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儀。
八月十五, 楚珩要進宮赴家宴,皇室宗親繁多,他懶得一一應對。既然人人都說聖上與太後偏愛他, 楚珩擔了名頭,自然得享受好處, 是以每每他都乾坐著, 從不與人應酬。
至於禮數規矩,對著皇帝、太後、皇後, 楚珩記著不失禮就夠了。
太後向一位老太妃無奈地笑道:“珩兒都是讓皇帝跟哀家慣壞了, 你瞧瞧,見了誰都不知道起來說句話。”
老太妃陪笑道:“小兒子自然嬌慣些, 況且王爺向來孝順,太後有幾個好孩子, 真是有大福呢!”
“孩子多了,操心也多, 好在還算懂事。”太後笑道,“等明年辦完珩兒的親事, 再給永康挑個好人家,哀家的心事就算了了。”
老太妃眯著眼睛看向正與姊妹們說話的永康,笑道:“有太後在,必然能給公主挑個十全十美的好人家, 不過兩年王爺和公主那裡都開花結果, 太後可是兩全其美了呢!”
太後開懷地笑道:“哀家也盼著他們都有個好結果!”
“我瞧著公主越長越像太後年輕的時候了, 不過要說模樣像太後, 還得是王爺。”太妃笑道,“不是妾身冒昧,聖上的模樣像先帝, 王爺隨母,不怪太後最疼他。”
楚珩聽著她們的對話,在心裡嘖了一聲,不過就算再不滿他也得承認,他這張臉的確太像太後了。
但太後所謂的疼他,卻和這個沒什麼關係。
“五弟,過來!”冷不丁,皇帝在上首衝他招招手。
楚珩隻得起身過去,在階下拜道:“皇兄。”
皇帝笑道:“朕才與叔祖說話,他老人家年紀大了,想回家含飴弄孫,卸了身上的差事,宗正寺那裡的一應事務需有人來接下。叔祖,你瞧著端王可行?”
宗正卿垂首笑道:“聖上說好,王爺自然好,若真有哪裡不好,長兄如父,聖上教導一二便是。”
皇帝怎麼還一招用兩次,楚珩悄悄在心裡嘀咕,上次在太後那裡吃的虧不夠嗎?
楚珩拱拱手,笑道:“臣有心為皇兄分憂,隻是力有不逮,宗正寺的重任臣恐怕擔不起,不如容臣先學上兩年,再慢慢從下頭學著辦差,免得不慎惹下禍事,倒讓皇兄煩心。”
皇帝大笑兩聲,道:“朕這個弟弟啊,不是沒本事沒能力,偏是個憊懶的性子,這麼學個三年五載,到時候再想個新的理由來打發朕,他啊,又躲去偷懶了!”
左右都跟著皇帝笑,唯有楚珩麵上訕訕:“臣不敢。”
太後聽到這邊的動靜,問過宮人,提高了聲音,笑道:“皇帝彆難為你弟弟,他身上不好,雖說如今好些了,可也該多休養纔是。”
皇帝轉過身笑道:“母親說得是,兒子也是瞧五弟漸漸好了,想著他整日無事,倒容易心煩,不如給他安排個清閒的差事,不過是打發時間。”
太後點頭笑道:“虧得你貼心。哀家就說,你們兄弟向來好,倒像是我自吹自擂。”
老太妃接著笑道:“誰不知道聖上跟王爺棠棣情深……”
永康溜到楚珩身邊,小聲道:“你們又在演什麼熱鬨戲?”
楚珩皮笑肉不笑道:“你很羨慕?要不搭個戲台子,你一個人去唱?”
