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禮。
楚珩卻無法安枕。
趙慶聽見主子翻來覆去大半個時辰,不得安眠,便近前悄聲問道:“王爺可是有心事?”
楚珩悶聲道:“無事。”
“王爺,是為著今兒跟林姑娘吵架的事嗎?”趙慶又問道。
好歹跟了王爺這麼多年,偶爾蹬鼻子上臉一次,趙慶倒是有這個膽子。
帳幔內靜了一會兒,楚珩命令道:“開啟。”
趙慶忙攏起床幔,楚珩正盤腿坐在床上,臉色難看地道:“你倒是什麼都敢聽。”
趙慶垂手低下頭去,他不是個聾子,就坐在馬車外頭,可不就聽到了麼。也幸好他不是個聾子,否則王爺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聽不到,實在是一輩子的遺憾。
“奴婢不敢。”
楚珩擡擡手,道:“坐下。”
趙慶將另一邊床幔亦攏起來,方在腳踏上坐了,恭敬道:“請王爺吩咐。”
“直說。”楚珩板著臉道,“怎麼讓林姑娘相信我,回到之前我們之前的相處。”
趙慶覷著王爺的臉色,心想回到之前?之前您與林姑娘固然和睦,但到底隔著好幾層,您就不想更進一步?
這麼想著,趙慶小心翼翼道:“王爺,奴婢是這麼想的,人都說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人心不是那麼容易能暖過來的,此事須得循序漸進,不好操之過急。”
楚珩認真揣度片刻,認為此話有理,便點了點頭,強裝出來的那點子嚴肅也被他拋到腦後,他為難地撓了撓下巴:“隻是我不知道如何再將林姑孃的心暖過來,把王右軍的真跡送給她可行嗎?”
趙慶搖了搖頭,道:“以奴婢看來,林姑娘對這些外物看得甚輕,王爺要想送禮物,須得送到林姑孃的心坎上去。”
“心……”楚珩琢磨半晌,道,“賈家便罷了,她不想我親近賈家。此外,就是她的父母,我倒是能為林大人請旨追封,為林夫人請封一品誥命,可得大婚後纔好上奏。”
趙慶忙道:“老大人老夫人的追封可以慢一些,林姑娘老家並無彆的親人,到底卻還有個老家在,王爺不妨尋些姑蘇的物什土儀送給林姑娘,聊解林姑孃的思鄉之情。”
楚珩點點頭,又道:“可行,明日叫幾個人過來,我吩咐他們。”
趙慶應了聲,楚珩又道:“二十就要納彩了是不是?”
趙慶道:“是,這些都有宗正寺辦,太後親自過問了,王爺可要召宗正寺的人問話?”
楚珩道:“明日先去見過太後。”
“哎。”趙慶答應著,又道,“王爺還有彆的吩咐嗎?”
楚珩道:“我說了要送林姑娘那副玉石棋子,你找出來,再挑一個好的棋盤,明日先給林姑娘送去。”
明日的安排這都三件了,趙慶默默記著,口中忙答應下來。
楚珩想了好一會兒,道:“那張琴,林姑娘也誇過,我送給她,她會不高興嗎?”
這……趙慶就說不上來了:“奴婢不知道。”
楚珩再次思索片刻,道:“不急不急……先把棋送去,等見了太後,說好納彩的事,我須得捎些話給林姑娘,到時候再將琴送去。”
循序漸進……慢慢來。
楚珩慢慢撥出一口氣,他想要讓林姑娘更高興些,勝過不得不接受這樁婚約的不快。
她的詩很好,她喜歡龍華寺,她喜歡名家字畫,她喜歡釣魚,她是個活潑的姑娘,她有禮有節,她很有趣,很可愛。
她或許還想養龍華寺的魚。
楚珩一一記下來,同時惋惜遺憾不已,龍華寺的日子太短,他太過不珍惜,以至於他對黛玉的瞭解如此之少。
好在,將來還有很多時間,楚珩可以瞭解黛玉,讓她一生開懷。
她是楚珩要相伴一輩子的人,隻是這 一個念頭,就讓楚珩的心漸漸熱起來。
……
次日一早,楚珩去後頭樓上找到玉石棋子,又翻開王府幾年他都沒碰過的賬冊子,找了一副紫檀木的棋盤。
看著人妥帖裝裹好,楚珩就讓趙慶送去榮國公府。
趙慶看了眼東邊的日頭,提醒道:“王爺,這會兒林姑娘許在用早膳,攪擾她不好,不如再等一個時辰。”
楚珩瞧了眼屋內的鐘表,時辰的確尚早,他便道:“叫去姑蘇的人來見我。”
趙慶忙令人叫過王府中幾個負責采買的人,這些雜事楚珩平日很少管,不過趙慶一直給他回報,他心裡大概有個數。
將要他們置辦的物件說過,楚珩打量了幾個人一番。
采買這個行當油水很大,遠行更是有的撈,水至清則無魚,楚珩心知這是管不住的。
楚珩漫不經心道:“事辦得好了,回來另有賞賜,辦不好麼……本王是不缺銀子,十萬八千的扔了就扔了,但本王更不缺辦事的人。”
幾人忙跪下磕頭:“小人不敢。”
楚珩擺擺手,讓他們下去,剩下的事自有趙慶安排。
之後伺候王爺用過早膳,趙慶便帶人往榮國公府去了,他到時黛玉纔在賈母屋裡吃了飯,同桌的有賈探春和薛寶琴。
婆子來回稟賈母:“老太太,前頭說端王府上的趙公公來了,說是奉王爺之命給林姑娘送棋具。”
賈母正歪在榻上,聞言忙坐起來,道:“快請!”
