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樹開花了?
晚課時,黛玉注意到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打了瞌睡,這也不怪他們,十來歲的小少年從宮裡騎馬過來,才歇了一個多時辰就被太後叫來誦經,可不是累得不輕麼!
有人雖然沒有打瞌睡,卻是很明顯的心不在焉,黛玉瞄了端王幾眼,發現他隻是動動嘴唇裝個樣子,其實壓根沒有在誦經。
從提起永康的婚事,端王就開始變得不對勁起來,是因為兄妹情深還是彆的緣由?
黛玉未曾發現端倪,楚珩那句沒頭沒尾的話,黛玉也想不到他真正要表達的意思——畢竟,她怎麼也不會想到端王會站在她的角度上重新端詳他們這一樁婚約。
隻可惜,無論楚珩如何想,他終究無法改變已成的事實。
這一樁婚約,他與黛玉必須履行。
睡前習字時,提筆蘸墨,楚珩將筆尖落到宣紙上,因心內不靜,他遲遲未動,白紙便染上一大塊墨團。
前兩日,因不明白黛玉為何突然不悅,夜間楚珩習字時亦不能如往常,但那時他很快想好了次日的對策,這一次卻……
楚珩無從補償黛玉。
現在想來,黛玉不悅,或許就是因為他提到了王府,牽扯到黛玉不喜的婚約,壓根不是黛玉提到的那個原因。
可……黛玉並非是個信口開河的姑娘,她已經被楚珩牽累至此,楚珩怎能再如此揣測她?
楚珩將紙揉成一團,丟到廢紙簍中,黯然長歎一聲。
趙慶早就發現主子神色不對,見狀忙順勢問道:“王爺,怎麼了?”
楚珩拿過筆洗,倒入清水,將筆放入其中微微晃動:“無事。”
“王爺今日一個字都沒寫,可見是有心事了。”趙慶猜測道,“是和公主有關係,還是太後……或者是林姑娘?”
再次換上清水,楚珩低聲道:“你的話太多了。”
想想前兩日的情景,趙慶大著膽子道:“想必是林姑娘……”
楚珩擡眸看了他一眼,趙慶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趙慶忙又道:“王爺,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你有什麼事,說出來,奴婢雖蠢,或許能啟發王爺想出絕妙的主意,好讓您能解憂。”
“好。”楚珩將筆擱下,問道,“你有辦法,能解除我與林姑孃的婚約嗎?”
趙慶懵了:“啊?”
楚珩沒好氣道:“沒有就閉上嘴。”
趙慶慌亂道:“王……王爺,您怎麼動了這個腦筋,這可是聖上禦筆親旨賜婚啊!違抗聖旨,罪同謀犯,是要誅九族的!”
當然,皇帝不可能誅楚珩的九族,但楚珩肯定是彆想活了。
“是啊,誅九族。”楚珩道,“所以再不甘願,這樁婚約,林姑娘也得受著。”
趙慶一下子卡了殼,王爺這是為著林姑娘?
這是……鐵樹開花了?
這可真是……
哎喲喲,趙慶真是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的心情,他們王府要迎來真正的女主人了!
“王爺,您覺得林姑娘受了委屈,便往後好生待她。”趙慶忙道,“咱們府上雖不比宮中,到底還是有些好東西的,往後必然不會讓林姑娘再受委屈!”
楚珩無言地看了趙慶一眼,擺擺手,讓他還是不要再說話了。
林姑娘要的是這些嗎?
她要的……隻怕楚珩無能為力。
……
次日晨起,楚珩與黛玉一同往太後處請安,遠遠地瞧見了二皇子在林間讀書。
黛玉並未出聲,二人默默走過去,她方看了楚珩一眼。
端王的情緒尚未恢複。
難道……黛玉猜測著,楚珩是因兩個皇子想起了當年先帝在時,皇子們明爭暗鬥的事了嗎?
黛玉默默在心裡算著,先帝駕崩前曾做過幾年太上皇,他禪位時,楚珩不過十四五歲,那會兒當今已經做了多年太子,他一個未出宮建府的小皇子,對此能有什麼揮之不去的陰影?
以端王過完的言語來看,他少時在宮中確然是經曆過一些事的,那些事造就瞭如今的他。
還有昨日那些話,或許端王未曾參與過,卻耳聞目睹了許多。
皇家果然是非多啊。
黛玉倒有些慶幸了,好在端王如今是皇弟,並非皇子,日後如何,就是下一輩的事了。
想起前兩日端王曾因為自己不快,而想法子賠罪,黛玉這麼看著他悶悶不樂,倒也於心不忍了。
黛玉思索片刻,問道:“王爺,昨兒耽擱了,今日還去釣魚嗎?”
楚珩垂眸看向她,他到底不能讓林姑娘如願,這點小事怎能再拒絕?
“自然要去。”楚珩又道,“林姑娘,你還想……要什麼嗎?”
“嗯?”黛玉不解,因想到端王素日著實無趣,便笑道,“不知王爺可帶了琴?若有琴聲,說不定魚兒就能上鉤了。”
因她的話,楚珩不禁一笑,他轉頭看趙慶:“帶琴了嗎?”
