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打算。
王子騰夫人的心情非常不愉快, 先是被兩個蠢到家的小姑子氣得頭疼,後腳小姑子們做的蠢事傳遍了京城的勳貴皇親圈子,讓她連門都不敢出!
這卻還不算完, 轉眼宮中下了聖旨和懿旨,小姑子被斥德行有失心腸歹毒, 還因此丟了誥命。
壞訊息接二連三, 今日她被賈母請來,又被告知宮裡的貴妃因其母品行不端, 被聖上虢奪了貴妃的位份, 降為貴人,日後怕是就要寂寂無聞了。
她還被賈母疑心是將當時之事泄露出去的罪魁禍首, 儘管王子騰夫人心中亦有此疑慮,但已經牽扯出的幾件事讓賈家顏麵儘失不說, 還元氣大傷,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承認。
這樣的事無憑無據, 很難查出源頭,賈家有四處漏風的下人, 隻要她咬死了不認,縱然是國公夫人,也不能將她這個誥命夫人如何!
隻是實在很可惜,王子騰夫人遺憾地想, 好好一個貴妃娘娘, 就這麼被她親娘給帶累了。
雖說貴妃並無聖寵, 可外頭人能知道多少詳情, 王家身為貴妃的舅家,麵上也有光,現在可是什麼都沒了。
自家老爺雖已位極人臣, 今年以來仕途卻頗為不順,此事對王家來說也稱得上是雪上加霜了。
這一刻的王子騰夫人與曾經的賈母產生了同樣的想法,同樣十五歲的年紀,都將生辰八字遞上去了,怎麼偏選中了黛玉而不是探春?
探春與王家並無血緣,但名義上她是王子騰名正言順的外甥女,黛玉呢,王家須得拐彎抹角才能同她攀上親。
現在王夫人乾出這樣的事,必然將黛玉得罪狠了,王家想借她攀一攀皇家,隻怕人家根本看不上。
尚未過門,端王就這樣看重他的未婚妻,將來入府後光景隻怕更好,王子騰夫人盤算著,深感惋惜,怎麼偏不是跟他們王家沾親帶故或者乾脆是他們王家的姑娘呢!
黛玉翩然進了內室,上前行禮,王子騰夫人見端王府上的總管太監起身立在一旁,也不再坐著,起身笑道:“大姑娘好,多日不見,今日瞧著你的麵色比之前好多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黛玉笑道:“夫人安好,托福,我一切都好。”
趙慶上前行禮:“林姑娘好,王爺尋了兩本琴譜,遣奴婢送給姑娘。”
黛玉笑道:“多謝王爺,公公坐下吃杯茶。”
趙慶躬身謝過,側著身子在小杌子坐了。
王子騰夫人見狀,眼熱得不行。
帝後兩道旨意下來,外頭瞬間就傳開了,人人都說這是端王在給未婚妻出氣,不然僅憑一個王妃怎麼也不至於如此大動乾戈!
端王身為聖上的同胞弟弟,外人雖少見他的麵,但這些年的恩賞從未少過,這份重視能讓端王求得兩道旨意。
自然,也有人說陰謀到底未成,林姑娘分毫未損,端王此舉未免太過小題大做大驚小怪,得饒人處且饒人纔是好的。這林姑娘也是,好歹在賈家長了這些年,竟不為舅母求個情,著實是無情。
因自家受損,王子騰夫人未免也在心裡嘀咕兩句,賈家不少人說林姑娘小性,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端王也是個愛斤斤計較的。
“這一二日有些不中聽的話,王爺也聽到了。”趙慶向黛玉道,“王爺說,人好端端走在路上,有人要捅他一刀,不怪那心思惡毒之人,卻要怪走路的人嗎?”
“林姑娘大度,向來不與小人計較,隻是王爺小心眼,非要為林姑娘出了這口氣,不想因此帶累了姑娘,王爺心裡很過不去,請林姑娘千萬不要縈懷,改日他會親自登門向姑娘賠罪。”趙慶瞧了眼屋裡的人,又道,“王爺今日進宮向聖上請安,趕不及過來。”
聽他的口音,想必外頭人人都在議論這件事,黛玉想著,不過這也不奇怪,畢竟同時驚動了帝後,可不跟西洋景一般麼!
先前人人隻當林家女是嫁到皇家衝喜去的,王妃又如何,將來未必能得好,今朝一瞧,端王竟如此上心,人人可不都起了好奇心。
這份好奇心不隻是衝著林家姑娘,還有那跟閨閣女兒一般鮮少露麵的端王,人人都在議論端王與他的未婚妻。
因此,王夫人連帶著賈家在京城可謂是出了名——儘管並不是什麼好名聲。
黛玉輕輕笑道:“不敢耽擱王爺的事。 至於外頭人的言語,我常居內院,也聽不到什麼,勞煩王爺為我費心。”
趙慶笑道:“王爺說都是他的分內事,請姑娘彆客氣。”
賈母在旁聽著,臉色愈發難看,為了維護黛玉,端王絲毫不顧及賈家,黛玉尚未出嫁已是這般,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何況黛玉不過是她的外孫女,日後她出了閣,端王眼裡隻怕就沒有賈家了。
不行……不行!
