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與王爺同行。
楚珩可以說是在給黛玉出氣, 也可以說替黛玉撐腰,黛玉不是不識好人心,她感激他, 隻是不免覺得有幾分不知所措。
他們並非親密無間,隻是被賜婚綁在一起而已, 有時候, 黛玉不知道該如何對待楚珩的好意。
“我知道王爺是為了幫我……”貿然打斷他的話太過衝動,黛玉不等他說話就又開口道。
楚珩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又不高興了。”
黛玉詫異道:“王爺助我良多, 我不知道如何謝你, 你為何以為我會不高興?”
“呃……”楚珩遲疑片刻,“或許因為我總是做錯事。”
他不知道該如何讓黛玉開心, 有時候想讓她高興卻是適得其反。
黛玉有意緩解氛圍,聞言便玩笑道:“今日我才知道, 原來在王爺眼裡,我還是個陰晴不定的人。”
楚珩一愣, 忙擺了擺手,道:“沒有沒有, 是我不好,林姑娘……你很好。”
黛玉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多謝王爺,你也很好。”
瞧著她眉眼彎彎的模樣,楚珩不禁亦笑起來:“我是真心話, 林姑娘, 並不是客氣敷衍。”
“呀。”黛玉故作驚奇, “難道王爺認為, 我是假意?”
聞得此話,楚珩帶笑的雙眸中帶上了些許無奈,但更多的是讚賞愛慕, 他笑道:“我自然相信姑娘是真心的。”
黛玉微怔,這話他說得太過鄭重其事,不像是玩笑,她不由去看他的眼睛,楚珩卻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
他慢慢往前走了幾步,聲音放低了些:“不好多耽擱,林姑娘,咱們先說要緊的話,信我已經看過了。”他停了片刻,走至院中才又接著說,“林姑娘也認為,聖上是更好的選擇嗎?”
黛玉眼中還有殘留的笑意,語氣卻認真起來:“聖上終究是聖上,他並不是太後的傀儡,又占著大義的名分,隻論利益長久,我實在想不到選擇太後的理由。”
“王爺也是這麼想的,對嗎?”黛玉問道。
楚珩歎了口氣:“先帝駕崩已經三年,聖上近乎收攏了所有的權利,隻剩下太後會阻礙到他,所以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若是王爺身上不好,還能躲過去,可現在……”黛玉看著他,“裝病顯然不是解決的辦法,王爺必須得入局了。”
楚珩道:“我從來隻想明哲保身。”
黛玉道:“王爺生在皇家,身不由己。”
二人相對沉默片刻,楚珩又道:“林姑娘,你還記得之前我和永康提過的和慶長公主嗎?”
“記得,和慶長公主嫁給了吳貴妃的外祖幼子,為了給二皇子添資本,聖上還給方家太爺封了國公,說是給公主增光。”黛玉道,“我一直奇怪,太後既看中了大皇子,就任由聖上如此做嗎?還是說,太後從中得到了更多的好處?”
楚珩一笑,道:“太後是和慶的嫡母,她的親事本該由太後點頭才能作數,但聖上故意在家宴上提起,將話說到了無可轉圜的地步,太後不能當眾駁聖上的臉麵,隻能認下,之後的事……”
“方家新添了兩位侯爺。”黛玉默默算了算,“現下方家已有三位國公五位侯爺了。”
本朝以來,從未有過像方家這樣顯赫的家族。
外頭的事她原本知之甚少,知道這個是當日她留了心,在龍華寺與永康閒聊時,從她那裡隨口問出來的。
“太後的心太大,聖上容不下。”楚珩道,“皇後當年尚是太子妃時,她的祖父李堯是當朝太傅、內閣首輔、吏部尚書,族中仕宦者數十人,慢慢的方家承接了這一切,那時候聖上需要方家助他。後來麼,聖上以太後和方家為戒,始終提防著外戚,李家人現在沒有一個四品以上的。”
“可聖上卻提拔了吳貴妃的孃家人,他們不也是外戚麼?”黛玉疑惑道,“莫非聖上還有後手?”
楚珩道:“立儲的規矩向來是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大皇子既占嫡又占長,聖上欲越過大皇子立二皇子,二皇子縱然比大皇子聰慧,可名分上如何都越不過去,聖上暫且又沒有廢後的意思,少不得要在彆的地方下功夫。”
黛玉搖了搖頭,道:“若是聖上非要立二皇子,皇後與大皇子如何能甘心?明爭暗鬥必然少不了。”
“當局者迷吧。”楚珩道,“聖上以為他能處理好,皇後和大皇子與吳貴妃和二皇子的矛盾也好,將來吳貴妃的外戚也罷,聖上如今都以為不足為慮。”
黛玉沉吟片刻,道:“聖上以為,他的心腹大患,隻有太後和方家,聖上用到王爺的地方,也是應對他們。”
楚珩點點頭,帶著點意味不明的情緒道:“聖上不想再養出一個方家,更不放心讓其他的宗室手握重權,他還認為太後會對我不設防,如果他提拔我,太後不會太反感。”
黛玉頓了頓,道:“還有,王爺與聖上是同胞兄弟,沒了外家,又沒有得力的嶽家,被聖上一手提拔後,唯一的依靠就是他,往後……”
“方便聖上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楚珩勾了勾嘴角,接上黛玉的話。
從皇子到坐上帝位,皇帝一直在做這樣的事,做他的親眷可比不上單純隻做他的朝臣好,至少他們不會動輒被皇帝放棄。
半晌,黛玉問道:“王爺可曾想過就藩?”
