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直到過完年的正月二十, 楚珩才從宮中回到王府,永康有了顧忌,一整個年都沒有同太後鬨, 因此今年同往年一般無趣。
回到王府,楚珩先生了一場病, 不算嚴重, 隻是有些發熱,吃了兩天藥就大好了。
自去年好轉後, 這還是楚珩頭一次生病, 這也是他長這麼大頭一次病了這麼快就能病癒。
太後因此將平一大師敬若神明,又生出了往龍華寺去禮佛的念頭, 並且這一次她還想將大皇子帶去。
太後的目的太明確,皇後和大皇子都喜之不儘, 皇帝則話裡話外叫太後將二皇子也帶上。
再一次要被捎上的楚珩拒絕了太後:“二月十六下聘,宗正寺那邊我得瞧著, 彆讓他們誤了事,有損皇家顏麵。”
太後摩挲著手指, 因黛玉久未入宮,她派出去的兩個嬤嬤未曾回過話,隻是不必她們說,眼下她也清楚自己這小兒子對他那未過門的王妃不是一般上心了。
夫妻和睦自然好, 太後擔憂地想, 隻是男子漢大丈夫, 太過拘泥於閨閣小事, 到底不像話。
太後便道:“宗正寺操辦過多少大事,出不了差錯,哪裡用你盯著, 四月大婚前你在京裡就是了,彆的事都不必你操心。”
楚珩並不反駁,隻道:“母親所言甚是,宗正寺辦慣了,原不用我,隻是皇兄一直想讓我接手宗正寺,前些日子在宮裡又同我提了幾次,他說這一次的大婚就當我練手,過了這個年,叔祖就預備回家含飴弄孫,皇兄叫我抓緊好生學著辦差。”
聞言,太後沉默片刻,宗正卿向來由宗室擔任,楚珩的身份當得起。
皇家姓楚,宗正寺自然姓楚,這些人天然站在皇帝的陣營中,太後無從拉攏。
太後琢磨著,皇帝讓楚珩接手宗正卿一職,難道是有把握他跟皇帝是一派的,不會偏向太後嗎?
楚珩姓楚,但他可是太後親生且多年偏愛的兒子,就算他心思多些,太後想左右他,也實在很容易。
自八月十五皇帝提了一句,太後思索許久,對於皇帝真實的目的,她始終不能確定。
——太後不明白,同為她的孩子,對於她的掌控,孩子們會多麼不滿,皇帝再清楚不過了。
不如……太後想著,先試探試探,宗正卿雖屬九卿之列,到底與朝政牽扯少,又是楚珩接手,不會有什麼大礙,先弄清楚皇帝有沒有彆的後手纔是當下最要緊的。
而且,現下皇帝一定要太後將二皇子也帶去龍華寺,她正百般推拒,母子倆你來我往多次,誰都不能壓服誰,推遲了這次禮佛倒也行。
“皇帝說得是,珩兒,你也大了,的確該學著辦差了。”太後拍拍他的手,笑道,“禮佛的事不急,夏日再去也使得,山上涼快,正好避暑了。”
楚珩笑了笑,道:“皇兄非要我接宗正寺,母親也知道,這些年我書讀得不好,當真做事,隻怕要漏洞百出,還請母親在皇兄跟前替我說句話,換個妥當人當這份差事纔好。”
太後搖頭笑道:“這說的什麼話,你從前讀書不好,還不是慣愛偷懶的緣故,現在長大懂事了,自該勤奮纔是。”
楚珩垂眸笑道:“從前身上總不自在,難受起來顧不上讀書。”
太後一頓,將手收入袖中,若無其事道:“好在平一大師神通,你如今全好了,便不耽誤事了。”
“是。”楚珩擡頭看著太後笑道。
太後往後歪在軟枕上,偏頭瞧著窗台上的花瓶:“今兒我也累了,你出去逛逛就回府吧。”
楚珩起身道:“兒子告退。”
……
二月十六下聘,在這之前的二月十二是黛玉的十六歲生日。
賈母打從心底不想操持這件事,儘管這是黛玉出閣前的最後一個生日。
但礙於黛玉是端王的未婚妻,賈母再不想辦,也得將黛玉的生日宴辦得好看。
不想問道黛玉時,她卻道:“我一個小輩,不好張揚,老太太,還照往年那般就是。”
賈母有些遲疑:“今時不同往日,王爺說不準要來送禮,不好讓他瞧著不順心。”
黛玉笑了笑,且不說這份好看與她無關,真大操大辦起來,隻會讓楚珩更加為難。
“老太太可曾聽過王爺大辦壽宴?可見他不喜歡這些。”黛玉道,“況且我尚未過門,一個生日倒比王爺還隆重,實在說不過去。”
在宮裡時端王如何過壽賈母不知道,出宮建府後的確未曾聽聞他有過宴請,倒是彆的王爺公主年年都辦壽宴,也沒有聽過端王出席。
隻不過,端王喜歡不喜歡、辦不辦壽宴,與他們家不給黛玉辦生日宴,會不會讓端王不悅,也是兩回事。
從前還未曾聽聞過端王是個小心眼且斤斤計較的人呢!
