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
十月二十八, 是永康長公主的十三歲生日。
一早,黛玉起床梳洗裝扮,待她用過早飯, 給賈母請安時,端王府的馬車便已經等在西角門內了。
黛玉不由一笑, 因端王走這個門進賈家慣了, 端王府的人效仿主子,從來都隻走這一個門。
辭了賈母, 黛玉扶著紫鵑的手到垂花門前坐轎, 因要進宮不好帶丫鬟,黛玉隻讓她們送到此處。
馬車的簾子掀開時, 黛玉吃驚道:“王爺?”
楚珩向她伸手,笑道:“永康的生日, 我可躲不過去。”
黛玉扶著楚珩的手腕上了馬車,整個人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半晌方道:“怪冷的,王爺等了多久?”
“不冷。”楚珩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 “林姑娘,你可冷?”
“一路都抱著手爐呢,不冷。”黛玉說著話,眼睛已經看遍了馬車內部。
四壁和頂棚都有皮毛包裹, 簾子厚重嚴密, 腳下有腳爐, 坐在裡頭雖比不上屋裡暖和, 但的確凍不著。
“冷了就叫趙公公給你換炭火。”楚珩不放心地叮囑,瞧著黛玉的手,隻是不好判斷涼不涼。
恐怕得握一握才能知道……才升起這個念頭, 楚珩就禁不住麵紅耳赤,他怕黛玉發現,忙拿袖子擋住,又咳嗽兩聲遮掩。
黛玉關切道:“王爺可是受涼了?”
楚珩悶聲道:“許是早起吃了兩口冷風,不礙事。”
“喝杯熱水。”黛玉見馬車內還有暖壺,便倒了杯水遞過去。
楚珩隻得放下手,接過水杯:“多謝。”
黛玉見他麵色紅潤,便笑道:“瞧著倒是無事。”
楚珩既尷尬又心虛,不敢說話,隻好低頭喝水。
黛玉轉頭將自己準備的禮物拿過來:“公主想必什麼都不缺,我自己也沒什麼好東西,隻能借花獻佛了。先時王爺叫人從南邊運來的東西裡有一套木雕,我瞧著倒好,隻是不知公主可否喜歡,王爺看看……”
楚珩看去,隻見黛玉開啟的錦匣中乃是一套木製的十二生肖,木頭雖好,技藝卻更難得,小小巧巧的十二個動物栩栩如生,已經到了能以假亂真的程度。
“你之前問我永康喜歡什麼,還列了個單子預備送她,最後定下了這個麼,我看她得愛不釋手了。”楚珩笑道。
黛玉合上匣子,笑道:“能得公主喜歡就好。”
楚珩瞧著她,問道:“你喜歡麼?我再多給你尋幾套,你喜歡什麼樣的?”
黛玉一愣,旋即失笑:“公主的生日,王爺問我喜歡什麼……不知王爺給公主準備了什麼禮物?”
楚珩見她將話岔了過去,不再追問,隻是默默記下來。
他隨手拿過一個匣子開啟,黛玉一瞧,隻見是一支精緻的金步搖,她一時無言,這個禮物多少有些敷衍。
楚珩從她的沉默中品出了不讚同的意味,解釋道:“她什麼都不缺。”
黛玉搖頭笑笑,他們兄妹間的事,自己就不摻和了。
“想必公主會喜歡王爺的禮。”黛玉笑了笑,立即又道,“有件事我還得勞煩王爺,不知今日公主請了什麼人,有勞王爺同我說說。”
楚珩有些失望,不過他也知道黛玉頭一次出席這樣的場合,難免緊張,便溫聲將自己知道的告訴她,又柔聲安慰道:“進了宮先讓趙慶跟著你,再來我知會過永康,你去了她會讓自己身邊的宮女跟在你身邊,龍華寺時你見過她,叫露華的那個。”
黛玉點點頭,趙慶是楚珩身邊的人,在宮中多年,露華年長穩重,對宗室皇親的一應人等都很熟悉,的確很讓人放心。
永康不是這麼心細的人,黛玉看向楚珩:“是王爺請公主這麼安排的嗎?”
楚珩輕笑:“林姑娘這話若當著永康的麵說,我就能笑話她了,看她怎麼趁機跟你賣好。”
黛玉不甚讚同地笑道:“公主年輕,難免思慮不全,但心是好的,她願意聽王爺的話,也是在意我的緣故,我自然領她的好意。”
“林姑娘,你才大她兩歲,不必總將她當成孩子。”楚珩認真道,“她有什麼不對的,你隻管同我說。”
黛玉笑笑:“王爺這話,纔是將公主當成孩子了。”
楚珩一愣,轉瞬笑道:“是,我果然太慣著她了,日後要改正。”
“王爺,林姑娘,到宮門了。”外頭傳來趙慶的聲音。
黛玉還記得楚珩曾提醒過隔牆有耳,忙將唇邊的話嚥下去。
楚珩朝她安撫地笑了笑,微微向她湊近些,小聲道:“太後前日又提了一次永康的親事,她跟聖上在這事上有分歧,永康做不得主,煩躁得很,或許會跟你抱怨。”
黛玉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他們的往來通訊中,楚珩提起過這件事,皇帝給永康選中的駙馬乃是太後孃家的嫡係子孫。鑒於本朝駙馬不得任實職,皇帝的目的不言而喻。儘管一個人能起到的作用很小,但皇帝慢慢蠶食方家的心已經昭然若揭了。
太後呢,則想把永康嫁到皇後孃家去。皇後的叔伯兄弟子侄想升遷,皇帝不願意,太後未必也那麼願意,否則她早讓方家人上奏提拔了,將永康嫁過去,太後有把握能給李家添一個國公一個侯爺,這未嘗不對大皇子有利。
黛玉 覺得,由此可見,楚珩先前的話很對,太後並沒有多真心支援大皇子,她更多的還是想跟皇帝唱對台戲,或者說,她要通過立儲證明些什麼,她強過皇帝,還是她仍然能控製皇帝?