賈母握住早已爬上斑紋的手,她還要在黛玉這裡想些法子,隻要黛玉心裡眼裡還有賈家,端王總要顧念幾分。
送走趙慶,王子騰夫人還想多跟黛玉說些話,賈母搶先一步,委婉地開口送客,她隻得起身告辭離去。
黛玉被賈母留在她房中,並不言語,隻默然而坐。
“玉兒啊。”賈母抓住黛玉的手,語重心長道,“你也大了,這就要出閣,你母親不在了,有些事須得外祖母教給你。”
黛玉垂首道:“外祖母請講。”
“閨閣女兒是一回事,做了人家的媳婦又是一回事,未成婚前自然都是千好萬好的,成了婚卻又是另一個光景。年輕人呐,最是喜新厭舊,王孫公子尚且如此,何況是皇家貴胄呢!到底還得有個依靠,纔是長久之道。”賈母看著黛玉的神情,“女人最牢固的靠山先是子嗣,還有一個更為要緊的,那就是孃家。”
黛玉並未擡眸,她繞著指尖的帕子,輕聲道:“嗯。”
賈母見她無動於衷,又道:“你沒了爹孃,往後的孃家就是舅舅家,日後你有了什麼不快,回來都同舅母嫂子們說了,你不便說的話不好做的事,舅舅表兄們也好替你聲張不是?”
黛玉仍舊擺弄著手中的帕子,低聲道:“皇家尊貴,彆說是舅舅表兄,即便我父親還在,或者外祖父還在,當真有事,恐怕也隻能聽之任之。”
若是尋常人家,孃家人還能說上些話,遇上皇家,好的壞的,孃家人都沒有吭聲的餘地。
賈母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隻是她的目的是想讓黛玉明白,除了賈家,她再無依無靠,不管她怎麼想,賈家都隻能是她唯一的依靠。
這會兒新鮮著,端王什麼都肯為黛玉做,過個三年五載的,他心一變,哪裡還管什麼王妃!到時黛玉要倒苦水訴委屈,還不是得往賈家來說,不然誰還肯聽她的!
“皇家……自然無人能惹得起,隻是,有個孃家,到底有人能替你說句話,也能有人聽你說句話。”賈母緊緊握了握黛玉的手,“將來有什麼事,到底有地方去,也有人說話。”
黛玉初來賈家時,尚且會信這樣的話,然而她已經在賈家待了近十年,有了切身的體會。
並沒有哪一個賈家人想成為黛玉的依靠。
“外祖母,隻要舅舅表兄好生守著家業,讓家裡安穩著,將來在王府,我就萬事皆安了。”黛玉擡眸望向外祖母,言辭懇切道。
賈母聽懂了黛玉話裡的意思,臉色登時一陣青一陣白,煞是精彩。
賈家人能不能成為黛玉的依靠並不要緊,他們彆成為黛玉的拖累纔好。
黛玉其實還有想勸賈家人適可而止的意思,如今好生打理家業,好歹能在下坡路上停下腳步,以圖後續。
但賈母這會兒正被黛玉近乎直白的話說得惱怒,哪有心思想更深一層的意思?
半晌,賈母鬆開了黛玉的手,往後靠在引枕上,疲憊道:“玉兒,你性子倔強,有自己的主意,不肯聽外祖母的話,可是,將來有一日,隻怕你會後悔莫及啊。”
黛玉福身道:“多謝外祖母教誨,玉兒記著了。”
賈母搖了搖頭,縱然失望又惱怒,她到底不敢對黛玉說什麼做什麼,王夫人的前車之鑒何嘗不是在警醒她?
“你好之為之。”賈母隻道。
黛玉再次一禮,離開賈母房中,走到了陽光下。
她將手搭在眉上,瞧了瞧正好的日頭,眯著眼睛沉思片刻,扶著紫鵑的手回到自己屋裡。
楚珩送來的琴譜暫且被擱在一旁,黛玉先拆開了混雜在其中的信。
略去開頭表示歉意與問好的話,黛玉慢慢讀完後頭的內容,沉吟片刻後,她將信收起來放到梳妝台上的妝奩內。
端王的日子並沒有外人想象的那麼好過,黛玉很慶幸龍華寺一行,讓她有機會瞭解端王的處境。
黛玉將來能不能在王府能不能在皇家立足,靠的不會是賈家,也不是子嗣與她能不能握住端王的心,而是她要真正成為端王的盟友。
不隻是糊弄太後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