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
“製曰:故蘭台寺大夫、巡鹽禦史林如海之女,年方及笄,蕙質蘭心,生適逢辰,特命爾為端王妃。欽此。”
三日前,宮裡來人問賈家可有正逢及笄之年的姑娘,並要走了她們的生辰八字,之後賈母著人去打聽,這才知道原來是聖上胞弟端王病重,遍尋神醫無用,太後請了龍華寺的和尚為端王誦經祈福。
龍華寺中的平一大師是位高人,他算出此刻京中恰有一位正值及笄之年的姑娘,她的八字與端王相和,隻要二人結為連理,端王不隻能夠病癒,以後還能福壽綿延。
端王乃太後幼子,隻是生來體弱,一向多病,因此素來很得母親兄長憐惜,在得了大師這句話後,聖上當即命人遍尋京中十五歲的姑娘,並將她們的八字交給平一大師測算。
聖命不可違,賈家隻得將三姑娘以及寄居在本家的表姑孃的生辰八字奉上。
賈母是不允許這樣的話傳到姑娘們耳朵中去的,但賈家的下人向來愛說三道四,很快黛玉就從瀟湘館的嬤嬤口中聽聞了此事。
因此,在今天特彆被叫過來接旨時,黛玉就已經猜到等待她的是什麼事了。
“叩謝聖恩。”黛玉叩首道。
猜測成真,黛玉一時說不清自己心裡是個什麼滋味,然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除了謝恩,黛玉彆無選擇。
至於在這一刻起就懸在頭頂的鍘刀,並非黛玉之力能左右。
宣旨的太監命跟隨來的女官將黛玉扶起,後頭的賈政和賈赦扶著賈母起身,臉上還帶著震驚的表情。
賈母眼眶含淚,勉強笑道:“聖上隆恩,林丫頭……有福氣。”
這幾年賈家一直不得聖心,賈母原以為,他們家不會再有一個姑娘嫁入皇家,沒想到……
儘管黛玉姓林,可他父母皆喪,從小養在賈家,與賈家人並無分彆,既取中她,這說明端王的確危在旦夕,聖上和太後顧不上彆的了。
有平一大師的話在前,端王真好了便罷,若端王不好,隻怕太後與聖上不隻會遷怒於老和尚,黛玉也得不著好。
賈赦唏噓著,卻不好在此時多話,隻叫賈璉請宣旨太監去吃茶,那太監婉拒後帶著人離開了榮國公府。
聖上親旨賜婚,又是王妃之尊,本是天大的喜事,然而端王如今生死未卜,恭喜的話一時之間倒不知如何出口。
黛玉道:“老太太,聖旨不好這麼放著。”
她垂眸瞧著刺眼的明黃色,語調聽著很平靜。
賈母拭了拭眼角,招手道:“叫鳳丫頭去尋個匣子,要楠木的。”
賈政瞧母親如此,歎了一口氣,勸道:“母親,聖上金口玉言,事已至此,也隻能聽天由命了。”
並非賈政無情至此,隻是即便他親生的探春被下了這道賜婚聖旨,除了聽天由命,賈政也無話可說。
賈母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她悲痛地搖搖頭,握住黛玉的手,道:“回去罷。”
黛玉微微頷首,決定她命運的聖旨仍被握在手中,她的指尖已經泛白。
人之將死,黛玉並沒有那麼冷靜。
“林姑娘要做王妃了!”
這樣的話迅速傳遍了整個賈家,賈寶玉自然也聽聞了。
黛玉已經搬到了賈母院中廂房裡住,她不能阻攔賈寶玉到祖母院中,隻是命人關緊房門,任憑賈寶玉拍門叫喊,一聲不應。
生死之間,見上一麵又能如何?
很快,賈寶玉就被賈母和王夫人拉著離開,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紫鵑瞭解賈寶玉的脾氣,低聲道:“隻怕還有的鬨。”
黛玉正坐在羅漢榻上,瞧著裝有聖旨的楠木匣子,聞言輕聲道:“或許也沒有幾日了。”
若是端王仍舊不見好,聖上和太後發落完和尚,就該輪到黛玉了。
讖緯之說,黛玉何嘗沒有聽過,可那些不過是有人為了達成目的故意編造的。
在端王這裡,讖緯之說是太後和聖上病急亂投醫,黛玉猜測,端王一定是無藥可醫了,所以太後和聖上宛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信了那和尚的話。
等到端王歸西,聖上和太後察覺被騙,雷霆之怒降臨,所有被牽扯進這讖緯之說的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紫鵑不由落下淚來,黛玉喃喃自語道:“從前我隻覺得人總有一死,早晚並無分彆,這會兒真的要死了,我卻不捨得了。”
黛玉想到她沒有看完的書,想到她尚未熟練的古琴譜,想到她留待潤色的詩。
想到外祖母每日著人送來的一兩燕窩,想到前幾日與二姐姐那局棋,想到鳳姐姐上個月送來的茶葉。
她忽然發現,原來我對這世上,仍舊有許多留戀。
紫鵑哭道:“姑娘快彆說這樣不吉利的話,興許那和尚……不是,大師有真本事,讓他給言中了,明兒端王就能好……”
黛玉搖了搖頭:“閒著無事,不如收拾下我的書,紫鵑,你來找找我往日所作的詩都在何處。”
黛玉這幅像是收拾遺物的態度,不隻是紫鵑,屋裡的丫鬟嬤嬤都抹起了眼淚。
黛玉無聲歎息著,我命途已定,隻願看在貴妃娘孃的份上,聖上和太後不會牽連賈家。
隻是……真的太遺憾了,黛玉想,我真的還有許多事許多人捨不得。
兩日後,太後降下懿旨,賜林姑娘珠寶玉石、錦緞紗綾等物,之後還有聖上的賞賜也送到了榮國公府,皆是外頭尋常見不到的珍品。
這是一個征兆,是一個好兆頭。
賈母拉著黛玉的手,喜極而泣:“好……好啊,玉兒,我的敏兒啊,到底在天上護著女兒啊!”
