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慕她。心悅她。
三天前。
鴛鴦匆匆進來, 麵色緊繃,小聲道:“老太太,二奶奶打發平兒過來說話, 請您屏退左右。”
“嗯?”賈母正與幾個老嬤嬤說笑,聞言不禁皺起眉頭, 她知道鴛鴦不是不知輕重的人, 當即令眾人退下,叫了平兒進來。
平兒麵上恍惚還有淚痕, 賈母瞧了更是吃驚, 忙問道:“可是鳳丫頭出了什麼事?”
“老太太。”平兒跪下磕了個頭,“才二太太尋我們奶奶去, 說是薛姨太太和大太太在園子裡山石上拾了個香袋,上頭那畫很不入眼, 萬不敢說出來汙老太太的耳朵。”
賈母悚然變色,半晌方控製住, 又問道:“姨太太和大太太怎麼走到一起去了?”
平兒道:“聽二太太說,姨太太和大太太都在園子裡逛, 不巧在那邊假山上撞了個對麵,兩個人說著話才走了沒兩步就看見這東西擺在石頭上,園子裡都是些女孩兒,姨太太和大太太都被嚇了個魂飛魄散, 唯恐讓人瞧見, 因想二太太管著這邊的事, 就過來想偷偷交給她, 也是商議如何處置,不想舅太太來了,就在太太屋裡, 預備著來給老太太請安呢,當著外人,大太太本打算搪塞過去,不想姨太太嘴快,一下子就將話都說了。”
賈母眼前一黑,蠢材!蠢材!殊不知家醜最忌諱外揚!又事關姑娘們,更是要謹慎再謹慎,他們家如今可有尚未出閣的王妃!
好在是王子騰夫人,還有挽回的餘地。
賈母緩了緩,繼續聽平兒說下去:“二太太自是知道輕重,當即就令人來叫我們奶奶過去,當著舅太太的麵哭著罵她,說要讓人瞧見,真是性命臉麵都不要了!老太太,我們奶奶委屈啊,您知道,我們奶奶性子是強了些,可規矩體統從來不錯一點,如何能不申辯?舅太太也知道我們奶奶,幫著說了兩句話,何況那園子裡媳婦們去的也不隻我們奶奶,太太也是情急,聽見說得有理,便叫了我們奶奶起來,隻說商議著該查出來這東西是誰的,我們奶奶以為,該悄悄查訪,無論尋不尋到人,到底無人知道。”
賈母聽著點點頭,論起來,侄女比姑媽強了不知多少,若是她,也唯有這樣處置最為妥當。
“誰知道這時候香菱來請姨太太,說是家裡有事,正見到桌上那香囊,認出來了是薛大爺手裡拿過的,便問了出來,這一下子可就……”平兒露出來一個一言難儘又極儘糟心的表情。
“就怎麼了,快說!”賈母的心立刻提起來,她有了不詳的預感,當即厲聲喝道。
平兒不敢耽擱,更不敢遮掩,極儘翔實地說道:“薛姨太太一下子就慌了,拉著二太太說這不關她的事,她本就不願意乾這事,是二太太說要將寶姑娘許給寶二爺,她才肯幫著二太太潑林姑孃的臟水,二太太氣了個倒仰,一邊去捂姨太太的嘴,一邊說姨太太都是胡說八道,姨太太怕得不行,又拉著舅太太求嫂子給她做主……”
這些話彷彿一錘子砸在賈母頭上,她眼前暈眩不已,隻得暫且閉目慢慢緩解。
好啊,把腦筋動到黛玉身上去,老二媳婦這個蠢貨,當初他們家怎麼會把這種女人娶進門來的!
平兒瞧著老太太這個神色,不敢再細說:“大太太和我們奶奶瞧著實在不像話,勸了幾句,奈何勸不住,二太太拉著姨太太,姨太太拉著舅太太,舅太太躲又躲不開,勸和也勸和不得,我們奶奶隻得暗暗叫我來求老太太,再鬨下去隻怕舉家皆知,未免太難看,求老太太想著如何勸解一二。”
賈母氣狠了,咬牙切齒道:“我如何去勸!還嫌不夠丟人嗎!叫幾個婆子把她們拉開,各自送回各自屋裡去,再將舅太太請來,我與她說話!”
