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恩。
榮國公府。
黛玉正獨自出神,卻見紫鵑笑著將賈家三姊妹和薛寶釵等人迎進門來,賜婚之事後,這還是黛玉頭一次見到她們。
賈探春先笑道:“老太太說,這大熱的天,你不能出門,讓我們來找你說笑解悶。”
黛玉起身請她們坐下,勉強笑了下:“多謝你們,從園子裡過來,也怪熱的。紫鵑,去倒茶。”
“我們可要嘗嘗王妃的好茶……方纔我還與寶姐姐說起,前年寶玉生日時,咱們抽花簽玩兒,大嫂子還說你不得貴婿,不成想今日,王妃之語卻是應在你身上了,隻是……”說著,史湘雲就低眉道,“可憐二哥哥了。”
黛玉變了臉色,一點兒笑都不能擠出來了。
賜婚那一日寶玉犯了病,雖立刻就請了太醫,吃了幾副藥,已經漸漸好了,但以他的性情,之後不知道會不會再鬨出彆的病來。
這話說得實在太不合時宜,又牽連到自己,薛寶釵忙拉住她的袖子,若無其事地笑道:“鳳丫頭前兒說給了你一個什麼茶,倒的可是這個茶?”
黛玉握住衣袖,儘力穩住聲音:“是普洱。”
史湘雲撇撇嘴,看在她寶姐姐的麵子上,到底沒再說話,隻是心中仍為二哥哥鳴不平。
聖命難違,可如何能心狠到見一麵都不肯。
正好紫鵑帶著幾個小丫頭端了茶來,賈探春趁勢換了個話頭,將這一節略過去不提。
直至將眾人送走,黛玉方慢慢歎了一口氣。
紫鵑過來勸道:“史大姑娘一貫心直口快,姑娘快彆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紫鵑曾經極力想促成姑娘與寶二爺,然而世事變幻,這會兒再說這事兒不過是讓姑娘傷心,不提也罷。
黛玉低聲道:“你也聽到了。”
紫鵑道:“夏日簾子薄,何況那會兒我纔出門,可不是聽了真切。”
“她原沒說錯。”黛玉黯然道,“我的確要做王妃了。”
紫鵑聽著傷心:“姑娘,總歸……端王無恙,你也能好好的,這才能圖以後啊。”
黛玉一直有樁不能與人說的心事,怎料天意弄人,如今已成鏡花水月。
圖謀以後,說起來容易,心裡頭那道坎究竟不是輕輕鬆鬆就能邁過去的。
況且,儘管黛玉的確有求生之誌,許多事卻由不得她做主。
此刻端王雖好了,但黛玉掛著衝喜的名頭,隻怕將來端王若是有一星半點的不好,太後都免不了會遷怒。
太後……
黛玉蹙眉思索片刻,是了,現在最要緊的是太後。
……
賈母正房中,老太太正翻著一本賬冊,鴛鴦站在後頭給她捏肩膀,冊上內容儘入她眼中。
作為掌管老祖宗私庫的大丫鬟,鴛鴦對這本賬冊卻不甚熟悉,隻因它是當年林姑爺留給林姑孃的遺產,暫由老太太保管,除去一部分林姑孃的日常花用外,其餘的日後皆充作嫁妝。
不過有一件事鴛鴦是知道的,前些年建省親彆墅時,老太太曾瞞著林姑娘動過裡頭的銀子。
榮國公府現在虧空極大,想補上這筆銀子隻怕不容易,鴛鴦正思索著,忽聽賈母吩咐道:“鴛鴦,我有兩個蜜蠟手串,你去找出來,添到林丫頭賬上。”
鴛鴦應了一聲,又提醒道:“老太太,林姑娘出閣,您還得添妝呢。”
補歸補,彆將添妝落下,否則老太太臉上可無光。
賈母繃著臉頷首,外孫女過去生死劫,想到她要另嫁他人,老太太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早知道不該拖延這些年,管老二媳婦如何想,她先與老二將兩個玉兒的親事定下,哪還能有今日之事?
隻是……當日賈母總是想著,且不說能不能強作成這門親,隻婆婆厭惡這一條,黛玉日後的日子就不好過,寶玉夾在中間也為難,便總是狠不下心來,那會子誰又能知道皇家會來插上一腳!
“老太太……”鴛鴦很快去而複返,手中空無一物,“林姑娘來了。”
賈母忙將賬冊合上,才擱到軟枕下,黛玉已經轉過屏風,福身道:“老太太。”
“玉兒來。”賈母笑著拉住她的手,“這會兒日頭還毒著,你怎麼過來了?”
