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談資。
楚珩也笑了:“揚州和姑蘇的廚子紅白兩案皆有, 林姑娘嘗嘗他們的手藝,倘或還能入口,就將他們留下伺候, 不行我再遣人去南邊多找幾個。”
黛玉又有感激又有感動,一眨眼便有一滴淚珠落下:“王爺費心了, 實在不知該如何……”
想到他方纔的話, 她將謝字嚥下,倒不是捨不得幾個廚子, 隻是不忍拂了楚珩的好意。
“王爺想必什麼都不缺……”黛玉言語間有些苦悶, 她是真心想要感謝楚珩,奈何不知如何做。
楚珩見她著實為難, 眉心微蹙,倒比黛玉本人還著急, 他忙想了想,道:“上次林姑娘繡的荷包就很好, 我甚是喜歡,請林姑娘再給我繡個荷包吧!”
上次的荷包?
黛玉一頓, 纔想到他說的是納彩時自己的回禮,楚珩的禮連匣子都是認真挑選過的,但她那個荷包其實是上個月閒來無事做著玩的,那天拿出來也不過是想著敷衍一二便罷。
要說相敬如賓, 自己做的可比楚珩差太多了。
黛玉反思了片刻, 忙道:“我的女紅簡陋得很, 王爺不嫌棄就好。”
楚珩說完才意識到這話可能有些冒昧, 姑孃家的針線不能隨便送人,好在黛玉不介意他的冒犯……
也可能他在黛玉心裡算是自己人了?
後頭這個猜測顯然可能性不大,但楚珩還是為此歡喜了一會兒。
“林姑娘太謙虛了, 我沒見過比這個還好的。”楚珩笑道。
黛玉瞧了眼楚珩袖口的暗紋,他的衣裳布料皆是上用,做工更是精緻無比,自己雖不差,到底比不上專門做這個的。
儘管知道楚珩誇大其詞,但他的眼神語氣都很認真,不得不說,黛玉被取悅到了。
黛玉抿唇笑道:“王爺既這麼說,我就再獻醜了。”
上首的賈母已經麻木了,這屋子裡再沒彆的賈家主子,她已經被這對未婚夫妻忽略了,直到最後告辭時,楚珩纔跟她到道了個彆。
照舊是黛玉送楚珩出門,這一次隻到了廊下,楚珩便低聲道:“林姑娘請止步,天涼了,有事你我還是書信聯係。”
黛玉點點頭,笑道:“王爺慢走。”
目送楚珩離開賈母的院子,黛玉才轉身回去,賈母已經歪在榻上,由鴛鴦給她按著額頭。
見黛玉回來,賈母隻是擡擡眼皮,有氣無力道:“彆在我這裡耽擱了,回去收拾王爺送來的東西吧,還有那廚子,叫鳳丫頭吩咐大廚房的人一聲,給他們留幾個專門的灶。”
鴛鴦輕聲提醒道:“老太太,二奶奶病還沒好。”
“哦,是,我忘了,那就叫……”賈母一頓,一時嘴邊竟說不出個合適的名字。
鴛鴦便道:“老太太,我去說吧。”
賈母隻好道:“行,你去吧。”
鴛鴦便同黛玉一起出來,廚下人被幾個婆子領著過來給黛玉磕了頭,方由鴛鴦領著去安置。
黛玉令她屋內的婆子將楚珩送來的幾箱子南方土儀擡到她這邊的廊下,她在屋內對著冊子一樣一樣,叫人分彆拿到屋裡慢慢的瞧。
閨閣女兒少出門,黛玉在南邊時年紀又小,除了父母學問,其餘的已經忘了差不多,楚珩送來的這些物件對她來說無一不新奇。
其中小巧精緻的物件最受她喜歡,還有些不甚精美勝在從未見過的也能得她歡心,反倒是精美的瓷器蘇繡被她擱到了一旁。
晚飯是黛玉自己在屋裡吃的,一桌菜肴皆是姑蘇的廚子所做,飯後點心亦是,賈家祖籍金陵,口味也偏南方,但到底與姑蘇有差異。
吃到家鄉的味道,黛玉卻覺得陌生,一時間也是百感交集,堪堪又落下淚來。
紫鵑見狀,便故意笑道:“這姑蘇的點心是什麼味道,姑娘賞我一塊嘗嘗?”