平兒不敢多言,隻趕忙應著,匆匆退了下去。
鴛鴦生怕將老太太氣出個好歹,忙給她撫著胸口勸道:“老太太,好在沒外人知道,您與舅太太說兩句話,咱們胳膊折在袖子裡,將這事掩飾過去就是了。”
賈母捂著額頭倒在引枕上,她現在真想撬開老二媳婦的腦子,看清楚她究竟有多少蠢念頭!
讓她守寡多年的妹妹拿著兒子的繡春囊,她這當真是不想讓她妹妹活了啊!
將這東西擺在住著賈家姑娘們的園子裡,她這是想要了賈家姑娘們的命啊!
還試圖陷害抹黑聖上賜婚的王妃,她這是覺得賈家現在日子太好過了嗎?
若當真讓她這毒計得逞,且不說賈家姑娘們的名聲如何,單說黛玉名聲被毀,宮裡會如何還尚未可知,這樁婚事成與不成,日後賈家在皇家跟前還能有什麼臉麵?
還有,老二媳婦是忘了自己還有個在宮裡做貴妃的女兒嗎?貴妃妹妹、表妹名聲儘毀,對於貴妃來說是一件特彆長臉的事嗎?
很快,王子騰夫人被請過來,賈母強撐著跟她說了些話,因為鬨出來這件事的是自己的兩個小姑子,王子騰夫人也覺得沒臉,自然不會將這樣的事同外人說。
論理,不該這麼快就蓋棺定論,奈何薛姨媽本就是被逼著乾了這件事,先遇上邢夫人這個變數,後又有王子騰夫人,她早嚇得不行了,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將她姐姐那點子上不了台麵的心思吐了個乾淨。
先將繡春囊放在大觀園,再將事情鬨開,趁亂往外頭傳開謠言,說未過門的端王妃住的園子裡發現了風月之物……
又惡毒又愚蠢,王子騰夫人簡直不想認這兩個人是她的小姑子,更彆說為她們申辯了。
賈母本也不大擔心王子騰夫人,惹出來這事的人是從他們王家門出來的,鬨開了賈家人沒臉,王家也免不了被說三道四。
將人送走後,賈母讓人叫來了王夫人,屏退下人,劈頭蓋臉將她罵了一通,就命人將王夫人帶回屋裡關禁閉,派了自己身邊的婆子看守。
整日吃齋唸佛,卻生了一肚子壞心腸,可見是佛唸的還不夠多!
至於此刻與母親同住的賈寶玉,則被賈母命令送去前頭賈政的外書房,她這邊有黛玉,寶玉來不得,隻得暫且讓他老子管教。
深刻體會到王夫人多麼沒腦子後,賈母覺得,賈政再嚴厲,也比讓王夫人教兒子強!
起初賈母罵王夫人,要將王夫人關起來,她都一聲不吭,畢竟她有兩個最大的依仗,一是宮裡的貴妃娘娘,二是賈母的寶貝孫子她的兒子賈寶玉。
王夫人盤算極好,這事終究沒成,也沒外人知曉,為著宮裡貴妃娘孃的臉麵,過兩天她再讓寶玉求求情,老太太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將她放出來,這事還不是得輕描淡寫揭過去。
可沒想到,老太太竟然要將寶玉從她身邊奪走!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前塵往事一下子湧上心頭,自己統共三個孩子,婆母先搶走自己的大女兒,又搶了自己的小兒子,她一個當孃的,如何能不恨!
王夫人拉了賈寶玉,不許他到前頭去,又說要進宮求見貴妃娘娘,賈寶玉手足無措,婆子們領著老太太的命,又不敢拉扯太太,還怕驚到寶二爺,隻能任由王夫人抱著賈寶玉嚎哭。
趙姨娘翹著腳嗑著瓜子看熱鬨,被趕來的賈母瞧見,一口啐過去,她才忙躲進屋子裡。
賈母命婆子們強硬地分開王夫人和賈寶玉,王夫人哭鬨不止:“我要去見娘娘,娘娘為我做主啊!”
