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蒂蓮花,白頭偕老。……
紫鵑將涼到正好的茶端過來, 黛玉接過,欲要飲時,忽又將茶杯擱下, 吩咐道:“紫鵑,換水, 日後也少倒茶。”
“哎。”紫鵑答應了, 又問道,“姑娘, 水裡可要加些蜜?”
在龍華寺時, 姑娘同端王一起,常吃摻了香露的水, 這樣上用的東西榮國公府未必沒有,隻是到不了姑娘手中。
“不必。”黛玉說罷, 轉頭問雪雁,“有一個描金雕花的匣子, 雪雁,擱到哪裡去了?”
雪雁疑惑道:“姑娘說的哪一個, 咱們屋裡這樣的匣子有不少呢!”
黛玉隻得將話說明白:“雕並蒂蓮的那個。”
“哦!是王爺單獨給姑孃的那個!”雪雁笑道,“在這邊妝台底下呢,姑娘從來沒瞧過,今兒怎麼想起來了?”
黛玉不答。
紫鵑剛換了水, 聞言看向黛玉, 隻見姑娘麵上帶了些靦腆, 頗為不好意思的模樣。
雖不知姑娘與端王二人私下說了些什麼, 但總歸是好事。
紫鵑想著,從今日的事看來,端王如此維護姑娘, 再想想龍華寺的那些日子,端王瞧著並不是個輕狂人,如今瞧著,這樁婚事倒是很好。
隻是不知將來如何。
紫鵑揣著對姑孃的擔心將水杯擱到桌上,黛玉此時已經將雪雁拿過來的錦匣開啟,她不由順著瞧了一眼。
匣子內鋪了紅綢,其上臥著一對木梳,黛玉一眼便知這木梳乃黃楊木所製,精緻無比,嵌著的幾枚珍珠觸手溫潤,顯然是上品。
“好漂亮的梳子!”紫鵑脫口讚道。
並蒂蓮花,白頭偕老。
黛玉的手輕輕滑動,摩挲了下梳齒,端王當真是在認真履行他們的這一樁婚約。
並蒂同心是做到了,但一起白頭……
若他們二人往後都能身體康健,倒是可行。
黛玉笑了笑,將木梳擱回錦匣中,親自收好。
……
次日,楚珩再次進宮向太後請安。
太後懶懶地靠在軟枕上,慢吞吞道:“珩兒倒早,坐罷。”
昨日楚珩親往榮國公府,是奉了聖命,卻未知會太後,加上皇帝添了兩道旨意,這件事脫離了太後的掌控,她自然不滿。
楚珩坐下方笑問道:“母親瞧著精神不大好,昨兒沒睡好嗎?”
“哀家年紀大了,覺少夢多,難免如此,不是什麼大事。”太後依然懶洋洋的。
楚珩如常笑著:“兒子常夜裡睡不好,白日如何難受再清楚不過,母親萬勿諱疾忌醫,姑姑……”他轉頭看向雙芸,“怎麼不宣太醫?”
楚珩中毒時尚且年幼,縱然先帝召來天下所有的名醫為他診治,到底隻能救命,整日整夜的痛苦隻能靠他自己熬過去。
對於楚珩來說,那樣的痛苦一輩子想必都忘不了。
太後麵色一變,她不願回想那時候的事,有年的功夫,年幼的楚珩不能睡上一個整覺,他在乳母懷中哭暈過去的情景彷彿還在太後眼前。
即便後來毒被慢慢拔除,楚珩還是落下了病根,經年累月的生病臥床,失眠多夢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雙芸小心翼翼地回道:“王爺,已經燉了安神湯。”
“這就好。”楚珩笑眯眯道,“母親身上不好,且安歇著,兒子明日再來請安,這點小事也明日再說。”
太後本想順勢叫他退下,忽聽他有事,按捺不住,問道:“不急這一時半刻,你先陪哀家坐一會兒。”
楚珩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見狀心想,哪天太後奄奄一息,他們這些做兒女的過來說一句有件事她不知道,太後都非得爬起來聽完不可,能讓太後多活幾刻,這也算是儘孝了。
“才用過膳,是不好立時就睡,怕積食不說,走了困夜裡更睡不好,都不是保養身體之法。”楚珩笑道,“太醫常這樣對兒子說。”
太後點了點頭,撫著手中的玉如意,隨口問道:“才你說有件小事,是什麼小事要來同哀家說,你皇兄那邊自會應你。”
楚珩麵色不變地笑回道:“昨日去跟皇兄問安,順口提了一句請他替我再謝皇嫂,不想他細問我是何事……”
楚珩慢悠悠將皇帝下旨的事說了,在他嘴裡,這完全就是一個意外,至於太後信與不信……
楚珩瞧著太後的神情,她信不信不要緊,而是非得給太後一個說辭,讓太後能稍微舒心,讓她認為她仍舊能掌控一切。
楚珩再次想到了選邊站的問題,不論彆事,單憑太後這樣的性情,也很難讓楚珩選擇她。
可皇帝比起太後,也未必好到哪裡去,萬人之上的至尊,眼裡隻容得下權利,也不是會體恤同胞弟妹的兄長。
最後的選擇,或許隻能看利益了,楚珩在心裡自嘲地笑笑,到底流著一樣的血,他與太後、聖上並無分彆。
另外,楚珩已經牢牢記住了,此事還得同林姑娘商議過,他才能做出最終的決定。
太後聽罷,沉吟片刻,道:“你皇兄素來疼你,隻是賈氏到底是貴妃,不比尋常妃妾。”
楚珩無辜地笑道:“我見皇兄平日實在不喜歡賈貴人,如此他能歡心,倒沒什麼不好的。”
“你啊,到底經的事少,哪裡懂這些彎彎繞繞。”太後一笑,“隻怕旁人說皇帝藉故徇私呢。”
楚珩便道:“這就是兒子的不是了,我得去向皇兄賠罪。”
太後道:“你們兄弟間原不必如此,罷了,有什麼事,哀家再想著描補便是。”
楚珩垂首道:“勞煩母親。”
宮女端來安神湯,雙芸服侍著太後吃下,她皺著眉靠在引枕上:“哀家歇會兒,珩兒,你下去罷。”
楚珩起身行禮告退,不想太後忽然又道:“對了,昨兒說,過些日子要給林丫頭兩個教養嬤嬤,哀家讓雙芸挑著了,珩兒,你可要去瞧瞧?”
