高了聲音:“林姑娘?”
黛玉回過神來,終於擡首,她瞧了楚珩一眼,纔到桌前坐下。
紫鵑和雪雁都留在這裡服侍,見狀對視一眼,王爺這會兒還叫林姑娘,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勁?
林姑娘不大高興……
一直注意著黛玉的楚珩儘管悵然,可還是想儘力讓黛玉開心,想了想,開口道:“林姑娘……”
這句話才開了個頭,趙慶就過來說膳食齊備,楚珩第一次嫌他做事太利索。
但想想林姑娘餓了一天,這會兒還是填飽肚子更要緊,楚珩很快又原諒了趙慶。
一時寂然飯畢,趙慶領著人收拾好桌子。
楚珩和黛玉移至另一邊軟榻上坐下,楚珩見黛玉仍有些神思不屬,不由多了幾分失落。
林姑娘實在不為今日的大婚有半刻的歡喜。
兀自傷心半晌,想寬慰黛玉的心還是占了上風,楚珩琢磨著提了個不痛不癢的話題:“林姑娘,你日常膳食有什麼喜好不喜,都同趙慶說,好讓他吩咐膳房。”
黛玉道:“我都好……多謝王爺。”
楚珩踟躇片刻,還是道:“往後你就是這府裡的主子,一應事務你都能做主。”
黛玉下意識點了點頭,之後才反應過來這是他讓自己不要再這麼客氣的意思。
她不由再次看向楚珩,他的眼神很柔軟,是一直如此,還是隻有看著黛玉時才如此呢?
黛玉的心猛然快速跳了幾下,她正要撫一撫胸口,紫鵑等幾個丫頭過來問可要梳洗。
方纔狂跳的心猛地一頓。
新婚之夜,她準備好了嗎?
楚珩見黛玉肩頭抖了抖,便道:“不急。”
“好……”黛玉卻正好也出聲應了一個字。
楚珩一愣,他轉頭瞧著黛玉,黛玉垂首不語,隻是露出的耳垂染上了紅意。
楚珩心頭一動,猶豫片刻,依著黛玉的話,道:“這就梳洗吧。”
少頃,梳洗完畢,下人全部退下,新房內隻有楚珩和黛玉了。
門被輕輕關上,楚珩看向黛玉,想著她才應過的好字,道:“我們……安歇嗎?”
黛玉捏了捏手指,遲疑許久,方低聲問道:“王爺,今日你為何親自上門迎親?”
楚珩微怔,他不想給黛玉壓力,因此答道:“你是我的王妃,太宗時,曾有過親王親迎的舊例,我不算逾矩。”
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能安否她的心?
半晌,黛玉擡起頭,看著他小心中摻雜著繾綣的眸子,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點了點頭。
楚珩悄悄鬆了一口氣,見她手指纏著,顯然很緊張,便柔聲道:“我什麼都不做,你彆怕。”
黛玉重新低下頭去,許久,她小聲道:“我是你的王妃。”
楚珩再次愣住,他一時沒能明白黛玉的意思:“什麼?”
黛玉將頭埋得更低,做楚珩的心上人與他共度新婚之夜,這是她未曾預料過的。
但做楚珩的王妃,黛玉的確早就接受了。
楚珩垂眸看著黛玉,許久,直到黛玉的心從緊張變得忐忑,肩頭不由再次顫抖,楚珩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你彆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