賈母拉住賈寶玉的手,冷漠道:“堵上她的嘴。”
幾個婆子手忙腳亂地堵上王夫人的嘴,將她拉近屋裡,門哐當一聲關上。
賈寶玉一驚,這纔回過神來,隔著玻璃窗他已經瞧不見母親了,不由慌亂地叫道:“老祖宗,且饒……饒太太……”
賈母歎了口氣,憐惜地撫了撫孫兒的頭頸:“你不懂這些事,不把你娘怎麼著,隻是得先將這件事壓下來。”
賈寶玉聽得母親無事,想到方纔婆子們的話,不由呐呐無言。
因王夫人這麼一鬨,賈家上下無人不知二太太為了抹黑林姑娘,夥同親妹妹,連自家女眷們的名聲臉麵都不顧了。
因待嫁之身深居簡出的黛玉也在當日就知曉了,賈家姊妹、薛家姊妹等一眾姑娘當時正在黛玉屋裡,薛寶釵身邊的小丫頭文杏跑進來叫自家姑娘,她們才知道今日賈家發生了這樣一件大事。
賈探春當即臉漲得通紅,欲要說話,又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涉及到的這事女孩兒不好張口,涉及到的人是她的嫡母,她更不敢說她的不是。
好在黛玉不是隨意遷怒的人,她適時給了眾人台階:“不如就散了,改日再聚。”
眾人強撐著笑一笑,各自扶了丫鬟出去,其中薛寶釵和賈探春最急。
紫鵑和幾個丫鬟過來收拾桌上的茶盞,忽聽黛玉問道:“老太太在屋裡嗎?”
紫鵑問了廊下喂鳥雀的小丫頭,回來道:“姑娘,老太太往太太那邊去了,尚未回來。”
“嗯。”黛玉吩咐道,“叫人瞧著些,老太太回來了同我說一聲。”
“哎。”紫鵑答應了,吩咐過其他人,過來重新給黛玉換上一杯清水,小聲問道,“姑娘是為著剛才的事,要找老太太說話麼?”
黛玉輕輕歎息一聲,沒有說話。
紫鵑聞聲,亦是愁眉不展,這事在家裡既然鬨得沸沸揚揚,不妥帖處置了,焉知沒有下一次,焉知沒有彆人再打誣陷抹黑姑孃的念頭。
不管罪魁是誰,絕對不能姑息!
一時,小丫頭來回:“姑娘,那邊老太太帶著寶二爺回來了。”
黛玉起身理理衣裳,至正房去尋賈母。
賈寶玉正依偎在祖母身邊,見了黛玉,想到親孃的毒計正為對付她,不由垂頭喪氣,不敢直視黛玉。
賈母見狀,愈發頭疼,她還想著黛玉日後好幫襯二房,為此,她在前頭使了不少力氣,卻沒想到後頭有個累贅在拚命後退!
“鴛鴦,帶寶玉去……你彆去了,隻送他到二門,再找兩個辦事妥帖的小廝,先帶寶玉到老爺外書房。”賈母道。
賈寶玉欲言又止猶猶豫豫,慢吞吞跟著鴛鴦走了幾步,到黛玉身邊又停住了腳。
黛玉輕移兩步,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賈母歎息一聲,正要再叫一聲寶玉,卻聽賈寶玉說話了:“林妹妹……我代母親向你賠罪。”
賈母瞪大了蒼老的雙眼,期待地看向黛玉。
黛玉搖了搖頭,道:“並非你的錯,二哥哥,不需要你賠罪。”
賈寶玉啞口無言,賈母的眼睛重新落下,她擺擺手,示意鴛鴦趕緊將人帶走。
半晌,賈母方道:“玉兒,你可是怪外祖母了?”
黛玉再次搖頭:“外祖母並未害我。”
“唉。”賈母扶著額皺緊了眉頭,“是外祖母治家不嚴,管教不力,纔出了這樣的亂子。”
黛玉道:“不關外祖母的事,二太太管家多年,並非懵懂頑童,沒有她犯了錯,歸咎到您身上的道理。”
賈母聽她如此說,心下覺出幾分安慰:“我已經罰了她,將她禁足,此事雖未成,到底她居心不良,又……又鬨到這等地步,實在是……成何體統啊!”