楚珩恭敬道:“有母親操持,兒子放心。”
太後闔眼笑笑。
雙芸送楚珩出了仁壽宮,回來時太後正叫一個宮女給自己按揉著額頭,雙芸上前接手,並叫人下去。
太後喃喃道:“珩兒並不知道當年的事……”
雙芸悄聲道:“王爺不過隨口提一提從前的事,早先也有過,太後千萬彆多心。”
太後慢慢點頭:“嗯……知道當年那事的人本沒有幾個,隻要咱們都不多嘴,珩兒就不會知道。那孩子自幼心思深,讓他知道,隻怕要多心。”
雙芸道:“奴婢明白,太後放心。”
出宮的楚珩並不在乎太後的想法,從昨天起,就有一件事糾結在他的心頭。
“賈家……還有賈家在京城的親眷,有哪些是……”楚珩張口欲問,卻又頓住。
趙慶疑惑道:“王爺,有哪些什麼?”
楚珩揉搓著衣袖,麵上一瞬間閃過多種情緒,最終他抿唇道:“沒什麼。”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
翌日,日頭正好,黛玉正將廊下晾曬的詩集收起,紫鵑走過來輕聲在她耳邊道:“姑娘,舅太太才過來了,聽老太太跟前的小丫頭說,是老太太派人請她來的。”
“我記得……”黛玉順勢在廊下的躺椅上坐下,“二太太和姨太太鬨起來那日,舅太太就在二太太屋裡。”
紫鵑道:“正是,姑娘,我想,老太太這會兒請了舅太太過來,想必跟那日的事情有關。”
黛玉隨手翻了兩頁詩集,隻是並未入眼,賈家的下人嘴碎,舅太太也不是個多麼嚴謹的人,那事如此之快的傳開,難道也有她的緣故?
恰在此時,雪雁氣衝衝地回來了,她儘量壓低了聲音,向黛玉道:“姑娘,你沒聽他們在說些什麼,分明是二太太害你,竟有人說你得理不饒人,真是顛倒是非,蠻不講理!”
紫鵑聞言也氣得不輕:“誰說了這話?撕了她的嘴!”
黛玉不在意地笑笑:“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哪怕到我跟前來說呢,隻是他們又不敢,見不得光的東西,不必理會。”
雪雁哼道:“他們纔不敢當著姑孃的麵說,現下他們可怕極了姑娘,巴不得奉承姑娘!”
“前倨後恭,跳梁小醜。”黛玉道。
紫鵑和雪雁瞧著自家姑娘渾然不在意,氣也消了不少,那些背後嘀咕的都是二太太的人,主子失勢,他們日後就要矮人一頭,心中不忿,就將這一切歸咎到姑娘身上,可哪日見了姑娘,他們還不是得恭恭敬敬誠惶誠恐的?
一時,正房的一個小丫頭過來,臉上堆笑道:“林姑娘,王爺又派趙公公給您送東西來了,老太太請您過去。”
黛玉點頭道:“我換了衣裳就去。”
說著話,她扶著雪雁的手進了門。
小丫頭再次笑著應了,紫鵑拿過廊下的果盤,拉著她在台磯上坐了,笑道:“不急著走,先吃個果子。”
小丫頭擦了擦手,方接過去。
紫鵑將果盤擱在小丫頭跟前,似是隨口問道:“才聽靛兒說起舅太太來了,這會兒可走了?”
小丫頭脆生生道:“舅太太還在呢,正跟老太太一起陪趙公公說話。”
雪雁從屋裡出來,將手裡攥著的錢給了紫鵑。
紫鵑笑道:“要到中秋了,林姑娘給你買些月餅吃。”
小丫頭登時喜笑顏開,她忙擱下果子,用帕子包好,口中笑道:“多謝林姑娘……”
“舅太太的臉色不大好看,恍惚聽著還和老太太吵了幾句似的,林姑娘過去可要小心些。”小丫頭邊將帕子收起來邊道,“到底是親戚呢。”
紫鵑笑著點頭:“是呢,都是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