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征。
親王納征, 在往女家送聘禮前,需先至宗廟祭告祖先。
一早,楚珩換上禮服, 先去拜見聖上太後,再去宗廟行禮, 一應祭祀之物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身為在京的皇室宗親, 每年的年終祭祀楚珩都躲不過去,因此對於祭祀的流程他爛熟於心。
隻是儀式繁複, 待到結束已快到正午, 吉時早已算好,楚珩急也急不來, 用過午膳,他帶著宗正寺的官員以及皇家儀仗隊, 拉上聘禮往賈家去。
聽聞端王親自來下聘,榮國公府大開中門, 賈家一應男丁全在大門外行跪拜之禮。
賈母想要讓人叫賈寶玉回來已經來不及了,她隻能暗暗在心裡求神拜佛, 寶玉在外向來沒出過什麼岔子,這次也不會的,也不會的……
黛玉陪在賈母下首,她並不知道賈母的擔心, 隻是聽聞端王親臨時, 不禁吃了一驚。
他真的過於上心了。
黛玉生出了幾分迷茫, 他為何如此上心?
仔細揣摩著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事, 黛玉曾經的想法似乎不能成立了,楚珩對這樁婚事的上心程度不隻是簡單的在意。
可若是彆的,黛玉也覺得不能成立, 她與楚珩相識的日子不算很短,但相處的時間卻不多,以她的經驗來論,哪裡有足夠的時間生出彆的情意。
究竟是為什麼?黛玉不明白。
黛玉素來是個聰明人,隻是當局者迷,她曾經在少時的情意中受過傷,與楚珩並無私情的開始讓她安心。
這種安心於黛玉而言太過久違,當察覺到她的心或許要重蹈覆轍後,她下意識選擇了逃避。
起初,楚珩並沒有在意賈寶玉,賈家的人他見了幾次,已經大概有個印象了,這位銜玉而生的寶二爺雖是頭一見,不過他的名聲很大,楚珩在宮裡時就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楚珩近來春風得意,隻覺得他與林姑娘婚後早晚是要兩情相悅兩心相許的,繾綣情深就在眼前,幾乎要將林姑娘其實有個意中人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賈寶玉站在父親身後,幾次三番淚眼汪汪地看向楚珩,他想不注意到都難。
可他對著自己哭什麼?
楚珩認真想了一會兒,我的好日子,他又不是個姑娘,我又沒辜負他,他為何對著我哭?
啊……
過了半天,楚珩才慢半拍地想起來,今天還是林姑孃的好日子,賈寶玉的年紀與林姑娘相仿,聽說賈家太夫人甚是偏愛他,他與林姑娘同在賈家,表兄妹間平日必然見過,或許……
他就是林姑孃的那位意中人。
心上人另嫁他人,所以他這樣傷心。
楚珩第一次正視自己的身份,他原來是棒打鴛鴦的那個惡人。
楚珩的喜悅慢慢褪去,他想,儘管林姑娘未曾表現出來,但她心裡是不是一直像賈寶玉這般傷心?
我有資格撫平她受傷的心嗎?
林姑娘願意給我這個資格嗎?
楚珩不知道答案,他現在見不到黛玉,可即便見到,他也無法將這些問題問出口。
他帶給林姑娘許多不快,再去挑開她的傷疤,著實是過於殘忍過於無情了。
下聘的禮單太長,換了三個人才唸完,等到結束時已經是日暮時分。
賈璉瞧著那一個個被擡進去的箱子,不由想到了當年林如海病逝,他將黛玉接回賈家的事。
可惜,如今這些東西,是誰都不敢碰了。
他跟著父親上前,請端王留下來用飯。
楚珩瞧了賈寶玉一眼,這會兒他的眼淚已經乾了,正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
林姑娘也曾這樣哭過嗎?
楚珩起身,謝絕了賈家的留飯,一絲不茍地帶著人離開了賈家。
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
仁壽宮中,太後瞧了楚珩一眼,略帶失望地搖搖頭:“多少年的規矩,親王大婚,六禮素來無需親自出麵。珩兒,你這般不守規矩,實在是給皇帝添亂,今兒他不知會收到多少彈劾的摺子。”
楚珩低著頭:“兒子會去向皇兄請罪。”
太後再次搖搖頭,沒搭這個話茬,而是道:“你對那林家丫頭上心,哀家不說彆的,你們日後夫妻和睦,哀家瞧著心裡自然高興,隻是再上心到底不能失了分寸禮節,否則叫外人議論,你不好看,哀家與皇帝臉上也無光,實在有失皇家體統。”
楚珩親自去賈家納征,就知道得受太後一通教訓,早就做好了準備,他不駁一言,隻是順從道:“兒子知錯了,母親息怒。”
“你偏會做這個態度,隻認錯不改正,哀家是管不了你了。”太後擺擺手,“等大婚後,哀家得好生教教你那王妃,讓她好生勸誡你。”
楚珩眼皮一跳,隱蔽地握了握拳,方語氣平穩地開口:“還是母親知道兒子,我從來都這樣,誰都勸不得,彆說是王妃,就是太妃也不中用。”
太後皺眉道:“你也跟永康學著氣哀家了!”