越說賈母越覺得痛心,老二媳婦蠢笨了這些年,不想竟還如此惡毒,當年真是看走了眼!家中有此惡婦,隻怕家宅不寧!
“外祖母且寬心,好在及時發現,還沒有鬨出大亂子。”黛玉道,“還有一句話,我不得不說,外祖母,我不想說這樣的話,但是……隻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賈母聞言,不禁看向黛玉。
黛玉接著說道:“您既將二舅母禁足,不知她可認罪?她可認錯?若她不認,禁足可還解?若她認了,又怎知真假?”
距離黛玉出閣還有半年多,黛玉出閣後還要有很多年,若是王夫人還要再害她呢?
賈母動了動嘴唇,黛玉雖有些咄咄逼人,但她所言沒錯,此次若不能殺雞儆猴,隻怕後患無窮。
黛玉是皇帝欽定的端王妃,她有一絲一毫的差錯,賈家都得不著好。
賈母的思緒快速飛轉,她是偏愛二兒子,因此對二兒媳的很多事都是輕拿輕放,但危及到賈家,二房還能得什麼好嗎?輕重緩急,老太太分得清。
因此,她很快做出了決定。
“玉兒,你放心,外祖母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黛玉福身道:“多謝外祖母。”
之後,賈母收回了王夫人的管家權,將她挪到一個僻靜的院子裡,不許人伺候,不許她見任何人,令她日日唸佛抄佛經,每日隻有粗茶淡飯供給。
賈政回家後,聽母親說了白日的事,大為惱怒,又被母親命令著去威脅了王夫人一番,若她再有害人的心思,就休了她,將她趕回王家!
賈政半真半假的威脅眾人不知,賈家上下隻知道二太太刑罰突然加重,是林姑娘見過老太太之後。
大量的眼光聚集到黛玉身上,她自巋然不動。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她一定要王夫人記住這個教訓,讓她再不敢起害黛玉的心思,否則但凡王夫人活在這世上一天,隻怕黛玉都要提心吊膽。
縱然這件事鬨得整個賈家人儘皆知,賈母敲打了一番,又令賈璉、王熙鳳夫妻多加照管,絕不許外傳,便以為相安無事了,卻沒想到,此事還是外泄了。
這次問題首先出在了王子騰夫人身上,她在賈家被兩個小姑子氣了個半死,可不得好生尋人說說自己的委屈,她倒也沒跟外人說這個話,隻當夜同自己夫君說了,次日跟嫁到保寧侯府的女兒說了說,又跟孃家姊妹、兄嫂抱怨一番……
然而,人人都有親眷,內宅裡頭又著實無趣,王夫人自討苦吃的大戲實在有意思,很快就在公侯勳貴的內宅圈子裡傳開了,不消三日,這件事就透過和嘉長公主的嘴傳到了仁壽宮太後的耳朵裡。
太後命人往賈家一探,倒比王子騰夫人知道的還詳儘,後頭王夫人的吵鬨、賈母對她的處置加重、其中還有黛玉的手筆,太後都瞭解的一清二楚。
——由此可見,就算沒有王子騰夫人,憑賈家下人的嘴,此事也很難傳不到外頭。
永康當時在場,聞聽此事,便為黛玉抱起不平,嚷嚷著要太後下旨教訓王夫人,太後嫌她鬨騰,令她退下。
永康猶自忿忿,便寫了那份信讓人送出去交給楚珩。
楚珩進宮時已是下午,和嘉早已出宮。
太後一見他便道:“哀家太寵著永康了,私泄禁中事她都敢做了。”
永康一寫信,想必太後就知道,偏不阻攔,分明是有意為之。
楚珩並不戳破,隻道:“永康年歲小,調皮罷了,母親既說寵她,又何必跟她計較這點子小事。”
