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臨近過年, 賈母斟酌幾次,還是沒有跟黛玉提起將關禁閉的幾個人放出來的話,吃了足夠的教訓後, 她的確將不要得罪端王和黛玉的話牢牢記在心裡了。
黛玉並不知道她的糾結,她隻是覺得遍觀前事, 賈家人實在都沒什麼記性, 這會兒若讓她們出來,或許會再生是非, 還是得大婚之後, 她能遠遠躲開這些人時,再放她們自由更為妥當。
至於會不會讓人覺得她無情小氣, 這就不要緊了。
端王的身份不需要完美無缺,黛玉這個端王妃也是如此, 他們得有些缺點,才能讓人放心。
黛玉撥著琴絃, 腦子裡盤算著事,不期然想到她送給楚珩那一小箱子年禮。
宮裡過年事多, 他近來大約沒什麼空閒撫琴了……
正房那邊吵吵嚷嚷,讓黛玉回過神來。
年下事多,因大房二房的太太都不能管事,王熙鳳勉強支撐, 李紈管不了多少事, 探春是個嬌小姐, 很多事不好管, 尤氏得管著寧府,榮府這邊賈母隻得做個主力撐起這一大攤子事。
賈母的正房每日進進出出許多人,讓這幾個月頗為安靜的院子變得吵嚷起來。
紫鵑瞧見姑娘望著窗外歎了口氣, 便問道:“吵著姑娘了?”
黛玉搖搖頭,道:“沒有,隻是坐著累了。”
紫鵑道:“外頭人多又冷,姑娘不好出去,隻能湊合著在屋裡走動走動罷了。”
“我也不想出去。”黛玉扶著紫鵑的手起身,主仆二人在屋裡慢慢走著。
“她們見了姑娘就要上來說話,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又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姑娘總不能一個都不搭理,搭了腔又沒個頭,不怪姑娘厭煩,我們瞧著都累得慌。”紫鵑想到前兩日趁著日頭好,姑娘出去散散心,還沒走兩步,就被人搶著上來獻殷勤,應付完這個還有下一個,好容易才脫身回來。
黛玉心不在焉道:“嗯。”
紫鵑見她如此,好奇地問道:“姑娘想什麼呢?”
黛玉沒有應聲,她在想,不知道楚珩在宮裡如何了……
楚珩在宮裡待的年數比黛玉在賈府住的時間還要久,就算太後難纏,宮裡事多,這些年他也應對熟練了,過個年而已,應當不會出事。
隻是,黛玉卻忍不住還是有些憂心,她有些明白之前楚珩為何總是放心不下了。
幾個月了,他們慢慢熟識起來,總歸是越來越在意對方了。
黛玉揉了揉手裡的帕子,兜兜轉轉,他們還是回到了龍華寺時黛玉的預期,他們會做一對彼此在意相敬如賓的夫妻。
恩愛情深太難得,這樣已經足夠好了。
黛玉想著,微微歎息一聲,隻是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歎氣。
……
成年的皇子公主都有單獨的宮室,唯有楚珩不同,太後為彰顯她的慈母情懷和對楚珩的偏愛,直到楚珩出宮建府前,他一直都住在太後的仁壽宮,這也是楚珩不願意在宮裡住下的主要原因。
永康還在跟太後鬨彆扭,又有事跟楚珩說,就叫身邊的女官過來請他去自己宮裡。
楚珩正好想出去透透氣,就往永康那裡走了一遭。
“這是給林姐姐的,你出去替我送給她。”永康將一個冊子遞給他。
楚珩問道:“這是什麼?”
永康道:“我生日那天用過膳後,我們作了詩,林姐姐的兩首詩都奪了魁,我讓露華將大家的詩都謄抄了,製成詩集,這一本是給林姐姐的。”
“林姑娘又作詩了?”楚珩忙翻開,“那日林姑娘竟作詩了,你怎麼不早說?”
趙慶還是回來的太早了,楚珩暗暗後悔,否則他早兩個月就能看到林姑孃的詩了!
永康:“……”
永康看著五哥這麼不值錢的樣子,摸著下巴道:“我現在知道人家為什麼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五哥,你現在眼裡除了林姐姐還有彆人嗎?”
楚珩正全神貫注賞析未婚妻的詩,沒功夫搭理她。
永康自顧自又道:“話也不是這麼說,從前你眼裡沒有林姐姐,也沒見有彆人,唉,五哥,將來我的駙馬能像你待林姐姐這般,待我好嗎?”
楚珩擡頭想了想,將詩集合上,問道:“我待林姑娘好嗎?我覺得還不夠。”
永康再次無語:“……”
“五哥,你瞧瞧你妹妹好嗎?”永康雙眼無神,“再這麼下去,母親就要打斷我的腿,將我扔上花轎,擡到李家去了!”
“不會。”楚珩斷然道。
永康雙眼一亮:“你覺得,我還能怎麼做?”
