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
紫鵑帶著哭聲道:“老太太, 我們姑娘孤零零一個人在這裡,唯有您是她的依靠,您可要為她做主啊!”
黛玉立即道:“不必誰為我做主, 我隻要離開這裡!”
賈母尚且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見黛玉的態度如此堅決, 便知她是要自己表態, 因此她急忙起身,一把握住了黛玉的手, 鴛鴦險些攙扶不到。
“好孩子, 彆說這樣的話,有什麼事不能同外祖母說?”賈母儘力溫和了語氣, “不管是什麼事,外祖母都能給你做主!”
黛玉麵色和緩了些, 隻是卻不說話了。
賈母見狀,知道這是能夠轉圜的意思, 便拉著黛玉的手到榻上坐了,輕聲問紫鵑:“你慢慢說, 不論是什麼事,你都隻管說,沒有人會怪你。”
紫鵑小心地瞧了自家姑娘一眼,見她垂首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愈發委屈道:“老太太, 從九月裡一天涼過一天, 我們姑娘身子弱, 就不敢多出門,可誰想還是聽到了多少閒話……”
聽到這裡,賈母皺起眉頭, 旁邊伺候的婆子丫頭們交換著驚慌的眼神。
紫鵑接著說道:“說我們姑娘不孝順,分明是小輩,卻不知道孝敬舅舅舅母,連帶著表哥嫂子們都不放在眼裡,姊妹們更是再不來往,眼見著是攀了高枝,再看不到這府裡的人。”
“老太太,我們在這院子裡都聽到這樣不堪的閒話,出了這院子,外頭不知如何議論我們姑娘了!”紫鵑說著就哭起來,“老太太,從六月裡賜了婚,姑娘得著聖上太後的賞賜,不敢獨享,一件件打理好,親往各家院子裡送去,這府裡人人都看到了,這還要說她不孝順,眼裡沒人,我們姑娘當真是六月飛雪,再沒有這樣的冤屈!”
聽著紫鵑的話,屋內下人愈發將頭垂得更低,隻因她們底下也說過林姑娘小氣的話,縱然她們往來替老太太傳話,林姑娘從未少過賞賜,可……誰還嫌東西多呢?
不然也不會有升米恩鬥米仇的說法,她們瞧著林姑孃的好東西多,個個都想著從她手裡多得些,分明不是自己應得的,但得不著心滿意足的就是林姑娘小氣了。
賈母一時沒什麼反應,隻因她沒想到黛玉是因為這件事不快,風言風語她也聽過,這些年府裡關於黛玉的閒話從未間斷,可她從未計較,這一次賈母也未曾放在心上,不想黛玉如今竟這般斤斤計較了。
大約是因為有了端王做靠山吧……
想到端王,賈母既不快又有懼意,真不知道他被灌了什麼**湯,這般護著一個究竟也沒多少情分的未婚妻!
如今的賈母卻是盼著端王能少在意些他的未婚妻了。
“我當是多大的事,下人們嘴碎也是有的……”賈母強撐著笑臉,“玉兒,彆在意那起子小人,待會兒我將你大嫂子叫過來,囑咐她管管底下人的舌頭,保管不再讓你聽到這樣的閒話。”
黛玉將手放下,搖了搖頭,道:“老太太,閒言碎語我不在意,隻是不知道我究竟哪裡不孝,又如何不友愛嫂子姊妹們了?”
隻因黛玉長在賈家,分明那些所謂的長輩沒有給過她半分愛護,卻要借著這個名頭往她身上砸孝這個字,試圖轄製她,實在是可惡至極!
至於嫂子和姊妹們,迎春惜春都是比黛玉還少出門的,探春因為王夫人的事不好意思見黛玉,且她還要和李紈一道管家,王熙鳳如今在養病,黛玉過去探望過。
黛玉自問沒有哪裡不周全,偏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尋她的不是,權當她是好欺負的。
賈母心下一凜,這才明白過來黛玉的目的,她當然不跟底下人計較,她要……
這次先抹黑黛玉的是誰,是趙姨娘,誰先提黛玉不孝敬長輩的,是賈赦夫妻。
王氏的前車之鑒猶在眼前,賈母禁不住心底發涼,怎麼自己家裡有這麼多蠢貨!
王氏要害黛玉,未及成行,就丟了誥命,還連累了貴妃娘娘,以端王小心眼的程度,就算是幾句閒言碎語,也夠他開刀的!
趙姨娘關係著賈政,賈母偏心的兒子,他身上還有個五品的實職,賈赦身上則背著賈家的爵位,他們兩個都不容有失。
賈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做好了決定:“玉兒,你是個再孝順不過的孩子,外祖母還能不知道嗎?你放心,我這就遣人去查,看看是誰敢編出這樣謊話,必當嚴懲!”