太後揉著額頭道:“再寵她,到底得顧忌著規矩。”
“永康還小,規矩母親慢慢教著就是了,私泄禁中事不是小罪,好在這裡沒外人,兒子也知道母親不過是信口說說,隻怕哪天外人聽到,不小心當了真……”楚珩一笑,“反倒不美。”
太後將手放下,笑道:“永康向著你的王妃,你自然向著她了。”
“龍華寺時,永康就與林姑娘有些私交,若是為著我,隻怕就沒有今日這封信了。”楚珩笑道,“您知道,永康向來隻想看我出醜。”
太後道:“你們兄妹的事,哀家不好說,不過一收到信你就巴巴趕來,可見是很上心你那王妃。”
太後就是這樣一個人,她喜歡欣賞黛玉這個姑娘不假,她想要楚珩與王妃夫妻和睦不假,但如果在她看來楚珩為王妃失了分寸,這份上心就有了瑕疵。
太後就會不快了。
楚珩清楚太後的陰晴不定,他自己倒是無所謂,隻是不能為黛玉招惹太後不滿,因此便道:“母親親自選的人,皇兄下了聖旨,她日後與我夫妻一體,也是為了皇家顏麵,兒子自然要上心。”
太後聽罷,瞧著楚珩的神情,慢慢點了點頭:“是這話,林家丫頭已是哀家兒媳,她那舅母還敢將主意打到她身上,實在是不將皇家放在眼裡。”
“兒子正是這麼想的,如今公主宗親府上都知道了這件事,咱們倒不好裝作不知道了。”楚珩斟酌著慢慢說道,“隻是也不是什麼要緊大事,不敢請母親出麵,兒子這就去求皇兄,勞煩皇嫂下一道懿旨訓斥王氏,望她引以為戒,再不敢起害人之心。”
太後想了想,擺擺手,道:“倒不必這麼麻煩,哀家叫皇後來吩咐兩句便罷。”
楚珩忙道:“多謝母親,隻是我是小輩,為我的事勞動皇嫂,我心內不安,非要求一求皇兄纔可安心一二。”
太後笑道:“你皇兄總說你多禮,真是說對了,你不用管,這件事隻管聽哀家的。”
楚珩勸不動太後,隻得任由她命人將皇後叫來,吩咐她發一道懿旨斥責王夫人。
皇後性情溫順,麵對強勢的太後不敢不從,當即就回去擬旨了。
楚珩謝過皇後,又恭送她離開,心下微微歎息,這倒並不出乎他的意料,太後非要時時刻刻彰顯自己的權利。
太後心滿意足了,但皇帝那裡卻在累積著不滿。
太後又道:“那賈家的家教實在不堪入目,哀家預備挑兩個教養嬤嬤送去,一是教教林家丫頭宮裡的規矩,二是也能護一護那丫頭。”
三還能充當太後的眼線……
楚珩在心裡嘖了一聲,這正是他著急進宮的原因,太後同和嘉說話時已經透出了這個意思。
楚珩麵上露出幾分遲疑來:“若是此時將人送去,母親,隻怕有人要說我那王妃規矩不好了,我平日少出門,就算有人議論倒也聽不到,隻怕有什麼不乾不淨的話傳到您耳朵裡。”
太後當即皺了眉頭,這件事如今人們議論的是王夫人愚蠢、林姑娘可憐,換成彆的說辭,這個不能換的兒媳婦可就要丟她的臉了。
太後暗道怎麼偏沒想到這一點,口中則是道:“到底你想的周全,這會兒的確不合適,母親老了,凡事不免有些疏忽。”
楚珩笑道:“智者千慮,尚且有一失,母親耳聰目明,隻因每日所思所想太多,難免有一二顧及不上的。”
“哀家倒是不想管,也隻想好好養老,隻是實在放心不下你們這幾個孩子啊。”太後歎息道。
楚珩垂眸笑道:“全賴母親操心。”
又在仁壽宮陪太後閒話片刻,楚珩去海晏宮求見皇帝,請他向皇後轉達自己的謝意。
皇帝奇怪道:“無端端的,你謝皇後什麼?”