黛玉尚且想不明白,但太後絕不是她表現出來的那樣,是個和藹慈祥的長輩,她的內裡鋒利而極具掌控欲。
永康的命運恐怕會同她的同胞姐姐和嘉長公主一樣,註定要成為太後或是皇帝實現自己目的的工具。
楚珩與她們也差不了多少,黛玉記得他並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是太後需要楚珩活著,好表現自己的慈母情懷。
而今,黛玉也要踏進皇室這個漩渦,太後還惦記著給她教養嬤嬤的事,她的身邊也會充斥著太後的眼線。
下了馬車,楚珩與黛玉分彆坐上軟轎,一路直到仁壽宮,他們要先給太後請安。
太後正跟皇後說話,笑意盈盈地問了黛玉幾句,才讓她先跟著宮女去永康那邊。
“那兒全是女孩兒,珩兒就在我這裡吧。”太後笑著招手,“天冷,你可有好些日子沒進宮了。”
楚珩隻得留下,好在他早設想過這種局麵的發生,一早囑咐了趙慶跟上黛玉,要等將黛玉送到永康那兒他才能回來。
太後瞧見了,笑道:“林丫頭身邊沒個妥帖人是不行,這次回去就將兩個教養嬤嬤帶上吧。雙芸,就是前兒哀家見過的那兩個。”
雙芸笑道:“是,奴婢這就吩咐下去。”
黛玉此時已經離開了仁壽宮,沒能及時聽到這個噩耗。
楚珩笑道:“兒子代林姑娘謝恩。”
皇後因笑道:“尚未過門呢,倒是夫妻同心了,到底是母親眼光毒辣,給五弟指了這麼一門好親事。”
太後撫著手爐,歎了一口氣:“哀家的孩子,哀家不疼誰疼?偏皇帝主意大,瞧著哀家給永康挑的駙馬不好,挑女婿上,他還能有哀家看人準?”
皇後尷尬地笑了笑,提起這事她就不好接話了,皇帝太後都是她惹不起的,私心裡她雖讚同太後,隻是不敢得罪皇帝。
楚珩笑道:“外祖家的小表弟和皇嫂家的小國舅都不差,我倒想他們都做我的妹婿,可惜咱們家隻永康這一個適齡的女孩兒,一個姑娘總不能許兩家。”
永康還有兩個妹妹,隻是最大的那個也才剛滿十歲,指婚還得等上幾年。
太後拍拍他的手,笑道:“這孩子說話沒遮沒攔的,你插什麼嘴,下個月就要納吉了,明年就要大婚,你瞧著可宗正寺那邊可有什麼差的,到底是你的親事,你也上點心。”
聽著太後將話題轉移到端王的親事上,皇後可算鬆了一口氣。
不過要說端王對親事不上心,皇後卻覺得冤枉他了,她可是聽說明年二月的納征,端王已經過問了宗正寺,除了宗正寺準備的,端王自己列了個長長的單子,都是從他府裡私庫中出,到時候他會派人提前擡到宗正寺,充作給林姑孃的聘禮。
聽太後絮叨片刻,楚珩恍然開口:“我忘了給永康的禮物,母親,我先將禮物給她送去,否則她又要鬨騰我。”
太後知道他們兄妹間常以鬥嘴為樂,她年紀大了受不得鬨騰,想想就覺得有些頭疼。
“去罷。”太後擺擺手。
皇後趁勢行禮告退,披上狐皮鶴氅出去時她見楚珩沒穿外頭的衣裳,便提醒道:“今兒冷得很,五弟彆忘了添件衣裳。”
趙慶沒在身邊,楚珩原想省點事,被皇後這麼一說,便有幾個小宮女過來服侍他,他隻得停住腳。
等到踏過門檻出去時,趙慶正好回來:“王爺。”
“嗯。”楚珩走出去廊下,才問道,“林姑娘如何?”
趙慶答道:“我瞧著露華寸步不離跟著林姑娘纔回來的。”
楚珩點點頭,又道:“你將我給永康的壽禮送去,再悄悄看一眼林姑娘。”
“哎。”趙慶道,“外頭冷,王爺彆凍著。”
楚珩隨意頷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