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還是尋仇?
太後扶著女官的手邁過門檻,內外侍立之人皆磕頭請安,聲音驚動了裡間正吃藥的楚珩。
一見太後,楚珩就想到睡過去之前聽說的賜婚一事,他不免心裡煩躁,隻是麵上仍舊不動聲色,咳嗽兩聲,方道:“怎麼驚擾母親至此,您遣人過來就是了。”
太後疾步行至榻前,瞧著楚珩眼圈一下就紅了,她哽咽道:“好孩子,你可算是醒了……”
楚珩抿了抿唇,蒼白的嘴角儘力上揚兩分:“兒子不孝,又讓母親操心了。”
生死線上徘徊對於楚珩來說並不是頭一遭,不過這應該是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楚珩遺憾地想,可惜,沒死成。
太後自榻邊坐了,握住楚珩的手,垂淚道:“你好好的……珩兒,你能好,母親為你操多少心都使得。”
楚珩笑了笑,隻是笑意不達眼底:“我好了,請母親不必掛心。”
太後細細端詳著他的麵龐,也許是方纔咳嗽那兩聲的緣故,竟能看出一絲紅潤,太後因此點頭道:“到底是大師,哀家已經同你皇兄商量過了,要為龍華寺的佛像重塑金身。”
“多謝皇兄,多謝母親,請母親轉稟皇兄,目下我尚臥病,待病癒後定進宮謝恩。”
楚珩將手抽出來,撐著榻坐直了身子,接著又道:“母親,平一大師可還在京中,他救了我的性命,我該當麵親自向他致謝纔是。”
太後用帕子拭過眼角,一笑:“好,哀家替你轉告。你皇兄素來疼你,這些虛禮不要緊,珩兒,你隻管先好生養病。”
楚珩點了點頭:“有勞母親。”
太後又道:“平一大師自然尚在京中,回去我就命人去請他過來王府見你。”
“多謝母親。”楚珩垂首道。
從皇帝登基的第二年,太後就開始打算楚珩的婚事,但楚珩太固執,遲遲不肯點頭。
難道是太後終於受不了楚珩的拖延,要借平一大師的手促成他的婚事?
楚珩猜測著,太後不可能給他答案,他隻能從平一大師口中試著套話。
哦,楚珩又想到了一件事,未來的端王妃是何方神聖?
楚珩當然不會問太後,而是送走太後,隻在屋內留下趙慶時,方問起未來的端王妃是哪家千金。
趙慶瞧著王爺的臉色,答道:“王爺,王妃是姑蘇林家的姑娘,王妃父母前些年已仙逝,王妃現住在外祖家,寧榮街的榮國公府上。”
“榮國公府?”楚珩想了一會兒,“我恍惚記得,聖上後宮有個誰,就是榮國公府出身。”
趙慶道:“王爺,聖上的賈貴妃是榮國公府二房老爺的長女。”
“林家的人呢?”楚珩又問道。
趙慶歎道:“王爺,王妃是個可憐人,林家幾代單傳,到了王妃這裡,彆說是親的姊妹弟兄,連個堂親都無,否則也不至於隻能投奔外祖家。”
“哦。”楚珩無動於衷,難道有姊妹弟兄就是什麼好事嗎?
林家無人,林家女唯一能依靠的隻有外祖榮國公府。
楚珩未領實權,對於朝堂局勢素來不上心,但他到底是聖上胞弟,不免聽皇兄發過幾句牢騷。
榮國公府,先帝看重這些老舊勳貴們,因此聖上素來不喜,他那個出身榮國公府的貴妃就是先帝做太上皇時做主封的。
太後為何要給楚珩定這麼一門親事?
皇帝是先帝的嫡長子,十五歲被冊封為太子,期間也有幾個不長眼的覬覦儲位,均被皇帝斬於馬下。
楚珩身為皇帝的同胞兄弟,一則身體弱,二來年紀小,對於皇帝來說,這些年無論是跟兄弟們鬥還是跟皇父鬥,楚珩都隻是一個擺設,對他並無幫助,更無威脅。
皇帝待楚珩素來亦兄亦父,從不吝嗇表現他身為長兄的友愛,太後一向也很樂見這兄友弟恭的和睦景象。
她沒有必要借一樁婚事離間皇帝與楚珩,要皇帝除掉楚珩,對皇帝並無益處,對太後更無好處。
楚珩實在想不明白,難道這樁婚事當真隻是為他衝喜嗎?
望著帳幔發了會兒呆,楚珩隨口又問道:“那位林姑娘……她的名字是什麼?”