黛玉依偎在外祖母身邊坐下,慢慢道:“從廊下過來,不怎麼曬,因有一事想求外祖母,不敢耽擱。”
賈母攬著她問道:“是何事,我囑咐人去辦。”
黛玉道:“先有聖上賜婚,昨日聖上與太後又賞了那些東西,依禮,我要去宮裡謝恩,隻是宮中一直沒有話遞出來,我無路可尋,隻能請外祖母代為求見太後。”
賈母是國公夫人,一品誥命,有求見太後以及後妃的資格。
聽到黛玉這話,賈母不由撒開手,將她細瞧一番,羸弱的少女眼神明亮,其中透著幾分堅毅。
賈母知道,黛玉瞧著是個弱女子嬌小姐,但她有學問有能力有手腕,比賈家所有的媳婦姑娘都要強上幾分。
賈母從未想過要將黛玉送去攀附皇家,隻是陰差陽錯,無可轉圜之下,為賈家計,也是為黛玉計,老太太未免要多思慮幾分。
元春在宮內並不得寵,而端王,卻是太後與皇帝心尖上疼著的人。
黛玉低聲道:“木已成舟,外祖母,咱們也不好失了禮數。”
隻是黛玉恐怕尚且沒有這個心思……賈母凝眉,很快又舒展開,倒也正常,畢竟還是個未出閨閣的女兒家,沒經曆過大事。
賈母想,日後慢慢教導著就是了。
“玉兒是個好孩子。”賈母摸了摸黛玉的臉頰,“明日,我便往仁壽宮求見太後。”
黛玉心中一頓,她已無真正的孃家人,於公於私,賈家與她的利益並沒有相悖之處。
黛玉垂首道:“多謝外祖母。”
……
兩日後。
太後的兩個女兒中,年長的和嘉與皇帝年紀相仿,已出嫁多年,年幼的永康隻有十三歲,尚未定下婚事。
此刻,她們正在端王府上探病。
楚珩大病初癒,和嘉瞧著小弟的確見好,不欲打攪他養病,就要告辭,永康卻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
“曼兒。”和嘉叫了聲小妹的乳名,皺眉道,“平日跟你五哥鬨就罷了,這會兒他病著,你可不許胡鬨。”
永康笑嘻嘻道:“誰說我鬨了,五姐姐,是你忘了一句話。”
楚珩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永康笑眯眯道:“五哥,你那位王妃昨日求見母親,說要進宮謝恩,今日母親召她進宮,我想,婚期不日就要定下。”
“恭喜五哥。”
楚珩從來不提成親一事,且數次拒絕太後,這次因有大師的名頭在,聖上降下聖旨,楚珩避無可避,隻得從命,卻未必遂他的心意。
這恭喜二字聽在楚珩耳中,想必不會如何令他歡喜。
和嘉聽著這話,不由搖頭,小弟與幼妹但凡湊在一起便總是拌嘴,實在讓人無可奈何。
楚珩亦笑眯眯的:“有勞費心,實在羨慕的話,你也娶一個。”
“什麼娶!我是要嫁……呸!誰要嫁!”永康氣呼呼道。
楚珩攤攤手:“祝你早日得償所願。”
永康惱怒地跺腳:“我願什麼願,是你得償所願才對!五哥,你等我回宮同母親說,保管讓你的婚期早早定下!讓你早日娶王妃進門!”
“五姐,你都聽到了,彆忘了同皇兄、母親說一聲,永康著急要嫁,快些給她選個駙馬纔好。”楚珩靠在軟枕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你……”永康反擊的話才開了個頭,就被人拽住了手臂。
唯恐鬨起來沒完沒了,和嘉板著臉道:“曼兒,你再多話,下次我可不帶你出宮了。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宮。”
永康不滿地將六姐的手甩開,忿忿道:“回宮就回宮,早知道你們全偏心他!”
和嘉無奈道:“分明你先起頭,怎麼又是我偏心?說什麼我們,這裡還有誰?”
永康不理會她,用力跺著腳走遠了,和嘉跟楚珩示意下,扶著丫鬟的手慢慢走了。
趙慶過來服侍著楚珩躺下,有些欲言又止:“王爺……”
“說。”楚珩道。
趙慶忙道:“王爺,婚期一事,您可要問問太後她老人家?”
楚珩擡手將錦被拉到脖頸處,半閉著眼睛道:“婚期自有聖上和太後做主,宗正寺聽令辦事,無需我多嘴。”
“哎。”趙慶愁眉苦臉地應道。
罷,就算娶了王妃進門,王爺不在乎,到底改變不了什麼。
……
因有聖旨在前,賈母先帶著黛玉叩謝了皇帝隆恩,皇帝受過禮,讚了榮國公老夫人教導有方,給了賞賜後,就讓她們到仁壽宮給太後行禮。
太後身居高位,冷眼瞧著底下行禮的姑娘,模樣好,禮數好,一身風華,更勝當年的那位國公府小姐。
未等召見,林家姑娘就主動示意,要進宮謝恩,這一點也讓太後頗為滿意。
隻是瞧著太弱不禁風了些,太後暗暗思量著,娶這樣一個王妃,將來能不能伺候好珩兒?
可隻有這姑娘能讓楚珩好起來,想想方纔端王府太監回稟的話,楚珩這兩日有了些精神,也能吃下飯了,太後又將這點思量拋至腦後。
隻要珩兒能好,其他的,都不要緊。
正好,黛玉已經行完禮,太後便笑道:“雙芸,快扶林姑娘坐下。”
黛玉福身道:“謝太後。”
賈母悄悄瞄著太後的神色變化,見狀才鬆了一口氣,她笑道:“太後折煞林丫頭了。”
“她是哀家的兒媳婦……”太後笑道,“倒忘了問一問,林姑娘閨名為何?”
黛玉起身答道:“小女乳名黛玉。”
太後點頭笑道:“好名字,與珩兒很是相配。”
賈母聽見這話,心裡不大自在,麵上卻還得笑著。
黛玉垂首道:“謝太後。”
瞧著像是羞澀不敢見人的模樣,隻是她麵上仍舊白白淨淨,倒是眼底起了一絲波瀾。
端王楚珩,昨日黛玉從外祖母那裡聽說了 此人的一些事。
楚珩年方弱冠,自小多病,從做皇子時就鮮少在人前露麵,出宮建府後更少與人來往,京城上下見過他的人少之又少。
十多年前,楚珩三四歲那會兒,賈母曾見過他兩次,依稀能回憶起他是個玉雪活潑的小孩兒,現在如何,賈母不甚清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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