賈母當真為難了,還有兩個月黛玉就能出閣,這個關頭,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不論賈母如何糾結,黛玉拍板不許大辦,賈家上下現在無人敢違拗她的意思,隻得歇了大操大辦的心,但還是請了兩台小戲,預備在賈母院中大花廳上小小熱鬨一番。
生日當天,楚珩果然來了,賈赦等親自迎他到花廳上,賈母請他上首坐下,楚珩卻笑道:“林姑娘是壽星,請林姑娘上座。”
黛玉笑道:“不敢,王爺請坐。”
楚珩便笑道:“客隨主便,還是請太夫人上座,我與林姑娘同坐。”
賈母嘴角抽搐幾下,不就是想跟黛玉挨著坐麼,皇家也這麼沒體統。
“謹遵王爺吩咐。”賈母不敢多言,還是至榻上坐了。
楚珩與黛玉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戲台上正唱著一出生離死彆的曲子,楚珩皺眉道:“好好的日子,怎麼聽這樣的戲?”
聽到他這話的賈家人登時倒吸一口冷氣,提起心來。
黛玉靜靜道:“王爺,這是我點的。”
楚珩:“……”
“呃……林姑娘,我常在宮裡聽熱鬨吉利的戲文,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正需要聽一聽這樣不落俗套的曲子。”楚珩一本正經道。
黛玉本也沒彆的意思,隻是不想在生日這天將賈家人嚇出個好歹,未曾想能見到楚珩這個反應。
黛玉撐不住笑道:“王爺喜歡就好。”
楚珩尷尬地摸摸鼻子,半晌小聲問道:“每年生 日你都聽戲麼?”
黛玉搖搖頭,笑道:“托王爺的福,今年我纔有專門的戲聽。”
楚珩若有所思,又問道:“你喜歡聽戲嗎?”
黛玉想了想,道:“沒有特彆喜歡,但有好的曲子,聽一聽也好。”她看向楚珩,眼裡帶著調侃,“王爺想必不喜歡聽戲,畢竟宮裡沒什麼好戲文。”
楚珩輕咳一聲,道:“我說真的,日後你聽過就知道了。”
黛玉道:“我聽過了,去年公主生日時唱的戲就很好。”
“永康叫人從宮外請來的戲班子,宮裡唱不出好戲。”楚珩道,“你喜歡好戲文,我叫人去南邊采買,日後想聽什麼樣的戲,隻管叫他們排。”
日後……
過幾日就要下聘,這個日後顯然是指大婚以後,黛玉聽了,一時心情複雜,倒忘了回話。
楚珩以為她不讚同,便道:“林姑娘,你不喜歡家裡的小戲……”
“沒有……”黛玉回過神來,未曾想就道,“都好,都好。”
楚珩見她有些奇怪,剛要說話,卻瞄到她透著紅意的耳垂,鮮豔欲滴,他不由一頓。
不是不高興的意思,楚珩就放心了,而彆的意思究竟是什麼意思……
楚珩不大好意思地想,對於他們這樁婚事,林姑娘並非無動於衷。
這一天黛玉的生日宴,賓主儘歡,臨走前,楚珩將詩集交給黛玉,不過他將黛玉的詩謄抄下來一事,未曾告訴她。
走的時候楚珩很是戀戀不捨,距離大婚的日子越來越近,為了圖個吉利,這次以後直到大婚,楚珩都不能再見黛玉了。
——因有平一大師在,素來不信神鬼的楚珩為了日後他與黛玉能有個好結果,暫且信了欽天監的這些話。
黛玉不能體會楚珩的相思之情,好聲好氣地將人送走了。
黛玉回房後翻了翻詩集,儘管隻是自娛自樂,但她確實沒想到她的詩有一天還能刊印成冊。
頗為新鮮的看了一會兒,收拾禮物的紫鵑捧著一個錦盒過來,笑道:“姑娘你瞧,王爺又送了你一套木雕。”
“什麼?”黛玉疑惑道。
紫鵑笑道:“去年冬天,姑娘不是將那套生肖的木雕送給公主了,王爺今兒又送來兩套,一套木頭的,還有一套是玉的。”
這一套木頭的比她送給永康那套還要精緻,玉的更不必說,這一套隻怕千金難求。
黛玉捧著詩集,低聲道:“王爺有心了。”
因為黛玉喜歡戲文,他還要在家裡養戲班子,楚珩做得太好,黛玉對自己能不能做好一個合格稱職的端王妃忽然充滿了忐忑。
在黛玉的忐忑不安中,下聘的日子一眨眼就到了。
賈家人在前頭嚴陣以待,因為端王親自來給未婚妻下聘了。
賈母在後頭聽說端王來了,頓時一個激靈,六禮到今天,端王從未親自來過,她以為納征也是如此,否則她不會讓賈寶玉跟著父親去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