楚珩便將方纔仁壽宮中的事說了,皇帝的臉色立即沉下來。
此情此景頗為熟悉,楚珩想起幾天前他進宮時的事,暗暗歎氣,哪天太後和皇帝當真撕破臉,似乎還真有楚珩添油加醋火上澆油的一份功勞。
可楚珩這個夾在中間的,他兩邊都不想得罪,隻能如此左右逢源。
楚珩覺得不大妙,這麼下去,他八成兩邊都要得罪,最後必然沒什麼好下場。
可若是選邊站……他又實在哪個都不喜歡,隻不過這原不該是他做出選擇的根由,楚珩得選一個於他有利、更於林姑娘有利的。
夫妻一體,榮辱與共,改日須得同林姑娘商議……
楚珩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皇後已經回宮擬旨了,很快懿旨就要發到賈家。
事關林姑孃的事,又一次擅作主張。
準備的琴譜,拿去賠禮不知林姑娘可會喜歡?
上一次還沒過去,楚珩再犯一次,罪加一等。
這輩子他和林姑娘還有機會重歸於好嗎?
來皇帝這裡的目的,還實施嗎?
楚珩登時惆悵不已。
“母親素來疼惜小輩,這樣吧,五弟……”皇帝輕描淡寫道,“你拿著皇後的懿旨去賈家,再捎上朕的一道聖旨,既然敢欺負你未來的王妃,便奪了王氏的誥命。”
楚珩:“……”
他倒是很樂見其成,隻林姑娘那裡,就算他渾身是嘴,此情此景恐怕也解釋不清了。
楚珩深吸一口氣,都到這地步了,他的目的乾脆也一步到位吧!
他笑向皇帝道:“臣代林姑娘謝過皇兄,隻是……”
“永康聽五姐說,王氏口口聲聲說她是貴妃之母,皇兄,是否要為貴妃娘娘留些顏麵,皇嫂的懿旨已經……”楚珩欲言又止。
皇帝嫌棄賈元春占著貴妃的位置不是一天兩天了,隻是不好無過廢黜,楚珩好心將現成的藉口送給了皇帝。
“貴妃?”皇帝冷笑道,“朕倒忘了,李眾,傳旨,虢奪賈氏的貴妃尊號,收回她的冊寶金印,降為貴人。”
……
聽完皇帝的聖旨和皇後的懿旨,出來接旨的賈家人麵色各異,王夫人直接癱在了地上。
楚珩從宣旨太監手中拿過兩道旨,緩步上前,慢慢道:“王氏,接旨,謝恩。”
王夫人不敢哭叫哀嚎,唯唯諾諾地叩首:“謝聖上隆恩。”
她心裡不住唸叨著,有她的貴妃女兒在,她還有個貴妃女兒……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楚珩理了理衣袖,慢悠悠又道:“哦,還有一樁事,本王才從聖上那裡聽聞,貴府的貴妃娘娘剛剛被虢奪了貴妃尊號,已經降為貴人了。”
王夫人登時什麼都顧不得,猛然將頭擡起來,一雙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什……什麼?你說什麼?”
賈元春是整個賈家的希望,對於走下坡路的賈家來說,太需要貴妃孃家這個身份來給他們鍍金了。
然而,現在,端王告訴他們,賈元春不再是貴妃了。
這可謂是晴天霹靂。
賈政和賈赦才扶老太太起身,就聽到這一句,突聞噩耗,三個人險些都沒有站穩,好在賈璉在後頭撐了一下。
賈母顫顫巍巍地問道:“當真?王爺,娘娘當真……”
楚珩遺憾道:“太夫人不要太過憂心,聖上隻是一時遷怒,況且降為貴人罷了,並無旁的處罰,日後聖恩浩蕩,或許還有機會晉升。”
“不……”王夫人剩餘的話被堵回了喉嚨中,是反應過來的賈母示意了隨侍的婆子,以免王夫人惹出更大的禍。
沒機會了……
賈元春能做貴妃,是因為當時太上皇尚在,如今太上皇早已駕崩,她會被皇帝忘記,落到塵埃裡,再爬不起來。
賈母麵目頹敗,整個人幾乎要撐不住,可她的腦子還十分清醒,她知道,眼前這個給賈家帶來幾個災難般壞訊息的人,甚至有可能這些壞事其中還有他的手筆,但他的確是現在賈家能攀住的最大希望。
賈母聲音艱澀道:“多謝王爺,請王爺到裡頭喝茶。”
“太夫人,你先請。”楚珩彬彬有禮道。
王夫人被人捂著嘴帶下去,賈母帶著賈家一眾人去了她的正房,又讓鴛鴦去叫了黛玉過來見端王。
裙擺出現在屏風那邊時,楚珩起身相迎。
屋內坐著的賈家人見狀一愣,不敢再坐,手忙假亂地跟著站起身來。
於是,黛玉轉過屏風,就見到一屋子人正站著等她,她懵了片刻,方上前見禮。
“拜見王爺。”
“林姑娘好。”楚珩點頭笑道,“我是客,就不請姑娘坐下了。”
黛玉微笑:“不敢,王爺請坐。”
楚珩便坐下了。
黛玉又向長輩們行過禮,纔在離楚珩最近且唯一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端王這一出,是在敲打這裡的人呐,賈母想,當家太太想著汙衊黛玉,誰知道其他人都是些什麼心思。
親眼看到端王對黛玉的看重,賈母此刻卻高興不起來。
先時她隻想著這份看重會成為賈家的助力,卻沒想到先成了捅向賈家的一把刀。
今早她才知道家中醜事傳揚到了外頭,正想著如何挽回,宮裡頭不知會不會聽到一二,會有什麼反應,下午聖旨和懿旨就到了賈家,元春就被降為了貴人。
這其中有多少是端王的推波助瀾?
