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姑娘已經心有所屬。……
楚珩並不為此感到奇怪。
林姑娘這樣好的人, 他傾心於她,當然不奇怪。
楚珩驚訝的是,原來自己這麼遲鈍嗎?竟然直到現在才察覺到真正的心意。
“王爺?”黛玉疑惑地看著楚珩。
楚珩下意識回望黛玉, 他先是麵上一紅,隨即紅色褪去, 臉色蒼白一片。
他們已經是改變不了的未婚夫妻, 但林姑娘已經心有所屬。
楚珩移開眼眸,輕聲道:“沒什麼……林姑娘, 還有一件事, 太後有意要給你挑兩個教養嬤嬤,教導你宮中的規矩, 現下她不會立即將人送來,但你要記著, 這兩個人或許都是太後的耳目,也或許隻有一個是。”
黛玉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多謝王爺。”
楚珩又道:“太後在後宮一手遮天,旁人很難在宮中做手腳, 等出了宮門,卻又是另一番景象,林姑娘若是願意,我倒有些法子應對這樣的事。”
黛玉瞧了瞧他, 低聲道:“聽王爺的意思, 難道你身邊亦有太後的耳目嗎?”
楚珩笑了笑, 道:“聖上身邊有免不了, 何況我呢。”
黛玉眼皮一跳,皇家和睦的麵具下,究竟有多少暗流湧動?
“不是什麼大事, 林姑娘,你彆怕。”楚珩察覺到她的緊繃,忙出聲安撫道,“我會護著你。”
黛玉倒不是害怕,隻是覺得觸目驚心,皇家的血脈親情實在太不值一提了。
想想自己在賈家耳聞目睹親身經曆的事,黛玉又覺得卻也尋常,一座敗落的國公府一家人之間尚且如此勾心鬥角,何況是至尊至貴的皇家。
黛玉一笑:“多謝王爺。”
楚珩瞧著她的神情,眉眼間帶著讚賞說道:“林姑娘素來處變不驚,隻是宮裡的許多事你到底不熟,若是有什麼想問的,隻管同我說,我必定知無不言。”
黛玉福身道:“多謝王爺。”
楚珩露出無奈的神情:“林姑娘,你實在不必如此多禮,你我之間……的確生疏,但,往後的日子還很長,林姑娘,總是這般,未免太過彆扭了,你說對嗎?”
多禮不多禮的話,他們在龍華寺似乎也討論過,黛玉想起那時的事,此刻已經不會惆悵了,也許是因為她更加瞭解楚珩了。
黛玉便笑道:“王爺說得是。時候不早了,王爺隻怕不好再耽擱,之後不便見麵,有事信中說。”
楚珩留戀地瞧著黛玉,此刻已經暮色昏昏,他的確不能再待下去了。
“好。”楚珩點頭,“的確還有一些事,明日或是後日,我叫趙慶過府一趟。”
黛玉忙又道:“王爺實在不必再送那樣貴重的禮給我,封在匣子裡,外人瞧不見,王爺敷衍一二便是。”
“怎可敷衍你?”楚珩下意識回道,“我是說……我庫中這樣的物件多的是,林姑娘不必覺得……如何……”
慌忙找補下,楚珩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
黛玉卻點了點頭,憑楚珩曾經拿出過的那些古字,在彆人看來不凡的,於他的確尋常。
到底將來這些東西還會再回到端王府,黛玉便不再與他爭執了。
楚珩隻能悶悶地將要說的話咽回去,分明是他認真挑選了,才送給林姑孃的禮物,卻說不出口,著實憋悶。
……
送走端王,黛玉回到賈母房中,賈赦等人仍未離去,見她回來都有話要說,隻是礙於方纔端王的威懾,他們誰都不想做這個出頭鳥。
他們已然心知肚明,端王此行,是來給黛玉立威的。
已經賠進去了一個貴妃和一個誥命夫人,黛玉是他們賈家惹不起的人物了。
賈母疲憊地擺擺手,道:“你們先退下,我和林丫頭說說話。”
“老太太……”賈赦忙道,“宮中已經有了旨意,弟妹的事,咱們也得有個章程,否則,怕聖上和太後、皇後以為咱們要徇私包庇,到時候天威再臨,咱們家可真是再承受不起了。”
“二弟,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賈赦轉頭看向鐵青著臉的賈政。
賈政深感無地自容,更怨賈赦故意看他的笑話,咬牙道:“大哥所言極是,老太太,您看,該如何辦才妥當?”
賈母沒好氣道:“當著孩子麵的說這些,愈發沒規矩了,都下去!”