聽外祖母提起母親,又是剛過死劫,黛玉撐不住哭道:“外祖母……”
兒媳孫媳們都忙勸解著祖孫二人,趁著輪不到自己插嘴,王夫人在心裡撇了撇嘴。
有聖旨在,可謂是徹底絕了老太太想撮合她兩個玉兒的心,這算是遂了王夫人的心。
等寶玉病好了,王夫人想著,為他尋一高門賢德女子定下親事,日後他自然就會將黛玉忘了。
隻是,在王夫人看來,薄命的林家丫頭要嫁入皇家,跟自己的女兒做妯娌,她就瞧黛玉愈發不順眼。
轉念一想,自己女兒可是貴妃,黛玉不過是王妃,遠遠及不上她女兒,王夫人便又順心了。
管她是什麼王妃,見了貴妃,不終究還是要矮一頭麼!
好容易勸著賈母和黛玉好些,邢夫人笑道:“王爺好了,隻怕宮裡不日就要來行六禮,老太太,咱們也得早做準備纔是!”
聽到自家婆婆的話,王熙鳳心頭一跳,她忙看向賈母,果見老太太冷了一張臉,眼睛一轉,林丫頭的神色也不好了。
在邢夫人這句話之前,黛玉從未想過聖旨會成真,她並沒有想過自己當真會嫁給端王。
這就是活著所要付出的代價嗎?
……
端王府。
這是楚珩蘇醒的第三日,也是他真正清醒的第一日,前兩日他雖能睜開眼睛,神思卻迷迷糊糊。
輕飲兩口水潤過嗓子後,楚珩有氣無力地問道:“今兒是初幾?”
端王府的總管太監趙慶小心扶著他躺好,回話時口中帶上了哭聲:“王爺,已經是初六了。”
趙慶自楚珩年幼時就在他身邊服侍,多年主仆之情頗深,這會兒見主子終於轉危為安,不由喜極而泣。
楚珩無力地靠在軟枕上算了算,他這次從五月中開始生病,上一次對日期有感知時尚且是五月底,昏昏沉沉間,楚珩原以為他壽數已儘,要踏上黃泉路了,沒想到竟還能峯迴路轉。
楚珩身上乏力,說話很慢:“我不是迴光返照,公公,你且慢些哭。”
趙慶急道:“王爺纔好,可不能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楚珩自幼多病,纏綿病榻的日子數不勝數,幾次走過生死關,向來不講究這些忌諱。
才說了這兩句話,楚珩已然累了,因此他不再多言,隻是半合著眼睛隨口道:“嗯。”
趙慶拍著胸口慶幸道:“太後心疼王爺,又蒙聖上隆恩,這才尋到了平一大師,王爺才能逢凶化吉轉危為安。”
楚珩正要闔眼再次睡去,聞得此言倏然一激靈:“平一大師?龍華寺的平一大師?”
趙慶忙道:“正是,這些日子什麼太醫神醫的,都不中用,還是太後請平一大師測算了王爺的生辰八字,說隻要定相和八字的姑娘為妻,王爺就能大好……”
“等等。”不必等他說完,以楚珩對聖上太後的瞭解,他就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因此他頭疼道,“聖上賜婚了?”
趙慶一聽這話就知道主子的意思,陪笑道:“賜婚聖旨才下,王爺就醒了,今兒第三日,王爺就能坐起來說話了,可見大師神……”
在楚珩麵無表情的冷漠注視下,趙慶住了口。
端王年已弱冠,當今聖上在這個年紀時已經是四個孩子的爹了,他卻還是一個人,太後這幾年一直很操心他的婚事,滿心打算著為他聘一佳婦。
聖上對同胞兄弟很是上心,也一直讓皇後注意著世家高門的好姑娘。
隻是端王素來不在男女之事上花心思,又因為他自幼多病,母親兄長不免多加疼愛些,不忍強求,才拖到今日。
楚珩揉揉額頭,聖旨既下,就再無轉圜餘地,想到不多時眼前要多個陌生人,他更加頭疼了。
還不如死了算了。
楚珩重新閉上眼睛,打算能清靜一日算一日。
趙慶瞧著王爺就這麼睡過去,雖說他熟悉主子冷心冷肺的性情,還是不免咋舌,王爺連誰家姑娘都沒心思問一問,將來王妃入了府,怕是沒什麼好日子過。
誠然,端王並非什麼暴虐頑劣之徒,也沒什麼驕奢淫逸的壞毛病,但他自幼養尊處優,父母兄姐多加溺愛,從來不會遷就彆人,絕不是多麼好相處的性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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