黛玉垂首道:“多謝老太太。”
……
“王爺,王爺……”趙慶才從賈家回來,就急匆匆過來見楚珩,“奴婢從賈家聽到了一件事。”
因楚珩總惦記著黛玉在賈家受委屈的事,這兩個月他每每派趙慶去賈家送東西,總要幾輛馬車才能裝下。
車多人多,除了趙慶前去見黛玉,其他人都由賈家的管事招待,趙慶知道主子掛心林姑娘,便叫他們刻意跟賈家下人打聽些府裡的事,生怕林姑娘再受了委屈,無人做主。
楚珩手下琴絃一亂,他擡手按住,皺眉問道:“何事?可是賈家有誰待林姑娘不好了?”
“是有人詆毀林姑娘,王爺彆急,林姑娘已經出了氣!”趙慶忙道。
“你細細說來。”楚珩仍不放心。
趙慶便將有人詆毀黛玉的話一一說了,又說她去見了賈母:“之後史太君派人詳查,才知道是二房的一個姨娘嫉妒林姑娘,逢人就說林姑娘小氣,大房的太太覬覦林姑孃的銀錢賞賜,就說林姑娘不孝長輩,史太君將她們兩個叫過去當著滿屋子下人小輩罵了一通,裁了她們的月錢和四季衣裳脂粉首飾,讓她們各自回去禁足,每日跪經六個時辰,隻供應一頓素齋飯。”
楚珩聽罷,問道:“然後呢?”
趙慶知道主子這是覺得懲戒太輕,忙道:“王爺,當著小輩下人被斥罵,她們的顏麵已經丟了個乾淨。高門裡頭的太太姨娘們,每月的月銀沒了,衣裳首飾都沒了,除了手裡那點兒嫁妝,真是什麼都不剩了,況且這嫁妝她們也未必能支配。再來,她們雖不是什麼金貴人,到底沒受過罪,一天跪上六個時辰,還隻能吃一頓粗茶淡飯,夠她們受的!”
“罪魁禍首……”楚珩撫了撫琴絃,“到底是她的親舅舅,我不好擅動。”
“你等著。”楚珩起身,將方纔試彈的琴譜拿到書桌前,謄抄下來,將原本交給趙慶後,他又寫了一封信。
“你同林姑娘說,此琴譜不全,我試著補了補,還覺得缺些什麼,煩她校正。”
趙慶指了指自己才點燃的蠟燭,道:“王爺,時辰不早了,不好攪擾林姑娘,不如等明兒奴婢再去。”
楚珩望向窗外,一片陰沉沉,看樣子是要下雪了,他又問道:“你見著林姑娘時可問過她,她屋裡缺炭火嗎?地龍可熱?冬衣可暖?還缺不缺過冬的東西?”
趙慶躬身笑道:“奴婢問過,林姑娘說她什麼都有,多謝王爺費心。林姑娘請王爺多注意身子,屋裡燒著地龍熏籠難免乾燥,王爺多喝杯水。”
“嗯!”一聽到是黛玉的囑咐,楚珩頓時露出了笑容。
趙慶險些笑出聲來,到底這樁親事還是改變了王爺,給他帶來了活力和生機。
等將來再添幾個小主子,趙慶想想將來王府熱鬨的景象,真是睡覺都能笑醒。
次日,趙慶再次到賈家時,黛玉正與丫鬟們盤算著吃羊肉鍋子——用的正是昨日楚珩派趙慶送來的新鮮羊肉。
這些日子以來,趙慶也是常客了,賈母懶怠每次接待,就說天冷,彆讓林姑娘在冷風裡走來走去,直接讓趙慶去黛玉屋裡見人,這倒讓趙慶傳信時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黛玉將琴譜和信收好,方笑道:“公公留下來用飯,今兒吃羊肉鍋子。”
趙慶陪笑:“謝過林姑娘,隻是王爺說是急事,煩請林姑娘看過信,奴婢好回去複命。”
黛玉聽說,以為是什麼急事,忙拆了信來看,卻是楚珩問她可要追究賈赦賈政兩個人,之後他才補充了從趙慶那裡知道緣由的事,可見寫信時的確很是著急了。
將信仔細讀了兩遍,黛玉輕輕一笑,心中頗為熨帖,一來楚珩的關切擔心躍然紙上,二來楚珩並沒有自作主張。
趙慶看著林姑孃的神色,心下大定,隻覺得他昨日美好的設想真是越來越近了。
黛玉笑道:“請公公轉告王爺,多謝的話我就不說了,眼下的事暫且如此吧,朝堂之上的事,王爺萬望慎重。”
黛玉何嘗不知道誰纔是罪魁禍首,賈赦和賈政對黛玉的不滿各有緣由,隻是現在她與楚珩動不得他們。
她隻能暫且讓他們不敢亂動亂言,且等日後罷。
趙慶躬身應了。
黛玉將繡好的荷包拿過來,笑道:“這是我做的,手藝不好,請王爺彆嫌棄。”
趙慶忙雙手接過,陪笑道:“王爺說過,姑孃的針線再好不過。”
黛玉一笑,又要留趙慶,他躬身婉拒,恭敬地告退了。
黛玉站在窗邊,瞧著外頭飄揚的雪花,心想,她與楚珩做不成情投意合的夫妻,到底能彼此陪伴互相關照,能遇上這樣一個彼此扶持的人,已然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