在賈赦看來,這就是老太太又在維護老二一家,他分外不滿,然而到底無法,隻得不甘不願地起身:“是。”
賈政卻是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處置王夫人,好歹私底下背著小輩說,他也能少丟點臉麵——儘管現在也已經丟的沒剩下多少。
誰知賈政這口氣鬆早了,賈赦走了兩步,一時生出個主意來,老二家的陷害外甥女,她必然不滿,老太太再護著二房,到底也是怕端王怕皇家的,隻要外甥女開口,二房必然得不著好。
屆時老太太處置了老二家的,賈家的管家權自然就要再回到大房手中,賈赦手上也就不會那麼拮據了。
賈赦想著便向黛玉道:“外甥女,你心裡想必委屈得很,有什麼話你隻管說,不妨事,大舅舅……還有外祖母和二舅舅都替你做主。”
黛玉沒想到還有這一出,不由一愣,隻是未及說話,就聽賈母已然錘榻怒道:“還在這裡胡鬨,不怕孩子們看你的笑話嗎!”
賈赦心裡冷笑,麵上垂首道:“老太太如何說這話,兒子是當舅舅的,理應關懷外甥女兩句,如何就惹得老太太不高興了?”
賈母一時被氣怔了,對自己這個隻知道惦記著跟兄弟鬥氣的大兒子生出萬分不滿,這會子二房吃虧,難道大房就受益了?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房、二房,打斷骨頭連著筋,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
他竟還挑撥著黛玉對付二房,真是蠢到家了!
黛玉無意卷進賈家內裡的這些亂事,趁機道:“謝過大舅舅,隻是有聖旨和懿旨在先,我不敢多言。”
賈赦一哽。
賈政提起的心這一次卻不能再輕輕放下了,他唯恐再生些彆的變故。
好在緩過勁來的賈母有氣無力地催他們快走,賈政便從善如流,請兄長先行,賈赦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黛玉漠然瞧著兩位舅舅接連走過她身邊,何止是皇家,這世上的血脈親情,在有些人眼中就是不值一提。
賈母筋疲力儘地靠在引枕上,她這會兒隻想歇著,可黛玉這裡有些話她必須要說。
賈母輕聲道:“玉兒,過來外祖母身邊坐。”
黛玉沉默地過去坐下,低聲道:“外祖母有何吩咐?”
有何吩咐……賈母麵上露出苦笑,如今彆說是吩咐了,賈家上下,包括她這個國公夫人,都得巴結著黛玉了。
她原本還想,日後嫁入王府,黛玉需要國公府這個靠山,自然知道該向著誰。
然而老二媳婦這個蠢人靈機一動,帶來了這樣大的變故,黛玉心中不知會如何想。
更彆提,還有一個端王……
賈母眸光一閃,強撐著坐直了身子,問道:“玉兒,這裡沒旁人,你實話告訴外祖母,聖旨和懿旨,還有……還有娘孃的事,都是王爺進宮求來的嗎?”
太後再喜歡這個未過門的兒媳,也不至於讓皇帝和皇後接連下旨,隻有端王為了維護未婚妻,藉助太後和聖上的偏愛達成此事才說得通。
黛玉沒想到她會如此開門見山,頓了頓方避重就輕道:“老太太,王爺為人子為人臣,如何能左右太後與聖上?”
“玉兒,同外祖母,你也不說實話嗎?”賈母低聲道,眼中難掩失望。
黛玉很有些無奈,她知道老太太的希望是什麼,但她的確無能為力,一個貴妃尚且拉不起賈家,她這個無權無勢的王妃又能如何?
黛玉能為賈家做的,就是保證這樁婚約不在她這裡出岔子,但若是賈家人執意找死,恕她無可奈何。
黛玉道:“外祖母,這裡是我孃的孃家,我也自幼在這裡長大,我總不會盼著賈家不好。”
賈母聞言來了些精神,她忙道:“既這麼著,玉兒,你還有什麼話不能跟外祖母說?”
“外祖母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黛玉卻問道。
賈母一怔:“什麼?”
“外祖母,無論是二舅母的誥命還是娘孃的貴妃之位,均是二舅母一人惹出來的禍端,非我之過。”黛玉道,“外祖母如此問我,難道是怪我引來了端王,給賈家帶來了禍事嗎?”
賈母深知,她這外孫女是個口齒伶俐的,隻是沒想到有一天這犀利的言辭會問到自己臉上。
賈母呐呐道:“確實不關你的事,我……我隻是想,咱們自家的事,如何就驚動了聖上?”
“如今此事知道的人多,聖上或許從誰口中聽到了罷。”黛玉道,“外祖母不妨查查,這些話如何傳出門去,又如何傳得這樣快?”
賈母下意識點點頭:“是得好好查一查,是得好生查……”
黛玉瞧著老太太花白的頭發和眼角的皺紋,又道:“外祖母年紀大了,這樣費精神的事不如交給底下人去做。”
賈母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得為後輩收拾爛攤子,她也覺得無比心累,垂著眼皮恍惚要睡過去地應了一聲:“好……”
黛玉見狀便道:“您歇著,我告退了。”
賈母年紀大了,近日事又多,她難免精力跟不上,不及阻攔,黛玉已經翩然離去。
“唉……”
元春丟了貴妃之位,黛玉置身事外,兒孫們又沒有一個成器的,她這把年紀了,還能指望誰?
賈母捂著頭倒回引枕上,無力地哀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