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後就不委屈了。
趙慶回府複命, 過了半日,黃昏時楚珩才從宮中回來,後頭還跟著幾車子賞賜。
趙慶打發人將箱子卸下來, 給了拉車子的眾人賞錢,又要留人吃茶用飯, 因時辰太晚, 眾人皆推辭不受,趙慶添了些銀子, 請他們明日自去消遣。
“王爺。”趙慶進到內室, 躬身將賞賜的禮單呈給主子,笑道, “聖上宣王爺入宮,原是為了恩賞麼。”
楚珩接過隨手擱在案上, 並不接這話,隻問道:“林姑娘那裡如何?”
趙慶忙回道:“回王爺, 今兒往賈家去,正遇上了二房太太的孃家嫂子在, 我便將王爺的話當著她的麵說了,您隻管放心,有您護著,日後王家必然不敢再生出害林姑孃的念頭。奴婢見林姑娘氣色好, 精神也好, 看起來並未受到影響。”
“嗯, 這就好。”楚珩聽罷點點頭, “八月十五前,我往賈家去一趟,不必提前告知賈家。”
“哎。”趙慶笑道, “奴婢打點些送林姑孃的節禮,今年的西瓜、葡萄都很好,帶著給林姑娘嘗嘗鮮,還有月餅,奴婢吩咐人多做些新樣式,王爺看可好?”
楚珩笑道:“不錯,聖上今日賞了不少錦緞玉石簪環,都是適合女兒家的,也都添到禮單上去。”
趙慶聞言笑道:“從前聖上也賞過不少珠寶錦緞,王爺改日得空了去庫裡挑挑,都是好東西,從前府上無人用,一直在庫裡白放著可惜了。”
“聖上的賞賜自然好,隻不是白得的。”楚珩撐著下巴,眉心蹙起。
趙慶聽著這話不對,試探性地問道:“可是……聖上難為王爺了?”
不應該啊,這些年了,聖上與王爺都是兄友弟恭和和睦睦,王爺整日養病,宮門府門少出,也惹不出什麼禍事,能有什麼讓聖上不悅的地方嗎?
而且,若是為難,今日王爺還拉了這麼多賞賜回府呢!
“於我而言,的確為難。”楚珩幽幽道。
趙慶想了想,問道:“聖上瞧著王爺身上好了,可是又提了讓您為他分憂的話?”
楚珩瞥他一眼。
趙慶低了低頭,道:“上次王爺不是推過去了嗎,聖上答允等您婚後再提此事,怎麼今兒又……”
楚珩慢悠悠喝了杯水,方道:“許是方家女眷今日進宮向太後問安,聖上知道了心裡不舒心,乾脆就讓我也不順心,他瞧了好高興些。”
太後的孃家姓方,當年為了鞏固儲位對付先帝,皇帝著力提拔過方家,如今方家男丁不少都位高權重,因此太後始終能夠影響外朝,皇帝則為此素來不喜方家。
“呃……”趙慶語塞。
有些話主子能說,他們聽了就罷,卻沒有資格多話。
楚珩也不難為他:“東西先擱著,明日收拾,拿些點心來,我餓了。”
趙慶鬆了一口氣,忙吩咐伺候的丫鬟們。
三日後,楚珩收到了黛玉的回信。
……
自鬨出王夫人的事後,賈母精神一直不大好,每日不再同孩子們說笑,隻一個人默默在房裡,眾人每每去請安,也是坐一坐便走。
這天也是如此,黛玉省過賈母,出門時正遇上王熙鳳過來跟賈母商量八月十五中秋節的安排。
王夫人失了誥命,被關在小屋裡不得見人,管家權卻沒有如賈赦所願落到他手中,如今榮國公府內宅的一切事都由王熙鳳總管,李紈和探春從旁協助。
黛玉瞧著王熙鳳麵色不大好看,便道:“也不見鳳姐姐去我那裡吃茶,可是近來事多?”