趙慶忙答道:“帶了,王爺,下午奴婢就吩咐人帶過去。”
黛玉瞧了趙慶一眼,他著實很周到,這些東西或許端王從頭到尾都不會用到,可他還是都準備齊全了。
趙慶是太監,是宮裡的人,看他的年紀,是太後賜給端王的人嗎?
到了太後那裡,卻見大皇子已經在陪太後說話了,永康到的也早,此刻正坐在凳子上一個勁兒地翻白眼。
楚珩剛要瞪她,卻見黛玉微微一笑,永康就端正了神色,起身朝黛玉笑道:“林姐姐來了。”繼而才向楚珩行禮,“五哥。”
黛玉回禮:“公主。”
楚珩和黛玉向太後請了安,大皇子又過來向楚珩見禮,被楚珩側身避開。
太後笑道:“一家子,不拘這些虛禮,都坐罷。”
然而,等二皇子一一請安行禮時,太後卻不說這話了,大皇子見狀,麵上隱隱有得意之色。
難怪永康說,他們一來清靜日子就沒了,若是天天看這麼一出,黛玉的心情也就落到穀底去了。
好在龍華寺有佛經靜心,晌午時黛玉自己在屋裡誦了會經,至下午再往河邊去時,本就超逸出塵的人兒更顯得飄飄若仙了。
楚珩瞧著她,不禁想到頭一次見平一大師時,他曾說黛玉是仙女。
她若真是仙女就好了,逃脫凡塵,俗世規矩就奈何不得她了。
楚珩如今正覺得虧欠黛玉良多,早囑咐了趙慶將一切佈置妥當,漁具自不必說,除了上午說過的琴,還備了筆墨紙硯、棋與簫。
黛玉一見,便覺驚訝,但見楚珩正低頭喝水,似乎這一切十分尋常,她倒不好再說什麼,否則就顯得她太過大驚小怪了。
“王爺來得早。”黛玉笑著行禮。
楚珩將茶杯擱下,起身笑道:“林姑娘,你我常見,日後不必總是這樣多禮。”
黛玉再次訝異,隨即一想,他們既是做給太後看,日日相處下來,還這麼拘束,的確不合理。
黛玉便笑道:“王爺說得是,不然太後那裡也說不過去。”
楚珩一頓,亦笑道:“是,林姑娘,你坐。”
黛玉頷首笑道:“王爺先請。”
楚珩並不坐,正要再說話時,黛玉又開口了:“才說了不多禮,王爺,你我再讓過來讓過去,倒比之前還要多禮了。”
楚珩眼底漸漸染上了笑意,他瞧著黛玉:“這倒弄巧成拙了,不如你我一起坐。”
黛玉點頭,二人一起落座。
黛玉吃了半杯加了花蜜的水,便道:“我為王爺撫琴,王爺來釣魚,如何?”
這主意是她先想到的,楚珩搖了搖頭,道:“我來撫琴。”
黛玉不與他爭執,笑了笑,道:“好。”
隻是不知端王的琴藝更像他的字,還是更像他的棋。
可彆將魚兒嚇跑了。
黛玉至河邊坐下,一個小太監將裝好魚餌的魚竿遞給她,另外有兩個太監在她身後撐著傘遮陽,紫鵑則坐在黛玉身邊為她打扇。
黛玉漫不經心地瞧著水麵,魚兒輕巧地遊過,並無上鉤者,倏忽間,悠揚的琴音飄飄蕩蕩,流入她耳中,讓黛玉不禁正襟危坐,側耳細聽。
婉轉清麗的琴聲中透著一絲沉鬱,流淌而過的河水彷彿都被纏綿住了,悠然回響。
黛玉手中的魚竿微沉,紫鵑剛要提醒姑娘魚兒上鉤了,見她的神情又閉上了嘴。
一曲儘,餘音嫋嫋,仍舊流淌在黛玉心上。
紫鵑輕聲道:“姑娘,方纔有魚上鉤了。”
黛玉眨了眨眼睛,尚且不能回神:“什麼?”
“上鉤的魚跑了。”雪雁說得直白。
“……”黛玉這才反應過來,失聲道,“呀!我的魚!”
楚珩聽到聲音,忙走過來問道:“怎麼了?”
黛玉將魚線拉上來,瞧著空蕩蕩的魚鉤,苦著臉道:“王爺,我的魚跑了。”
楚珩見她這樣,覺得當真是可愛極了,撐不住笑了:“我當是怎麼了……”
黛玉遺憾道:“這還是我頭一次差點釣上魚來呢。”
楚珩見她如此,便寬慰道:“你將魚釣上來,咱們也是要放生的,如此就當是你提前放了生。”
黛玉方覺得好了些。
楚珩又道:“這會兒還有些時間,你再釣一次。”
黛玉想了想,笑道:“再釣一次容易,隻是煩請王爺不要再彈琴,否則我又要顧不上了。”
楚珩彎起眉眼,笑道:“聽你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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