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賈家。
馬車即將進入寧榮街,這次沒有人先回來,賈家想必不知情,林姑娘回府恐怕不便。
楚珩沒有貿然安排,而是問道:“林姑娘,可要先去知會貴府?”
黛玉道:“有勞王爺。”
楚珩便叫了趙慶,讓他通知賈家門房,林姑娘回府,告訴相關人等,安排好一切事宜迎接林姑娘回府。
趙慶上次跟隨王爺前來賈家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賈家的門房卻還記得他——畢竟是王爺跟前的人,因此一見他都不敢嬉皮笑臉,聽過他的話,躬身應了,管事的吩咐人進去同主子們回稟。
等馬車慢悠悠進入寧榮街,賈家一乾人已經收到了訊息,王熙鳳忙不疊吩咐人安排轎子和一眾婆子,聞得端王再次前來,賈赦、賈璉父子都在家,自然不敢不出門相迎,剛回京的賈政命人去叫賈珍和寶玉,卻被老太太派人過來,說不許寶玉出門,這會兒正急,賈政不好多說,隻得先應了。
依從黛玉安排,馬車再次從西角門進了榮國公府,一乾閒雜人等皆被揮斥,唯有婆子們守著轎子,大口喘著氣等候林姑娘,顯然是剛剛跑過來的。
黛玉欠身道:“有勞王爺。”
眼見黛玉就要下車,楚珩忙小聲道:“林姑娘,還有一件事,日後或許還有彆的事,尤其是太後那裡,我悄悄派人給你遞話,唯恐泄露出去叫人說私相授受,倒不如光明正大些好,你覺得呢?”
黛玉想了想,問道:“王爺打算如何光明正大?”
“借著送東西的名頭,我會遣趙慶過來,悄悄將話遞給你。”楚珩道。
趙慶是端王心腹,黛玉點了點頭,道:“依王爺之言。”
楚珩瞧著黛玉麵色和緩,舊話重提:“林姑娘,你若是有話……有事,儘管遣人來王府,隻是不知你可否便宜?”
他吃了教訓,不敢自以為是,問得謹慎小心。
黛玉思慮片刻,她自己的事艱難與否,自然不會去求端王,可若是與宮中與太後有關,這涉及到他們的盟約,的確避不開端王。
黛玉便點頭道:“我在裡頭,常要往外頭買些頭油脂粉,都是我身邊的嬤嬤叫她們自己的兒子出去,若是我有事需要告知王爺,就叫他們往王府送封信。”
等到明年黛玉出閣,陪嫁的人必定少不了,貼身服侍的丫鬟和嬤嬤是一定要跟去的。
除了雪雁,黛玉身邊的下人都是賈家的家生子,若是嫁到彆人家裡去,挑選陪房時,下人們的家人尚且要遲疑跟去還是不跟去,可眼下黛玉要嫁入王府,人往高處走,他們巴不得跟著黛玉過去。
紫鵑、春纖以及教養嬤嬤都跟黛玉透露了這個意思,他們一家子都願意追隨姑娘。
黛玉已經在心中暗自定下了一部分名單,這些人往後同她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交給他們辦這樣的事,她能放心。
隻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這話有些熟悉,黛玉頓了頓,端王曾說過,她便有些厭煩。
皇家貴胄,高高在上慣了,確實不是能交心的人。
前腳說著好聽的話,做著維護人的事,後腳就罔顧彆人的處境,自顧自想要做些所謂為彆人好的事,振振有詞,殊不知他無視了彆人的心血,一句話一個舉動就能讓人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以後與端王相處的日子長著呢,黛玉暗暗提醒自己,千萬要記住這一次的教訓。
楚珩頷首:“我知道了。”
黛玉聽了聽外頭的動靜,尚且沒有賈家人趕來,她斟酌片刻,道:“王爺,你一向不愛見外人,我外祖家的人想必不入你的眼,不如就此彆過,你也早些回府。”
楚珩眼巴巴瞧著黛玉:“好,你慢些。”
“多謝王爺。”黛玉再次謝過,轉身扶著趙慶的手下了車。
賈赦等人趕過來時,黛玉的轎子已經沒了蹤影,楚珩戀戀不捨地放下車簾,吩咐趙慶回府。
趙慶瞧了眼賈家人,提醒道:“王爺,賈家的老爺少爺們來拜見王爺。”
“嗯。”楚珩應了一聲。
黛玉方纔的意思很明白,她不想連累外祖家,但通過婚約讓端王與賈家交好,也不在她的打算內。
楚珩自然依從她的意思。
這與楚珩一貫的原則也很相符,他一直避府不出少見外人,除了本身的性情使然,就是不想讓人以為他是個好結交的人。
外人都說太後最疼端王這個兒子,皇帝最疼這個弟弟,那麼,楚珩就是一塊肥肉,多少人想巴著他趁機撈些好處。
為圖清淨省事,楚珩向來敬而遠之。
楚珩越想越覺得他與林姑娘確實相契,可惜,現在楚珩已經將她得罪狠了,比才見麵那會兒都不如了。
楚珩幽幽長歎一口氣。
都看見賈家人的影子了,楚珩自然不能再躲開,於是他坐在馬車裡受了他們的禮,並未多話,再次吩咐趙慶回府。
徒留賈家人再次麵麵相覷。
賈政還是頭一次經曆端王的這種操作,看向賈璉:“端王……這是個什麼章程?”