楚珩道:“母親要臉。”
永康雙眼再次無神:“算了,要不我還是魚死網破吧。”
楚珩起身到窗邊瞧了瞧外頭,露華將永康身邊的宮人都叫到彆處去了,所以他們才能放心大膽地說話。
楚珩慢聲慢氣道:“你沒這個決心,否則就不會拖到今天了。”
真想魚死網破,從生日開始已經兩個月了,永康不會隻跟太後鬨彆扭,而沒有彆的動作。
說到底,永康現在的所作所為更像是小孩兒在跟大人鬨彆扭,這也是太後容忍她的原因。
永康語塞,半晌方道:“母親……太後真的會……”
楚珩堅定地點頭:“她會。”
永康掙紮道:“可我是她……”
楚珩打斷她的話:“無論你是誰。”
永康再嚷嚷母親兄長偏心,可心裡還是知道就算比不過五哥,他們還是疼自己的,否則永康也不會養成這樣一個大大咧咧萬事不經心的性格。
太後和皇帝會舍棄她,實在太超過小姑孃的承受能力了。
永康越想越難過,她扁了扁嘴巴,抽泣道:“我不信……”
“不許哭。”楚珩皺眉斥道。
永康被他嚇了一跳,不滿的話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又不是你被逼著嫁人,你千嬌百寵的,你隻會教訓我!你懂什麼!”
楚珩冷笑一聲。
永康抹了抹眼睛,半晌才反應過來:“五哥,你是因為年紀大見的事多,才……纔跟我說了這些話嗎?”
楚珩敷衍地點頭:“嗯。”
永康癟癟嘴,愈發難過道:“你有事瞞著我,五哥,太後和聖上以前逼著你乾什麼了,你是不是……”
楚珩冷哼道:“挺有想象力,你自己哭吧,我走了。”
永康盯著他的背影,氣呼呼地哼了一聲,但想想五姐曾經的日子,五哥也被逼著做過什麼事,倒也沒什麼奇怪的。
永康揉揉胸口,戲文裡說天家無情,時至今日事到臨頭,她總算切身體會到了這四個字。
……
轉眼新年便到,賈家今年人雖少,但因為多了一個未來的端王妃,趕上門吃年酒的人卻不少,凡事跟賈家沾親帶故的都想來瞧一瞧端王妃,再能交好就更不錯了,隻是黛玉一概不見人,賈母不敢勉強,眾人隻能失望而歸。
這次無論黛玉怎麼行事,賈家上下再沒有一個人敢說三道四,這讓她的耳根清淨了不少。
外頭說起來,則是將黛玉與端王並提,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端王不愛見人,端王妃也是如此,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因著這半年事多不順心,賈家在外頭丟了好大的麵子,正月十五元宵節時,賈母有心熱鬨一番,想讓人瞧瞧國公府到底還是有底蘊的,然而賬上少銀子,家裡少人操持,這個元宵節註定要讓她失望了。
想想前些年烈火烹油的日子,再看如今一番寂寥之象,賈母幽幽歎了口氣,恰在此時,前頭來人回稟:“老太太,王爺遣人來送花燈給林姑娘。”
賈母一哽,賈家不好,林丫頭倒是越來越好了。
她按住身下的榻,皮笑肉不笑地道:“還不快請!”
黛玉此時正在賈母下首坐著,她瞧著老太太青筋畢露的手,垂下眸子。
她不順應老太太的心意,她不幫著賈家,老太太瞧著她好,就這般心裡不是滋味了麼。
時至今日,老太太都隻看到了她如何如何好,而沒有看到黛玉因此要承受的代價。
黛玉在心裡搖搖頭,無論老太太如何咬牙切齒,她都不會為了她不舒坦就不過好自己的日子,這世上斷然沒有這樣的道理。
很快,趙慶從前頭過來,他身後跟了四個小太監,除了提著花燈,另外還有幾個錦盒,有宮裡的元宵和糕點,還有幾樣過年時吉利的擺件。
趙慶躬身笑道:“王爺請林姑娘萬勿多禮。”
黛玉便坐著笑道:“多謝王爺。公公請坐下吃杯茶。”
趙慶又笑道:“謝過林姑娘。”
吃了茶,趙慶便要回去,黛玉這次並未挽留,楚珩在宮中,身邊還是得時刻跟著個妥當的人纔好。
黛玉笑向賈母道:“老太太,我想,花燈請大家賞一賞,點心果子也叫大家嘗嘗。”
賈母歪在榻上道:“王爺給你的,你好生留著便是。”
黛玉笑道:“我一雙眼睛一張嘴,能看多少能吃多少,老太太,不如請姊妹們同樂,倒比我一個人更有趣。”
賈母隻好吩咐人將花燈掛起來,又叫人將食盒開啟,元宵點心分給在座之人品嘗。
宮裡自然都是好東西,可賈母吃著甜膩膩的元宵,卻是從嘴裡苦到心裡。
好好一個國公府,怎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