“母親息怒,兒子不孝,彆為了我們這些不懂事的兒女氣著您。”楚珩言不由衷地麻利認錯。
他這個態度說不上來的氣人,太後正憋著氣,外頭就有人通傳皇帝到了。
皇帝才進門尚未張口,太後就道:“哀家是管不了了,先帝不在了,長兄如父,皇帝,你這對任性不成器的弟弟妹妹,哀家日後全交給你了!”
皇帝一懵,旋即看向楚珩,他正向皇帝行禮:“拜見皇兄。”
“免了。”皇帝擡擡手,至榻上坐了,“五弟如何惹母親生氣了?小妹又怎麼了?”
太後氣哼哼的不說話。
皇帝看向楚珩,他無辜地眨眨眼:“永康如何,我不知道,不過母親氣我,是為今天的事。”
“哦。”皇帝不以為意地笑道,“朕還以為是什麼事,母親聽我一言,太宗朝時有過親王親自納征親迎的事,五弟不算破了舊例,那些言官沒話可說。”
“至於永康,她這個年紀麼,倒也不急。”皇帝又道。
幾個月以來,為著永康的親事,太後和皇帝唇槍舌戰不停,誰都不讓誰。
現在皇帝突然說了這話,不由讓太後警醒,難不成是緩兵之計?
太後不想讓方家男兒尚主,她隻想讓方家女兒做下一個皇後。
皇帝突然出招,太後不得不接,楚珩親自去納征就算是小事了,她沒功夫再計較下去。
楚珩逃過一劫,坐在下頭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即便他不欠皇帝,也得替他賣命,不如藉此謀些好處。
……
下聘之後,二月底請期,在那之前,尚衣局來請楚珩看大婚的禮服,等他看過試過,還要送到賈家,請黛玉試穿。
王妃的禮服繁複,鳳冠華麗,上頭嵌了許多珠寶玉石,楚珩看著,不免擔心,便道:“彆太重了,那天禮數多,林姑娘穿著再受不住。”
女官笑道:“王爺心疼王妃,隻是禮不可缺,親王妃品級高,既要尊貴又要好看,這也是王爺和王妃的麵子,外人見了纔不笑話。”
楚珩點點頭,的確,這些是避免不了的,皇家規矩多,少了一點,不說彆的,倒讓人覺得輕視黛玉。
由人服侍著穿上婚服,楚珩看著玻璃鏡中大紅一片,眼眶都要被熏紅了。
與心上人喜結連理,楚珩是發自內心的高興,隻是想到黛玉大約不會有相同的心情,他的喜悅又蕩然無存。
不知林姑娘穿上這一身,會是何種心情?
楚珩抹了抹眼睛,乾燥一片。
希望林姑娘能少傷些心,日後我願意傾儘所有,隻願她下半生隻有平安喜樂。
鳳冠戴上,一應釵環皆齊備,黛玉坐在繡凳上,瞧著鏡中有些陌生的自己,半晌,她扶了扶頭上的鳳冠:“好重。”
王嬤嬤笑道:“姑娘平日嫻靜雅緻慣了,乍帶上這一頭金銀珠翠,不慣也是有的。”
黛玉隻是低頭笑了笑,由紫鵑將她扶起來,去看大鏡子中的自己,雪雁和幾個丫鬟跪下將衣裙衣擺上的褶皺撫平。
這個玻璃鏡還是楚珩送來的,走到鏡子前的這幾步路,黛玉恍惚出了下神,她這屋裡有太多楚珩送來的東西了。
再有一個多月,這些東西,連帶著黛玉本人,都是楚珩的,他倒是不吹虧……
“姑娘身量苗條,嫁衣雖繁,在姑娘身上卻不顯臃腫。”尚衣局的女官瞧著鏡中的黛玉笑道。
黛玉被這一句喚回了神,不知怎麼竟想了這些,她不禁紅了臉。
再無不妥後,尚衣局的女官便要告辭,紫鵑忙將姑娘吩咐包好的銀子奉上:“勞煩姑娘跑這一趟,我們姑娘請幾位吃茶。”
女官福身笑道:“謝姑娘。”
送走她,紫鵑拍了拍胸口,日後她可是要跟在王妃身邊的人了,這樣的場合隻會越來越多,她要儘快適應。
回來卻見黛玉坐在鏡前發呆,屋裡的嬤嬤們和幾個丫頭正說大婚的事,紫鵑便上前小聲問道:“姑娘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妥當的?”
黛玉慢慢搖了搖頭:“無事。”
紫鵑還要再問,但見黛玉低低歎一口氣:“我都要嫁人了……”
閨閣女兒們也會想自己將來會嫁一個怎樣的夫婿,從前黛玉心裡有個人,如今她要出嫁了,卻是要為另一個人披上嫁衣。
遺憾嗎?
即便沒有賜婚,黛玉心知肚明,他們之間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況且,黛玉早已放下了從前的心意,她沒什麼好為賈寶玉遺憾的。
對現在的黛玉而言,真正的遺憾是父母不能看到她長大出嫁的這一日。
爹,娘,女兒要嫁人了。
他是個值得托付的人,日後我會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