黛玉纔想起來端王的確說過回京要給自己送棋具的話,昨兒他們鬨得不甚愉快,她哪裡還記得這事?
黛玉不等賈母問,忙道:“龍華寺上,王爺是在太後跟前提過一句這樣的話,我以為是戲言,是以沒同老太太說。”
賈母笑道:“當著太後呢,如何就是戲言了?趙公公是端王府的總管太監吧,就請他到我屋裡來也使得。”
立即就有丫鬟出去傳話,不消多時,趙慶就帶著兩個小太監進了門,他先行禮:“拜見林姑娘、太夫人。”
賈母麵上的笑一頓,方道:“公公不必多禮,請坐。”又吩咐左右的丫鬟,“看茶。”
往後,黛玉是王妃,比國公夫人還要高啊。
賈母尚且不能適應。
趙慶笑道:“不敢。”
說罷他轉向黛玉,躬身笑道:“林姑娘,昨日您累了一天,這會兒身上可好?”
黛玉笑道:“都好。”
趙慶又笑道:“林姑娘好,王爺就能放心了。林姑娘,奴婢奉命前來,這是之前說好了,王爺要送給您的棋具,您瞧瞧。”
黛玉起身笑道:“多謝王爺。”
兩個小太監將箱子開啟,請黛玉看過棋盤和棋子,趙慶仍舊彎著腰,笑向黛玉道:“林姑娘請。”
紫檀木的棋盤和玉石製成的棋子落入所有人眼中,彆說國公府長大的賈探春和跟著父親走南闖北做生意的薛寶琴,就是賈母跟前的小丫頭,都是見過好東西的,但這些還是讓她們看花了眼。
畢竟這是端王隨口一句話就能送出來的東西啊。
這樣的好東西,端王府上不知還有多少,日後這些就都是……
她們紛紛看向黛玉,端王府未來的女主人。
黛玉麵色不變,落座後淺笑著道:“有勞公公跑這一遭,請坐下吃杯茶。”
趙慶躬身謝過,這纔敢側身坐下。
多大的福氣啊,賈母想著,不由看了自己的親孫女探春一眼,雖說黛玉與她的親孫女一般無二,可……
若是她的親孫女,今日趙慶就不會越過自己,隻瞧未來王妃的臉色了罷。
想著王爺還得進宮見太後,趙慶不敢多待,吃了一口茶就起身向黛玉道:“林姑娘,王爺還令奴婢請您有事務必吩咐。”
黛玉起身笑道:“我沒什麼事,勞煩公公代我多謝王爺。”
趙慶忙將腰彎得更低:“是。府上還有事,林姑娘,請容奴婢先行告退。”
黛玉便道:“公公慢走。”
趙慶再次施了一禮:“太夫人,告辭。”
賈母一時卻沒有回話,黛玉正好坐在賈母身邊,瞧了老太太一眼,卻見她似乎有些失神,忙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賈母回過神來,忙一笑,找補道:“人老了就是這樣,公公勿怪。”
“不敢。”趙慶笑道,“告辭了,太夫人。”
賈母令人送他,等他過了屏風,出了這屋子,她才揉了揉額頭,苦笑道:“真是老了,一大早就沒精神了。”
賈探春忙笑道:“想必是食困,老太太,咱們說會兒話就精神了。”
賈母瞧了她一眼,更覺遺憾,三丫頭雖及不上林丫頭,到底也不差,想必也能籠絡住端王的心,怎麼偏不是她被選中呢。
“先將這幅棋具收下去,林丫頭,總是王爺送的,不好輕慢了。”賈母轉頭向黛玉道。
黛玉順從地點了點頭,叫紫鵑帶著幾個小丫頭收好,至於她心裡如何想的,就沒有人知道了。
直到多日後,行過納彩之禮,賈探春同姊妹們去黛玉屋裡,一眼看見這個棋盤大咧咧擺著,一旁棋簍也開啟著,她才知道,黛玉原是在敷衍老太太。
殊不知,黛玉卻在想,好東西自然要用,白放著豈不可惜?
端王儘管腦子裡的想法奇奇怪怪且高高在上,倒也不會是為著自己送出的棋具被人使了就翻臉的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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