黛玉破涕為笑:“瞧你饞的,你們都嘗嘗。”
幾個丫頭謝過姑娘,笑著各自撿了一塊點心來吃,剛嚥下去,人人就都讚不絕口。
黛玉也跟著她們笑了,少頃她又道:“紫鵑,你瞧瞧咱們的銀子,今日我跟鴛鴦說了,廚子們的月例銀子咱們單獨出。”
紫鵑笑道:“倒不必瞧,月初趙公公來替王爺給姑娘送東西,其中有兩個小箱子,裡頭銀錠子碎銀子,連銅板都有,也不知王爺怎麼想起來送姑娘這些黃白之物的。”
才收到時黛玉也深感詫異,正好當時她與楚珩正討論皇帝授官的問題,便在信裡順口問了一句。
黛玉笑道:“王爺用不到銀子,哪裡能想到這上頭,是趙公公往府裡來了幾遭,之後提醒了王爺,他纔想到這上頭。”
“王爺雖沒想到,但趙公公一提他就準備了這些,可見是將姑娘放在心上了。”紫鵑笑嘻嘻道。
黛玉不由麵上一紅,輕斥道:“你又亂說話了。”
幾個丫頭都笑了。
黛玉因此想到今日這幾個廚子,其實他們的賞錢月例,連帶著暫時安身在賈家的花費乃至置辦原料菜色的銀錢,楚珩都已經安排好了,隻需要占一占賈家的地方而已。
黛玉提出的月例,則是她這個主子的賞,畢竟是入口的東西,黛玉並不缺這個銀子,是以不介意讓他們待遇高些,用著他們也安心。
楚珩的確很上心。
黛玉輕輕籲出一口氣,他是想日後好生一起過日子的,倒顯得自己很不在意的樣子。
隻是現在黛玉能做的確實不多,她隻能記在心裡,日後再回報楚珩。
次日起黛玉接著收拾東西,因她瞧得細致,遇見喜愛的還要好好把玩一番,這一次花了五六日功夫才將一應物件收拾妥帖。
之後黛玉將兩對瓷瓶並一副蘇繡的屏風送給賈母,剩下的自己留下慢慢賞玩。
不想在寒冷的冬日,人人都窩在屋內少出門時,這事竟成了談資。
頭一個就是趙姨娘,她跟大丫頭小丫頭媳婦婆子嘀咕了多次林丫頭就是小氣,比不得寶丫頭,上一次寶丫頭的哥哥回來,給她帶了那些土儀,這家裡可是人人都有份的,林丫頭呢,隻知道討老太太好!怪道她跟璉二奶奶好,原是一樣討巧的人!
這話傳到賈赦邢夫人耳朵裡,他們深表讚同,林丫頭實在太不知道孝敬長輩了。
——畢竟他們可比趙姨娘還早就眼饞黛玉的好東西了。
而這些話都傳到了東邊賈赦院裡,在整個賈家也是人儘皆知了,端王震懾的餘威尚在,不管他們心裡頭再不滿,到底不敢對黛玉做些什麼,隻能背地裡叨咕兩句,出一出氣。
——賈家下人背後嘀咕主子嘀咕慣了,賈赦等更覺得一言半語沒什麼,畢竟他們又沒有王氏那個害人的心。
黛玉並下頭的人再足不出戶,這些不堪入耳的話還是到了她們耳朵裡。
雪雁氣道:“上次姑娘得了聖上、太後的賞,挨家挨戶一個個送去的時候,怎麼不見他們多說姑娘兩句好話!難不成王爺往後每次送姑娘東西,都得給他們一一送去才行?日後姑娘嫁去王府,他們還盼著姑娘將王爺的庫都給他們搬來呢!”
紫鵑冷笑道:“他們可不是就這麼想的,瞧著姑娘好了,他們恨不得在姑娘身上扯下一塊肉來!一群沒良心的東西,得了姑孃的好還要害姑娘,都是白眼狼!”
後頭這話指向的人太明顯,一聽就知道說的是王夫人,前腳黛玉好心孝敬舅母,後腳王夫人就想來害黛玉,若不是她們姊妹愚蠢又恰逢老天庇佑,王夫人毒計成功,黛玉的下場隻怕要比如今的王夫人還要慘烈百倍。
幾個小丫頭瞧著姑孃的麵色,卻見素來管教下人極嚴的姑娘一聲不吭,看來這一次姑娘不會再輕輕揭過去了。
半晌,黛玉起身理了理衣裳,麵無表情道:“紫鵑,隨我去正房見老太太。”
“哎。”紫鵑忙應了一聲,又吩咐屋裡的人,“你們好生瞧著炭火。”
因是寄人籬下,黛玉向來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受了多少委屈也沒有想過找誰告狀。
自然,父母已逝,她到底也無人能夠告狀了。
即便如今她已是聖上賜婚的端王妃,人人都瞧著太後喜歡她、端王看重她,黛玉也從未因此趾高氣昂,刻意去報複從前尋釁她的人,她從來隻是自衛。
好歹賈家給了她一處容身之地,黛玉是個念舊情的人,總想著能相安無事就是最好的,賈家人是什麼樣的,她早一清二楚了,為了一點小事大動乾戈不過是徒增煩惱,不值當。
然而,誰能想到,就因為黛玉太好性子,他們愈發覺得黛玉好欺負,他們嘀咕兩句難道還能傳到端王耳中?
從前這樣的閒話多了,林姑娘何曾計較過?
賈母正在屋裡跟丫鬟婆子說話,黛玉進屋福身一禮,張口就道:“老太太,我想貴府已經容不下我了,左右我還有些銀子,不如到外頭置辦所宅院,也好一個人清靜,往後我都不再入國公府的大門便是。”
賈母悚然一驚,滿屋子的婆子丫鬟先是驚訝,隨後又都害怕起來。
“這是怎麼了?”賈母慌忙坐直身子,語速飛快道,“有誰欺負你了不成?林丫頭,告訴外祖母,外祖母給你做主!”
黛玉繃著臉,隻道:“請老太太容我自去尋安身之地。”
賈母知道,現在指望藉助黛玉跟端王交好,讓端王拉扯賈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這不意味著有個王爺做外孫女婿,就沒有分毫好處了。
就算沒有好處,總之也不能跟端王交惡不是?
見黛玉這裡問不出什麼,賈母更加著急,她指著紫鵑:“你說!誰讓你家姑娘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