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禮。
轉眼便到十一月, 冬天白日短暫,才用過午飯,黛玉不過看了會兒書, 再擡頭時就看到紫鵑端著點好的蠟燭過來。
紫鵑笑道:“暗了傷眼,不過姑娘也該歇歇, 不然脖子要疼了。”
黛玉合上書, 問道:“幾時了?”
“申時三刻都過了。”雪雁才從外頭進來,聞言回道, “姑娘, 瞧著是要下雪了。”
“瑞雪兆豐年。”黛玉笑道。
紫鵑笑道:“隻是雪天路滑,咱們又不好出門了。”
雪雁眨眨眼睛:“不下雪姑娘也少出門, 屋裡怪悶的,等下次日頭好的時候, 姑娘出去轉轉也好。”
黛玉喝了口溫好的水,道:“出門就要一層一層的穿衣裳, 怪沉的,等天暖吧。”
紫鵑聽了這話, 登時笑出聲來:“姑娘說這話,我可要為人叫屈了。”
黛玉輕咳一聲,低頭喝水掩飾。
雪雁好奇道:“紫鵑姐姐,你為誰叫屈?”
“你傻不傻?”紫鵑點了點她的額頭, “王爺送來的皮毛都是既輕便又暖和的, 姑娘說沉, 王爺可不是太冤枉了麼!”
雪雁恍然大悟:“可不是, 姑娘今年的冬衣又多又好,整日悶在屋裡都沒見你穿過幾次,不過咱們屋裡是比往年暖和, 還是今年外頭太冷了?”
雪雁又有了一個新的問題,黛玉順勢便道:“今年地龍燒的熱,熏籠火盆也多,自然比往年熱了。”
她試圖將方纔那話帶過去,紫鵑卻笑嘻嘻道:“這也是托王爺的福,今兒熏籠裡用的炭就是王爺送來的!”
因著端王三天兩頭擔心林姑娘這個冬過不好,送這送那,賈家自然不敢輕視。
黛玉麵上一紅:“紫鵑,你再多嘴,明兒就彆在我跟前伺候了!”
姑娘紅著臉訓人很沒有氣勢,但紫鵑知道再說下去她當真要羞惱了,因此忙欠身道:“奴婢不說了,姑娘再多喝杯水。”
屋裡又熱又乾燥,不多喝些水容易上火。
黛玉低頭又喝了一杯水,半晌臉上的紅意才褪下去。
這半個月楚珩並未再上門,不過他們的書信未斷,趙王兩個嬤嬤趙慶已經打探清楚了。
趙王二人老家都在西邊,家裡親眷倒是不少,隻是她們自梳留在宮中,跟老家的人多年都沒怎麼見過,並沒有多少情分,她們也不指望兄弟的孩子養老。
這些年她們在宮裡得了不少賞賜,銀子不缺,唯一愁的事就是少個靠山,太後相中她們也是因為她們無牽無掛,輕易不會被人威脅。
太後給她們的好處則是切實解決了她們的擔憂,她們擔心老了身上帶著大把的銀子沒有依靠究竟不安全,天底下還有比太後更穩固的靠山嗎?
楚珩和黛玉都認為可以有。
太後已經是奔五十的人了,趙王二人尚未滿五十,太後這個靠山她們能靠幾年?等太後進了皇陵,她們還有本事再為自己尋個靠山嗎?
端王和王妃儘管比不上太後的權勢,架不住他們年輕啊,等趙王二人壽終正寢,他們還正年輕力壯呢,自能護她們一輩子。
因不知道太後還有沒有彆的後手,明著策反的話黛玉暫且沒說,隻是跟她原本的嬤嬤們說話時提上幾句將來老了,黛玉會照應她們,將來還得跟王爺定個章程,讓家中的老仆都有個照應。
趙王二人會不會意動,還要觀後效。
納吉就定在十一月,這一道也是走走流程,之後就要開始忙著過年了。
進了臘月,楚珩再一次上門,這一次他來給黛玉送年禮。
黛玉知道他定然會來,早早準備好了回禮,不同於楚珩的幾大箱子,她隻有一個小箱子。
楚珩驚喜道:“給我的?”