賈母的身上一陣一陣冒冷汗,卻還是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說話:“家教不嚴,不想竟驚擾了聖上和太後,老身慚愧之至。”
“太夫人如今頤養天年,太後一向知道,自然不會怪到你身上。”楚珩淡淡笑道,“太夫人切勿憂慮。”
賈政臉上火辣辣的,老母親一大把年紀了,家事早全交給了他,偏鬨出醜事的還是他的妻子。
賈政簡直不想踏出家門了,誰知道明日衙門裡會有多少人背著他竊竊私語……不,或許這一二日就已經有這樣的事情了!
思及此,賈政一時間可謂是恨極了王夫人。
賈母勉強笑笑,她的身份好歹能給賈家添些顏麵,隻是她已經這個歲數了,後繼無人,將來賈家如何支撐下去?
黛玉已經從鴛鴦口中得知了賈家的遭遇,沒想到這件事會驚擾宮中,引來聖旨和懿旨,更連累到賈元春,她尚且還有些震驚。
“說起來,此事林姑娘無辜至極,還請太夫人好生安撫外孫女。”楚珩瞧著賈母,麵容溫和地笑道。
賈母扯著嘴角,不自然地笑道:“自然,林丫頭受了大委屈。”
楚珩看了一眼黛玉,又向賈母道:“太夫人也彆覺得小題大做,女兒家的名節性命攸關,林姑娘是太後的兒媳,再如何謹慎都不為過。”
“是……”賈母木然應道。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楚珩不願再跟賈家人一起坐下去,轉頭向黛玉道:“時候不早了,我還要回宮複命,可否勞煩林姑娘送我一送?”
黛玉一愣,旋即點頭道:“不敢,小女送王爺,請。”
楚珩笑道:“有勞。”又轉而向賈母道,“太夫人,告辭了。”
賈母與眾人忙起 身相送,因楚珩隻要黛玉送他,他們並不敢跟出門,隻能目送他們離開。
瞧不見端王的身影後,賈赦開口道:“老太太……”
賈母扶著丫鬟的手坐下,疲憊道:“我累了。”
親娘發話,賈赦不好再說下去,隻得怏怏坐下。
……
楚珩並沒有當真讓黛玉送自己,隻在院子裡站定,趙慶喝退了院中的下人,方便他們說話。
“林姑娘……”楚珩施禮道,“我又擅作主張了,不敢請林姑娘原諒,隻請林姑娘隻氣我,千萬彆氣著自己。”
黛玉心情複雜:“王爺,這一切,都是你去求了聖上和太後嗎?”