名義上,本朝的親王都有自己的封地,儘管沒什麼管轄權,好處是能遠離京都。
楚珩搖頭道:“不說聖上,太後就不會放我離開京都,她要人人都以為我是她最疼愛的小兒子,既是偏愛,自然得有不同尋常的待遇。”
這也是皇帝盯上楚珩的原因,黛玉明瞭,他傾向於選擇皇帝不隻因為更有利,還因為他無論如何都躲不過去。
黛玉又道:“或者,就藩會是王爺將來的退路。”
比起過河拆橋、卸磨殺驢,鳥儘弓藏或許算是一個稍微好些的結局。
楚珩苦笑一聲:“人在屋簷下啊。”他滿含歉意地看向黛玉,“對不住,林姑娘,是我拖累了你。”
黛玉自嘲地笑了笑,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王爺瞧我在這個家裡,又能有如何順心的日子嗎?倒不如與王爺一起,好歹能自己拚一把,將來或可能過上幾天舒心日子。”
在這個家裡,她或許隻能任人宰割了。
楚珩皺眉,這些年林姑娘在賈家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受了多少委屈?可她沒有細說的意思,他倒不好追根究底了。
他們之間終究是隔了一層。
不過……
楚珩看向黛玉顯露出堅毅的眉眼,他總是又多瞭解了黛玉一些,這個瞧著單弱的姑娘有一顆與她外表截然相反的心。
楚珩更加為這樣的黛玉心動。
“我雖愚拙,但有林姑娘相助,舒心的日子必然有到來的那天。”楚珩看著黛玉,語氣嚴肅。
聽著像是一個承諾,黛玉心道。
黛玉亦鄭重道:“王爺過謙,我願與王爺同行。”
“好。”楚珩笑道,“願我與林姑娘都早日得償所願。”
……
展眼便至八月十五,賈母今年興致缺缺,但還是安排了全家賞月。
楚珩送來不少瓜果月餅,黛玉留下屋裡人吃的,為免浪費,剩下的就交給了王熙鳳,讓她中秋賞月時用。
平兒過來道了謝:“奶奶叫我來謝過林姑娘!十五就在眼下,各處我們奶奶都得盯著,著實騰不出手離不開她,等過了十五,我們奶奶定當親自來謝姑娘。”
“我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黛玉笑道,“平姐姐坐下吃杯茶。”
平兒笑道:“多謝姑娘,實在坐不下,前頭還有好些事呢!”
黛玉並不強留她,隻是笑道:“改日空了,同你奶奶一道過來吃茶,我給她留著好茶葉呢!”
平兒笑著應了,門口的小丫頭打起簾子,紫鵑將她送到台磯上。
回來紫鵑吩咐小丫頭掩好簾子,又開櫃子拿了瓶楚珩才送來的香露,挑了一茶匙到杯中,倒了水端到黛玉跟前,見她正發呆便問道:“姑娘出什麼神?”
黛玉道:“今年的十五怕是不好過。”
紫鵑小聲道:“可不是麼,月餅倒還罷了,左右家裡有做點心的廚子,但聽說今年莊子上收成愈發差了,像樣的瓜果都尋不到。璉二奶奶忙著遣平兒過來謝姑娘,可見姑娘給她的那些緩了燃眉之急呢!”
黛玉歎一口氣,道:“若隻這一個燃眉之急就好了。”
費心費力操持了八月十五的賞月宴,到了當天,王熙鳳卻因病缺席,薛家沒有臉過來,席上隻有寥寥幾人,比之往年的熱鬨可謂是天差地彆。
黛玉瞧著未免也覺得心酸,隻是她知道賈家的沉屙非一人之力可解,這次不過是正巧,也是她與王熙鳳平素就好,才幫一幫她。
黛玉萬萬沒有用自己去填賈家窟窿的想法,捅下窟窿的賈家爺們都不慌不亂的照舊享受,她何苦操這份心。
況且,黛玉難道沒有填過賈家的窟窿嗎?
林家的銀子,薛家的銀子,隻要賈家的人不變,多少銀子砸下去又有什麼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