“可不是……”王熙鳳的笑不再如從前那般,而是帶著愁思。
“二奶奶來了。”鴛鴦迎了出來,“老太太正等著你呢。”
王熙鳳隻得道:“改日再同妹妹說話。”
黛玉笑笑:“你忙。”
今兒不知道是什麼運氣,才彆了王熙鳳,又在台磯下遇上了薛寶釵,黛玉停下腳步,道:“寶姐姐來了,鳳姐姐也才過來。”
往日晨昏定省,在賈家住著的姑娘們沒有一個比薛寶釵更早的,近來因為薛姨媽被嚇病了,她須得服侍母親,每日過來的時辰總是最晚的,黛玉從來碰不見她,今日不知怎麼了,她竟早到了兩刻鐘。
薛寶釵的臉色比她表姐的還難看,她還瘦了許多,整個人都是肉眼可見的憔悴。
“嗯。”薛寶釵勉強提了提嘴角,也沒彆的話說。
黛玉見了,不由在心裡歎口氣,之前薛家提起的金玉姻緣,賈家沒一個人理會,已經夠讓薛寶釵沒麵子了,這會兒薛姨媽一句話又提起二寶之事,賈家碎嘴的下人們可就有談資了。
寶姑娘想做寶二奶奶,已經是賈家從上到下都心領神會的事。
薛寶釵從前往賈寶玉屋裡跑往怡紅院跑的事也被下人們扒拉出來,還有人說寶姑娘曾經給寶二爺繡肚兜,議論來議論去,多少不堪的話他們都敢說出口,直將薛寶釵的臉踩在地上了。
薛寶釵才住進賈家,就有人拿黛玉與她對比,比就罷了,偏還都說林姑娘不及寶姑娘。黛玉不傻,自然知道這裡頭有人為的因素,此等手段著實低劣,黛玉便素來不喜薛寶釵。
如今瞧著她這模樣,黛玉也不免可憐她些,隻是種什麼因結什麼果,這都是薛家人自己的選擇。
薛寶釵目送黛玉離去,眼中湧動著羨慕不甘嫉妒,最終卻都化為烏有。
她現在什麼都不能做了。
賈家如今看薛家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偏薛家人彆無選擇,王家不肯碰這個燙手山芋,他們不得不厚著臉皮賴在賈家。
薛寶釵還得得日日走來向賈母請安,隻是下人們的一個眼神,她都疑神疑鬼,隻覺得他們在嘲諷自己,背著人時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
分明黛玉還不如自己,怎麼如今她這麼好,自己卻落了個一無是處……
……
八月十二,端王毫無預兆地拜訪賈家,誰也不敢挑他的禮,賈家的男人們收拾齊整,趕著去迎接。
不知道是不是頭一次送黛玉回府走了西角門的緣故,往後次次來,端王的馬車都從此入內,賈家人不敢多話,隻恭恭敬敬地迎了人進門。
賈赦瞧著後頭拉箱子的馬車,忍不住眼饞,中秋節下,王爺過府不好空著手,其中也得有一二件是給自己的吧?
我可是王妃的舅舅!賈赦挺了挺胸膛。
楚珩一開口卻是:“先去後頭見太夫人罷。”
賈赦心道,哪裡是去見太夫人,分明是去見未婚妻!
轉念一想,王爺這般戀著林丫頭,總比不聞不問強些。
隻是他們一直占不到好處,賈赦都要耿耿於懷了,該怎麼和端王往來交際呢?
賈璉派人知會了賈母,等楚珩到賈母正房時,黛玉已經在此等候了。
楚珩笑道:“太夫人好。”
賈母行禮:“王爺安好。”
“太夫人不必多禮。”楚珩轉頭向黛玉擡手一禮,方笑道,“林姑娘好,多日不見,你可好?”
“勞王爺掛心,一切都好。”黛玉笑著福身還禮。
賈璉滿意地點點頭,覺得自己這辦事極好極妥帖,不想卻被親爹瞪了幾眼,他不由一頭霧水。
殊不知賈赦正可惜不能同王爺說兩句話,趁機攀一攀交情。
比起兄長還有攀附端王的心,賈政則是不得不應付敷衍才陪笑的,黛玉結了這一樁親事,於他而言,不論對錯,他沒有絲毫好處,隻得到了壞處。
但端王身份在此,賈政隻敢背地裡不滿,麵上未見分毫,至於做些什麼事報複端王和黛玉……
隻能說,殺雞儆猴絕對是正確的。
楚珩不在乎賈家人的彎彎繞繞,多日不見黛玉,他險些將眼睛粘在人身上,隻是唯恐對林姑娘影響不好,才勉強克製住自己罷了。
人多很多話都不方便說,楚珩直接將禮單拿過來,遞給黛玉:“中秋將至,這是送給林姑孃的節禮,你瞧瞧可好,若是缺了什麼,隻管同我說,回去我再給你補上。”
黛玉瞧著禮單的厚度,又感受到拿在手中的重量,不由咋舌,這哪是節禮,她還以為端王又要再行一次納彩!
黛玉笑道:“謝王爺,外祖母素來待我很好,我什麼都不缺。”
楚珩聞言看向賈母,她下意識堆起笑容:“王爺費心了,家底單薄,隻能讓林丫頭吃穿不愁罷了,沒什麼好的,這些年也是委屈了她。”
“日後就不委屈了。”楚珩笑了笑,“這會兒正該做冬衣,我帶了些皮毛布料,勞煩太夫人遣人趕製出來,林姑娘身子單弱,彆凍著她。”
“是,王爺放心。”賈母臉上帶著笑,隻是不達眼底。
楚珩點了點頭,又同賈母客套了兩句,他起身笑道:“還得再請林姑娘送送我。”
眾人皆隨著起身,黛玉笑道:“王爺請。”
其餘人隻得同上次一樣目送他們離去,賈赦瞧著被黛玉隨手擱在桌上的紅色禮單。
“這些總不能都是林丫頭的……”
賈母喝道:“住口!”
正踏在台磯上的楚珩腳步一頓,笑道:“太夫人很有精神。”
黛玉隻是瞧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楚珩輕咳一聲,道:“林姑娘,我……”
“王爺收到我的信了嗎?”黛玉截斷他的話,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