楚珩老實道:“也不全是……至少,剝奪王氏的誥命是聖上為了和太後打擂台,所以自作主張。”
那就是皇後斥責王夫人和皇帝降賈元春的位份是端王所為了。
黛玉的力之所及有限,她已經儘力而為,而端王此行的兩道旨意,可謂是一勞永逸。
日後彆說是王夫人,就算是整個賈家,就算再恨黛玉,恐怕也隻能暗暗在心裡咬牙切齒了。
若誰敢付諸行動,就得掂量一下他們是否能承受住這代價了。
這是黛玉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黛玉鄭重行禮道:“多謝王爺。”
楚珩忙要扶她,又恐失禮,避開這一禮,口中趕忙道:“林姑娘萬勿多禮,這不過是我的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黛玉想,這個話頗有些耳熟。
有了今日之事,再想到那一日端王的話,黛玉有了新的想法。
或許有自以為是,或許太過莽撞,但楚珩的確曾經站在黛玉的角度思考過他們之間的婚約。
儘管他完全錯了,但……黛玉卻不知道他因何產生了願意為她想一想的念頭。
黛玉道:“有一句話,我想問一問王爺,不知可否?”
楚珩道:“你儘管問。”
黛玉問道:“那日王爺說,有法子試著解除你我的婚約,因為我為此不開心,我想知道,王爺為何……願意幫我?”
楚珩一怔,隨即答道:“是我連累了你,林姑娘,若不是因為我的病,你也不會背上這麼一樁……不情不願的婚約。”
黛玉詫異地看著他,原來……這纔是致使端王產生那個念頭、做出這些事的緣由嗎?
他原來比黛玉所以為的想到了更多,就像那日他教永康不要為難黛玉一般,能生出這樣念頭的端王同樣讓黛玉驚詫。
他或許並沒有那麼高高在上,至少……他想要幫助黛玉的心是真的。
“王爺能有此心,我很是感念。”黛玉輕輕歎息道。
楚珩搖了搖頭,啞聲道:“林姑娘,我知道這話曾經讓你不高興了,但如果你……如果你此刻還想……”
那時候林姑娘唯恐連累賈家,如今王氏做出這樣的事,或許她的想法會有所改變。
這分明是楚珩願意為之達成的,此刻心內卻因這個念頭酸澀無比。
她是有意中人的。楚珩想。
黛玉搖了搖頭,道:“不,王爺,我並沒有想要反悔,原因我已經告訴了王爺,後果或許是我無法承受的。”
楚珩望了眼賈母的正房,反問道:“即便他們對你並不好?”
從龍華寺黛玉的隻言片語與這次王夫人的所作所為,楚珩能看出來,她在賈家的日子何止是不太舒心,簡直稱得上是危機重重。
“這府裡的確人心各異,好歹也不至於人人該死。”黛玉說話的語氣很平靜,“王爺,這是我母親的孃家人,我在這裡住了近十年,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投鼠忌器,無外乎是。
楚珩瞧著黛玉的神色,慢慢點頭:“我明白了。”
黛玉默然片刻,方又道:“多謝王爺願意幫我。”
“不,你不必謝我。”楚珩立即道,眼中露出幾分苦澀,“林姑娘,你實在很好。”
黛玉笑了笑,道:“王爺不必覺得對不起我,說到底,你我是一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聖上胞弟、太後愛子,在皇權跟前,楚珩與黛玉並無分彆。
人人都瞧著端王備受寵愛,以為他能夠隨心所欲,殊不知楚珩在聖上與太後跟前素來謹言慎行,一個不好,他也是要吃掛落的。
誰在聖上與太後跟前不是戰戰兢兢、斟字酌句,楚珩並不例外。
而且,正因為人人都知道聖上與太後偏愛楚珩,他在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兩人跟前才更要比彆人更多加幾倍的小心。
楚珩大受感動,滿腔言語隻是說不出口,緩了許久,才低啞道:“多謝林姑娘。”
黛玉擡眸看向廊下的畫眉,輕聲道:“該我多謝王爺,你能這樣體諒,無論是誰家的姑娘,能做王爺的王妃都會……覺得王爺很好。”
楚珩張了張嘴,他想說不,當然不是誰做他的王妃,他都能這樣待她,唯有黛玉……
唯有黛玉!
楚珩為自己這個念頭怔愣住,他立在原地,久久無言。
片刻後,楚珩恍然,他想要瞭解林姑娘,他想要靠近林姑娘,他在乎林姑娘,他想要讓林姑娘高興……
原來是因為他對她有傾慕之心。
他傾慕她。
他心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