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養嬤嬤。
閒話片刻, 黛玉送楚珩出門,這次楚珩沒有拒絕,因為他有話要說。
楚珩囑咐黛玉拿上手爐, 行至院中,便輕聲道:“長話短說。”
“趙嬤嬤和王嬤嬤都不是太後跟前的近侍, 也不是仁壽宮的。她們的確是宮裡積年的老嬤嬤, 前些年伺候過太妃,對宮裡的規矩和人事物都一清二楚。”楚珩語速極快。
黛玉點點頭:“太後想讓我們降低防備, 所以不用自己身邊的人, 越是這樣,我們越不能操之過急。”
這般想著, 黛玉倒是冷靜下來,總歸掌控彆人是太後多年的老毛病, 要說太後想害她固然是不可能。
楚珩繃著臉道:“沒錯,太後在試探你, 林姑娘,近來你要拘謹些了。在這兩個人跟前, 千萬不要放鬆警惕。”
太後要試試黛玉的真本事真性情,也是看看黛玉與楚珩的關係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近幾個月,楚珩上門看望過黛玉幾次,給黛玉送過幾次東西, 這些事都是瞞不住的。
楚珩糊弄太後的那些話, 太後就算起初會信, 現在也不信了, 她會想辦法試探楚珩對黛玉的重視程度。
沒有彆的原因,太後探究這一切隻因為她太想掌控所有人了。
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黛玉在這一刻理解了楚珩的感受, 這些年麵對太後時不時探究的眼線,他實在是受夠了。
就算被皇帝卸磨殺驢,他都不想選擇站在太後這一邊,被太後的眼睛盯上一輩子。
黛玉慎重道:“我心裡有數,有事還是書信聯係,她們總不能十二個時辰不停地盯著我。”
“一定要當心。”楚珩還是很不放心,“如果她們敢設些讓人有苦說不出的巧計難為你,你就告訴我。”
黛玉強調:“王爺,我不是任人欺負的人。”
楚珩眉頭一直沒有鬆開:“宮裡的人,手段臟得很,林姑娘,很多事你想不到。總之,林姑娘,記著我的話,有事一定要告訴我,我應付了太後這些年,經驗比你多。”
黛玉鄭重點頭:“好,王爺,我記著了。”
楚珩原地踏了兩步,究竟還是不放心,又道:“她們敬你為主子,真有什麼事,林姑娘,你屋裡那麼些伺候的人,不必對她們客氣,有什麼後果我擔著。”
黛玉不禁輕笑道:“是,王爺,你放心,我在這裡人多勢眾,肯定不會讓自己吃虧。”
楚珩卻是更擔心了,他還要說話,黛玉原本緊張的情緒卻已經被他杯弓蛇影的模樣衝散了。
黛玉便搶先開口:“外頭怪冷的,王爺,你快些回府吧,明日我叫人去給你送信。”
楚珩一聽,果然不再多話,隻道:“你快先回去暖和,有事一定要告訴我!”
見他最後還是忍不住重複這話,想到他這些年不知應付了多少太後這樣的手段,如今難免心有慼慼,黛玉心內唏噓著重重點頭:“王爺放心。”
然而,楚珩一直到坐上馬車回到王府,還是不能放心,趙慶勸了幾句,效果聊勝於無。
“就因為太後安插的眼線,我小時候吃了多少次虧……”楚珩使勁捏著自己的手指,“到今天了,我還隻能眼睜睜看著林姑娘重複我當年的事。”
趙慶忙道:“王爺彆自己嚇自己,太後沒有存心害林姑孃的意思,且又有你的前車之鑒,林姑娘慢慢學著應對,日後過了府,這樣的事隻多不少,也算是……”
楚珩撐著額頭,喃喃道:“是我連累她了。”
趙慶一哽,這話從何說起?說到底強逼著林姑娘背上這個婚約的是聖上和太後,王爺不也是身不由己?