趙慶一愣,忙道:“王妃閨名,奴婢怎麼能知道,王爺得去問太後。”
這原不是多要緊的事,楚珩往下滑入錦被中,閉目前吩咐道:“等那位大師到了,再叫我。”
……
回宮的鑾駕上,太後吩咐道:“雙芸,叫個得力的人去請平一大師。”
雙芸在太後身邊伺候了三十多年,即便是當今聖上都得稱一聲姑姑,她依令而行,回來見太後正疲憊的靠在軟枕上,忙湊過來小聲道:“太後,王爺想必不日就會大好,您就不必日日懸心了。”
太後搖了搖頭,閉著眼睛低聲道:“珩兒這身子,小病一場大病一場,哀家瞧著真是心焦,都怪哀家……”
“太後,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雙芸忙勸慰主子,“您懷胎十月,吃了那些苦頭才將王爺生下來,若非您的福澤庇佑,王爺也撐不到今日呐。”
太後擡眸細思片刻,道:“平一大師果真是高人,這次珩兒大病初癒,瞧著比從前生病時精神頭好多了。”
雙芸笑道:“正是呢,所以奴婢才說,王爺不日定會大好。”
太後慢慢一笑,道:“有大師吉言,日後珩兒身子好了,又能娶上一門王妃,延綿後嗣,哀家也就彆無所求了。”
“說起王妃,太後,聖旨才下,王爺就見好了,若是成了婚……”雙芸拿過一邊的美人錘給太後捶著腿,“平一大師說王爺會福壽綿延,當真就應在王妃身上呢。”
這話戳中了太後的心坎,她有二子二女,長子乃天下至尊,兩個女兒也都好,唯有小兒子久病纏身,讓她操碎了心。
這一次聽信平一大師之言,太後心知不過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卻沒想到老和尚真有神通!
太後雙手合十唸了聲佛,隨即道:“哀家與皇帝一般,不喜賈家。可那榮國公老夫人教養出來的女兒,從前那位探花郎的夫人,哀家是見過的,林家這小姑娘,若能得其母風華,倒勉強能配得上哀家的珩兒。”
雙芸便笑道:“太後召林姑娘一見便知。”
“不急。”太後慢慢躺回去,“待哀家與皇帝商議過如何行六禮,再召她入宮。”
回到仁壽宮歇了片刻,聽到訊息的皇帝便趕來向母親請安,問過胞弟安好後,皇帝長舒一口氣:“五弟安好,母親且能寬心了,朕也安心。”
太後點頭笑道:“平一大師有神通,待珩兒大好,哀家打算帶他親去龍華寺禮佛。”
“應該的。”皇帝端起茶淺嘗一口,又道,“一早皇後同朕提起了六禮的事,母親看,該何時行納彩之禮?”
太後仍舊有些疑慮,她瞧著皇帝,開口道:“不急,哀家想著總得往姑蘇尋到林家人纔好,林姑娘到底姓林,沒有在賈家出嫁的道理。”
皇家兄弟難處,先時隻憂慮楚珩的性命安危,這會兒太後有了多餘的心思,便要多想些了。
皇帝搖頭一笑,道:“母親,當年林大人既將愛女托付給了嶽母,想必是林家實在無人可依,五弟要緊,不必耽擱這些功夫。”
“倒是又要給賈家麵子了。”太後笑了笑。
皇帝笑道:“唉,朕何嘗不想重用這些老臣,奈何他們家裡均是些不成器的。好在弟妹是女兒家,榮國公老夫人是個有德的老人家,教養定然差不了。若是個男兒,朕可不敢讓自己的妹妹或是女兒嫁到賈家去。”
太後明瞭皇帝的意思,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日後林家姑娘乃皇家媳婦,是好是壞,自有皇家規矩教導處置,與賈家無乾。
太後放了心:“哀家尚在閨閣時,榮國公老夫人已經是榮國公府的媳婦了,想那時賈家是何等氣象,可惜,前邊的男人不爭氣,她一個婦人家能做的到底有限。”
太後搖一搖頭,沒有再說下去,畢竟她也不是多真心為賈家遺憾。
“改日讓欽天監來算一算日子,得好好挑個吉利日子。”太後很快就笑道。
皇帝與太後在宮裡商議楚珩大婚一事,宮外的端王府,楚珩正在見將他推向這樁婚事的“罪魁禍首”。
“林姑娘前世乃天上仙子,此生為報恩而來,隻是她與那人無法修成正果。”平一大師一板一眼道,“王爺上輩子欠了林姑孃的恩,隻有娶了她,救她出苦海,你才能報恩。”
楚珩:“……”
這是真騙子呐。
“你等我捋捋……”楚珩想了想,道,“你這話是說,林姑娘有個意中人?”
平一道:“此人並非林姑娘良配……”
他的話尚未說完,就被楚珩打斷了:“你的意思是,本王上輩子欠林姑孃的恩,所以這輩子要拆散她與她的意中人,大師,本王瞧著這不像報恩,倒像是尋仇。”
平一道:“王爺與林姑孃的情緣乃是前世註定,如果王爺不娶林姑娘,將她救出賈家這個牢籠,她就會成為彆人的鋪路石,到時候那個人曆劫結束,修成正道,林姑娘卻渡不過她的劫數,屆時不得正位,魂魄無處可去,隻怕要飄散於天地間了。”
“哦,仙子可真有本事。”楚珩陰陽怪氣道。
“王爺也將完不成劫數,再回不到天庭。”平一接著道。
楚珩涼涼道:“挺好,本王早就活得不耐煩了。”
楚珩的輕慢,平一不以為意,他雙手合十施了一禮,正要告退時,楚珩忽又問道:“大師,你說我是神仙,不知我的稱號為何?”
平一搖頭:“天機不可泄露。”
楚珩嗤笑:“下次騙人的時候,但願大師還能有這麼好的運氣。”
若是楚珩不能化險為夷,平一的信口胡說被識破,這會兒和尚隻怕早就身首異處了。
“多謝王爺。”平一彬彬有禮道。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