永康吐吐舌頭,笑道:“這等好福氣,還是五哥你好生享受罷。”
好容易占了次便宜,永康正要再次悄悄溜走,楚珩又道:“母親剛剛提了你的親事。”
“什……”
永康慢走一步,被太後叫到了身邊,至於親事的話,她沒來得及問清楚,隻能扼腕地看著楚珩笑眯眯回到原位坐下。
……
過完中秋節,一天涼過一天,賈家的繡娘趕著做主子們的冬衣,其中尤以林姑孃的最要緊。
黛玉倒是從不催促,然而近來端王又遣人來送了兩次東西,其中一樣是幾簍上用的銀骨炭,預備讓林姑娘過冬用,賈母當天就派人催了一次林姑娘冬衣的進度,賈寶玉房中的晴雯因針線極好,也被叫過去幫忙了。
因為王夫人換了禁閉的地點,賈寶玉得以還留在正院中住,但他跟前的丫鬟數量卻減了許多。
看著他被一堆鶯鶯燕燕圍繞,賈政極不順眼,跟賈母商議後,裁撤了一半,隻剩下幾個老實的服侍。
其中第一個被賈母調離賈寶玉身邊的就是襲人,她自然萬般不願意,可賈寶玉不敢為她說情,她隻好聽之任之。
襲人原是賈母房中的大丫鬟,雖給了賈寶玉,但月例銀子還歸在賈母房中,後來她投靠了王夫人,得了王夫人給她的姨娘月例,這也是賈母第一個看她不順眼的原因。
王夫人現在沒了當家太太的月銀,自然沒銀子再給襲人,她沒過明路,算不得正經姨娘,賈母房中的大丫鬟又已經滿額,如此一來,她竟成了個沒名沒份的,連月例都不知道去哪裡領了。
賈母將她留在自己屋裡,做了個領五百月錢的小丫頭,襲人當真是欲哭無淚。
紫鵑與襲人有些舊日的情分,這天跟姑娘往正房中去給老太太請安,就被襲人悄悄拉住說話了,回來她告訴黛玉,襲人想爭一爭給林姑娘當陪嫁丫鬟的名額。
黛玉失笑:“我倒成了香餑餑了。”
紫鵑有些唏噓:“襲人也不是個笨的,隻是走錯了路, 如今想回頭另謀出路,隻怕……”
想當年襲人是一等大丫鬟,又被老太太給了府裡最金貴的寶二爺貼身服侍,之後太太更是做主給了她姨孃的分例,人人都以為襲人將來必然是要給寶二爺做房裡人的。
她一個外頭買來的,倒勝過多少家生子,那時是何等風光啊。
誰想世事變幻,如今襲人年紀也不小了,反成了個燒水喂鳥的小丫頭,過不了兩年就該配人了,她自然不願意,這才盤算上姑娘。
想到這裡,紫鵑不由看向姑娘,襲人能有此念倒不奇怪,畢竟一直以來她待姑娘不算有禮,礙於寶二爺,姑娘卻從未輕視她,將她視作二爺的屋裡人看,如此,她便以為姑娘心軟可欺了。
“你怎麼回她的?”黛玉問道。
紫鵑忙道:“我說婚姻大事,向來都是長輩做主,跟我說無用,就算她求到姑娘跟前,姑娘也不好說話,她若真有此心,不如去求老太太,隻要老太太開口,姑娘也沒有說話的餘地。”
黛玉點點頭:“這就罷了。”她看向紫鵑,“你可覺得我太過無情?”
紫鵑急忙搖頭:“從前姑娘就沒什麼對不住襲人的,現在她想來投奔姑娘,也不是為著情分,不過是看姑娘要做王妃罷了,倘若姑娘真要了她……襲人是個心大的,將來不知道又惹出什麼事。”
“從前的事,乃人之常情,我不怪她。”黛玉垂眸,亦有些感慨,“她的無理要求,我也沒必要應。旁的話,以後就彆說了。”
紫鵑道:“我知道姑孃的意思,咱們屋裡的人我都叮囑過了,近來不知道多少人都盯上了姑娘,想跟著過去王府。”
黛玉搖頭:“人人都隻會算計著好處……”
王府未必是那麼容易能夠立足的。
日漸寒冷的天氣擋不住賈家下人們火熱的心,為著能成為未來端王妃的陪嫁,各家都想了不少主意,可惜黛玉與身邊的人都不愛出門,許多人都沒機會獻殷勤,隻能跺腳哀歎。
第一件狐皮鶴氅送過來交給黛玉試穿時,正到了問名的日子,這樁婚約本就是平一大師測算出來的,因此這一道不過是走個流程。
過了兩日,端王再次登門。
這一次,他帶來了更多的馬車,以及一張請柬。
“下個月二十八是永康的生日,前日進宮請安,我看她正在各處撒帖子,就替你帶過來了。”楚珩專注地瞧著黛玉,“那天我派馬車來接你。”
黛玉雙手接過,笑道:“勞煩王爺代我謝過公主。”
楚珩笑道:“禮物的事你也不要煩心,隨便應付應付就行,她不過是想找人頑罷了。”
“我聽王爺的,不過若是到時候公主嫌我的禮不好,我隻能說是王爺教我的。”黛玉笑道。
楚珩笑道:“好,我來應付她。”
賈母看著他們說說笑笑,已經捋不清心裡頭是個什麼滋味了。
“……對了,聽聞林姑娘祖籍姑蘇,又曾在揚州住過些日子,我便教人往南邊跑了一趟,買了些那邊的小物件回來。”楚珩擡手接過趙慶呈上來的冊子,“林姑娘,你瞧瞧,可有你喜歡的?”
黛玉一怔,喃喃道:“南邊的東西?”
楚珩瞧著她的神情,唯恐她不高興:“若有喜歡的,你就留著,不喜歡就……”
“多謝王爺。”黛玉握著冊子,眼中氤氳道。
原來當真有人會專門為她帶來家鄉的土儀。
楚珩見狀,知她是喜極而泣,先是鬆了一口氣,又心疼起來,便輕聲道:“日後有機會,我帶你往南邊去。”
黛玉哽嚥了下,重複道:“多謝王爺。”
楚珩因要哄她笑一笑,便道:“林姑娘再謝我,從南邊帶來的廚子我就不給你留下了。”
黛玉一愣,果然撲哧一下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