唉,趙慶想,王爺對林姑娘上心的程度著實是超過他的想象了,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王爺且寬一寬心,林姑娘不是說明兒要給您送信,倘或當真有事,您立即就去賈家,斷然不能讓林姑娘受欺負。”趙慶端過一杯溫水遞到主子手邊。
楚珩握住杯子,沉思半晌,慢慢點了點頭。
他們不能操之過急,太後也不是急性子的人,是他過於焦慮了,現在自亂陣腳纔是害了林姑娘。
楚珩深吸一口氣,吩咐道:“公公,日後進宮你尋機會再小心細打聽打聽這兩個人的情形,祖籍家人都彆落下。”
趙慶自幼進宮,故交頗多,隨楚珩入宮請安時偶爾會同他們敘敘舊,不算很刻意的行為,即便太後有心防備,隻要有心,總能鑽個空子。
趙慶躬身道:“奴婢省的。”
……
賈家,黛玉送彆楚珩,回房來見賈母。
賈母歪在榻上,見她回來,隻道:“回去歇著吧。”
黛玉頓一頓腳步,福身一禮,沉默地轉身出門。
自己無法達成老太太的期望,或許老太太還認為自己將這個家攪的一團亂,於是她便對自己越來越冷淡了。
黛玉想著,倒不覺惆悵,隻是感歎。
皇家貴胄、世家高門,血脈親情淡薄得很。
回到房中,宮裡來的兩位嬤嬤正和賈家這邊給黛玉的教養嬤嬤說話,見姑娘回來,她們都過來行禮。
因宮裡嬤嬤的到來,紫鵑等丫頭有些拘謹,眼睛都瞧著姑娘。
黛玉笑著坐下:“自己家裡,輕省些倒好。兩位嬤嬤初來乍到,有事隻管同我說,有不周到的地方,也千萬不要不好意思,有話就說。”
趙嬤嬤笑道:“多謝姑娘,沒什麼不好的,隻是我們才過來伺候姑娘,對府裡人不甚熟悉,就問問幾位老姐姐,彆日後給姑娘丟臉。”
黛玉點頭笑笑:“宮裡太後的規矩自然都是好的,我倒怕兩位嬤嬤嫌我沒規沒矩。”
王嬤嬤忙道:“太後說了,姑孃的規矩沒有差錯,我們隻是伺候姑娘熟悉宮裡的事,彆的不敢妄言。”
“太後疼我們這些小輩呢,隻是人無完人,嬤嬤們若覺得我哪裡有不到之處,務必請指出來告訴我。”黛玉笑吟吟道,“不然日後真出了錯,我沒臉不算什麼,隻怕 再折損太後她老人家的臉麵。”
兩位嬤嬤都躬身應是,黛玉轉身自去看書時,兩個人交換了下眼神,這端王妃可不是個省心好對付的,好在她們並不是奉命來難為她,否則真不知道最後吃虧的會是誰。
黛玉自顧自做自己的事,並不管屋裡突然多出來的兩個人,紫鵑等人瞧著姑孃的態度,心中有數,也不再束手束腳,同往常一般各自去做各自手上的事。
下午,黛玉又給這兩個嬤嬤排了班,就依她屋裡從前的規矩,伺候的人分彆輪換,斷沒有教哪個人不能歇一歇的。
能在宮裡待這些年,又被太後選中,趙王二人皆是人精,黛玉如何吩咐她們就如何行事,絕不自專。
黛玉心裡漸漸有了數,笑道:“太後請兩位嬤嬤教我熟悉宮裡的事,我也不敢偷懶,不如就從現在開始吧。”
二人應道:“是。”
黛玉又請她們坐,兩個人推辭幾次,最終在黛玉的堅持下,在小杌子上坐了。
眼線歸眼線,以後能不能收歸己用先不說,她們本身明麵上就背著的任務,黛玉非但不許她們偷懶,還要儘可能多多挖掘。
次日晨起,黛玉命紫鵑拿過筆墨,在妝台上寫了一封信,命周嬤嬤送出去後,她才吩咐梳洗。
早飯後,趙王兩位嬤嬤過來,給姑娘請了安,就站在一邊聽吩咐。
黛玉瞧著外邊日頭正好,就在玻璃窗下坐了,笑道:“咱們接著昨兒的講,昨天說到哪裡了?”
王嬤嬤笑道:“說到聖上今年新添了位小公主,生得玉雪可愛,眼下宮裡五位皇子六位公主,倒很是熱鬨。”
黛玉以手支頤瞧著窗外,隨意點點頭,讓她們繼續說。
宮裡的事除了各種規矩禮數皇子公主,還有宗室皇親各家外戚,黛玉權當是聽故事,叫她們慢慢都講來。
至於她們將來回報給太後,太後滿意不滿意,黛玉都有話說,她這是切實領會太後她老人家的好意,一板一眼的踐行太後的吩咐,唯恐將來有失太後和端王的體麵。
太後不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但她好臉麵,黛玉琢磨著,她也不是無懈可擊的。
此時身在王府的楚珩正在讀黛玉的信,唯恐遺漏,他一字一句讀得很仔細,半晌才擡起頭來。
趙慶見主子臉上並無難看的神色,甚至有些放鬆,便道:“王爺,林姑娘應當無事?”
楚珩點了點頭:“你也太小瞧林姑娘了,不過是兩個老婆子,還奈何不得她。”
難對付的不是這兩個婆子,而是她們背後的太後。
趙慶心道昨天急得團團轉的可是您老人家,怎麼是我小瞧林姑娘?分明是您關心則亂,險些亂了分寸!
趙慶陪笑道:“奴婢雖隻見過幾次林姑娘,卻有幾分拙見,林姑娘不是軟弱的人,王爺放心便是。”
楚珩微微沉吟片刻,道:“她當然不軟弱,寄人籬下這些年,全是她一個人撐下來的,我知道,很多事她一個人都能應付。”
他望向窗外,好像看見了獨自走過這些年的黛玉。
“正因為如此,我才擔心她,想要保護她。”
楚珩想要告訴黛玉,日後的一切事,都不必她一個人獨立支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