賈璉苦笑一聲,道:“上次王爺送林姑娘回來,也是如此,倒是來接林姑娘時,王爺進來坐了會兒。老太太說,林姑娘說王爺不愛見外人,咱們都不好強求,就……王爺愛如何就如何,日久天長的,總歸是親戚了,日子長了慢慢就熟了,王爺自然就願意與咱們結交。”
賈政皺起眉頭,然而端王身份尊貴,他不好多話,儘管心內不喜,到底無法,隻木著臉點了點頭。
賈赦搖了搖頭,陰陽怪氣道:“難怪老太太不許寶玉出來,到底是疼孫兒呢。”
賈母偏重二房,是賈家人儘皆知的事,賈赦為此怨憤不滿,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但這層窗戶紙始終無人戳破,賈赦這麼意有所指的一提,賈政不占理,無話可說。不是自己家的事,賈珍裝聾作啞。一個是老子,一個是二叔,賈璉不好開口。
幾個人不尷不尬地站了半晌,賈璉出聲請老爺們回去,纔算罷了。
……
黛玉至賈母正院,拜見了一眾長輩,與姊妹們廝見過,方坐下說話。
眾人見黛玉又帶了太後與聖上的賞賜回來,便知道此行順利,有為黛玉高興的,有羨慕嫉妒眼紅的,不必細說,隻一個王夫人,險些要將手中的帕子捏碎了。
黛玉去龍華寺的這段日子不算長,但足以讓王夫人意識到她的寶貝兒子有多麼不受世家高門待見,她已經將兒媳的標準從嫡女降到庶女了,官媒婆那裡卻還是一臉為難,拐彎抹角地勸她看看門第矮一些的姑娘,小家碧玉也是極好的。
王夫人不肯讓兒子屈就,正一個勁兒地催促媒婆,偏黛玉看著是如此的春風得意,她本就不順的心可謂是雪上加霜了。
就像當年她才嫁到國公府,卑躬屈膝地做著兒媳婦、孫媳婦,服侍太婆婆、婆婆、小姑子,賈敏卻是金尊玉貴的大小姐,丫鬟嬤嬤簇擁著,高高在上,令人眼熱。
如今賈敏女兒不過是個沒爹沒娘多病多災的野丫頭,竟也勝過了她!
王夫人如何能不恨得咬牙切齒!
黛玉隻將禮佛的事三言兩語說完,並不提及彆的,賈母無法,隻得讓她先回去歇著。
眾人也都退下,賈母叫鴛鴦過來給自己錘著背,歎了口氣,跟身邊的嬤嬤抱怨道:“玉兒這丫頭,自小就是這樣的性子,隻認自己的理,油鹽不進,彆說是我,就是她娘這會兒在這裡,隻怕也奈何不了她。”
嬤嬤溫聲解勸:“林姑娘心裡還記掛著老太太,這就是好的。她到底年紀小,又是個姑孃家,有些事看不明白也是有的,待日後出了門子,媳婦難做,王府宮裡更加不易,不必老太太教,林姑娘倒要來求老太太了。”
黛玉沒有孃家,日後隻能依靠外祖家,這的確是賈母最大的底氣。
黛玉並不知道此刻正有人恨她也有人在圖謀她,此刻她正在後怕。
她太自以為是了,不過是短短十來日的相處,她就倉促且斷然的下了決斷。
無論是與端王的相處還是端王本人都沒有黛玉以為的那般美好,她不能放鬆,並且絕對不能因為端王的態度放鬆警惕。
這位金尊玉貴的王爺不定什麼時候自命不凡起來,又要打著為黛玉好的名頭做些讓人無法承受的事。
她與端王,還是公事公辦、相敬如賓比較好,那些融洽、在意,都是虛妄,都是沒用的。
“姑娘,水備好了。”紫鵑過來輕聲道,“姑娘洗了澡,快些歇著罷,今兒一天可累壞了。”
身上固然不是不疲憊,但黛玉的心更累,她揉了揉額頭,被紫鵑一提醒,隻覺睏倦到雙眼都要睜不開了。
黛玉便道:“明兒晨起,你得叫我,彆耽擱了給老太太請安。”
“哎。”紫鵑笑著應了,姑娘近來總算能睡上一個安生的整覺了,她們幾個常伺候姑孃的都為此高興不已。
說話間,黛玉已經昏昏欲睡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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