除了納彩那次的回禮,黛玉後來還送給了他一個荷包,是趙慶帶回去的,楚珩為此扼腕許久,他想要親手從黛玉手中接過。
黛玉笑道:“大過年的,我總不能一直白收王爺的禮,隻是我的禮薄,請王爺彆嫌棄。”
“不嫌棄……”楚珩脫口道,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對,他忙改口,“林姑娘說哪裡話,禮原不在輕重,心意更要緊。”
黛玉笑意更深:“王爺不嫌棄就好。”
楚珩忙道:“我珍惜都來不及……”這話似乎也不對,他及時住了口,搓了搓手指,“林姑娘,過幾日我就要入宮去住,過了元宵節才能出來。”
再說下去,楚珩恐怕自己要口不擇言了,他忙轉移了話題。
黛玉有些反應不過來,稍頓後方道:“過年事多,王爺萬事小心。”
入了宮就徹底在太後眼皮底下了,對於楚珩來說,大約是度日如年吧。
這麼一打岔,黛玉也忘了深究楚珩著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話。
楚珩沉聲道:“你也是。”
這一個多月,他們無法再通訊,黛玉這邊有什麼事,楚珩不能立即照應到,這纔是現在最讓他憂心忡忡的事,入宮住的反感倒成了次要的。
黛玉低頭一笑,道:“時候不早了,我送王爺。”
楚珩點點頭,衝榻上早已經麻木的賈母道:“太夫人,告辭。”
賈母看著他們的身影離開,疲憊地歎了口氣,旁邊的婆子勸道:“老太太,王爺心裡有林姑娘,總是好事。”
“王爺心裡有林丫頭,可林丫頭心裡沒這個家,終究是不中用。”賈母喪氣道。
婆子又道:“老太太跟林姑娘到底是血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呐,您好生哄哄她,日後再待她好些,關係總能轉圜。”
賈母搖搖頭:“轉圜不轉圜的,林丫頭心意不改,好不好的,也就這般了。”
“老太太……”那婆子湊近了些,“王府這門親戚,咱們家總是要的,王爺幫襯不幫襯咱們家,以後還能另說,待林姑娘好些總比不好強,王爺可不是個心眼大的,總不能讓他記咱們的仇。”
賈母瞥了她一眼,因著議論過黛玉,家中下人瞧著端王總是戰戰兢兢,生怕哪天他就要大發雷霆,尋他們的不是,畢竟林姑娘避開眾人跟端王說了些什麼,他們可從不清楚。
他們怕得要死,不敢主動討好端王跟他獻媚,就攛掇著主子做。
不過,有一句話的確合上了賈母的心坎,她確實不想跟端王交惡,隻是……現在黛玉在家中的待遇難道還不夠好嗎?
自己這個老祖宗都及不上她!
屋外的黛玉聽不到賈母的心聲,不過就算知道她也已經沒什麼話好說。
“王爺放心,如今我很好,無論是家裡的下人還是太後那兩位嬤嬤,都不需要擔心。”黛玉眉眼間帶著擔憂,“宮裡是非多,比起我,王爺更要處處小心。”
見黛玉關心自己,楚珩霎時間一顆心都軟了下來,他柔聲道:“我在宮裡住了那些年,凡事都有數,你彆擔心。”
黛玉便笑道:“我在這府裡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王爺,也請你安心。”
楚珩無奈地一笑:“是,林姑娘,我會放心,你好好的。”
黛玉點頭笑道:“節後再見。”
楚珩描摹著她的眉眼,低聲道:“好。”
這樣答應了,楚珩腳下卻一動不動,一雙眼睛仍定定地瞧著黛玉。
黛玉禁不住耳根發熱,她垂眸輕聲疑惑道:“王爺?”
楚珩這纔回過神來,他捏了捏一瞬間滾燙的耳垂,啞聲道:“我先回去了。”
等到楚珩轉過身去,腳步聲慢慢遠離,黛玉才擡頭看向他。
端王生了一雙多情眼。
……
回到王府下車時,楚珩一定要親自抱著黛玉送給他的小箱子,趙慶在旁邊著急道:“王爺彆傷著手,交給奴婢……”
楚珩不耐煩道:“傷什麼傷,我再手無縛雞之力,難道連這麼點東西都搬不動……”他忽然頓了頓,“小時候聽奶孃講故事,我還同……說將來長大了習武,好能做大將軍。”
後來楚珩因中毒體弱,大病小病不斷,再不可能習武,這些幼時的稚語也就沒人記得了。
趙慶聽主子話音不對,頓時不敢說話了。
楚珩將箱子搬到屋中,小心地開啟,一瞧卻愣住了。
楚珩的琴不錯,黛玉曾經表示過欣賞,因此他將自己所有的古琴譜找出來,全的送給黛玉,不全的則是與黛玉探討如何補全更完美。
黛玉將這些琴譜謄抄了,合他們二人之力補全的琴譜都在這箱子裡,楚珩小心地翻開一本,他忽然很期待有一日撥動琴絃,讓黛玉聽到這些曲子。
那一日不遠了,楚珩想著,將琴譜拿出來一本一本擺好,不想底下還有彆的。
這些日子,楚珩還送過黛玉不少棋譜,龍華寺時她曾經主動提起下棋,後來楚珩在信裡問過,她確實喜歡棋。
楚珩的棋藝不堪入目,但庫中存了不少古人的棋譜,閒來無事時他找出來,陸陸續續讓趙慶送給了黛玉。
這些棋譜也有些殘缺的,如今黛玉補齊了,謄抄後也將其送給了楚珩。
楚珩一時無言,片刻後他輕輕笑出聲來。
難道她的意思是,楚珩棋藝太差,她恐怕將來無人對弈,要楚珩練一練棋藝,將來好與她對壘嗎?
楚珩喃喃自語:“這可真是太難為我了。”
話雖如此,他臉上的笑容卻久久不能散去,顯然,黛玉這帶了點調皮的驚喜,讓他很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