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好姑娘。
次日用過午膳,便有侍衛來報,大皇子和二皇子已經到了山腳下,正一路參拜上山。
太後聞言點頭笑道:“這兩個小子雖年紀不大,向來都很懂事孝順,是皇帝教得好。”
雙芸見王爺和公主沒有一個吱聲的,忙附和著奉承了太後幾句。
楚珩起身道:“母親,我去前頭迎兩位殿下。”
楚珩是親王還是長輩,但,誰讓皇子是皇帝的兒子,天生高人一等,且他們還是代表皇帝過來,楚珩不好乾巴巴坐這兒等著人上來。
總得表個態。
小的一雙兒女連附和老母親兩句都不願意,這讓太後心裡不大高興,一個從不看人臉色,一個慣會裝傻充愣。
大的那一雙呢,倒是比小的好些,到底也有讓太後不高興的地方。
兒女都是債啊。
太後擺擺手,道:“去罷,你們都去。”
永康和黛玉也隻得站起來,同楚珩一起行禮告退。
他們纔出了門,太後就捂著額頭歎道:“一個個的,都這麼大了,全不讓哀家省心。”
雙芸忙擡手給太後揉著,口內道:“所謂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奴婢鬥膽,到底是太後太寵著孩子們的緣故,不如放手讓他們自己各自乾自己的事去。”
太後歎了一口氣,道:“哀家怎麼能放心……”
雙芸覷著太後的神色,暗暗也歎了口氣,太後哪裡是不放心,她分明是要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她的掌控之內。
從年輕時到這麼大歲數,太後的脾氣從沒變過。
瞧著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年年大了,雙芸心裡時常很是擔憂,然而,太後自問用心良苦,她再是近身伺候了多少年的女官,到底不能左右性格強硬的主子。
外邊永康邊走邊抱怨道:“怎麼又扯上我跟林姐姐了,五哥,都是你亂說話!”
楚珩道:“分明是你先不說話,才被趕出來的。”
“你不也沒說話!”永康不滿道。
楚珩淡淡道:“所以我也被趕出來了。”
永康噘嘴:“沒意思,母親分明不是真心誇他們兩個,還讓我們違心跟著誇,真沒意思。”
楚珩道:“難道你沒說過違心的話?”
永康:“……”
永康挽住黛玉的手,哀歎道:“林姐姐,你看,皇家就是這樣的,從小就是滿嘴謊言,還說是什麼禮數規矩,以後你也要受這個委屈了。”
黛玉無奈地笑笑,何止是皇家,人在何處,到底都得順應時局說些言不由衷的話。
楚珩敲敲永康的頭,道:“回去抄一遍《禮記》交給我。”
永康一腦袋問號:“什麼?”
楚珩道:“不然我就去告你的狀。”
永康叉腰,氣呼呼地哼了一聲:“抄抄抄……真想快點嫁人,等我有了自己的公主府,就沒人敢管我了!”
楚珩立即警告道:“楚曼,彆將這樣的話在聖上、太後和皇後跟前說。”
永康呆了呆,困惑道:“怎麼了?五哥,你看著有點嚇人……”
楚珩道:“本朝駙馬不能任實職,但他還有父親叔伯兄弟,包括將來的子女,這些人都會受到公主的蔭庇。”
“想尚主的人會考慮這些,聖上和太後為你指婚時也會考慮這些,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楚珩看著她的眼睛,“今年春天和慶出降,她的駙馬是哪家的少爺,你還記得嗎?”
永康眨巴了兩下眼睛,慢慢道:“是方家,吳貴妃的外祖家,如今她外祖已經封了爵位。”
和慶長公主是先皇十二女,方家是仕宦人家,可配公主,但皇帝最主要的目的是借公主出降給方家封爵,藉此拔高吳貴妃,讓二皇子在朝中更多一分助力。
大皇子和二皇子同齡,今年不過十二歲,但儲位之爭,從來不關乎年紀,皇帝用這樁婚事為二皇子謀了好處,太後不可能熟視無睹。
而太後眼下最得力的人選,就是永康。
總歸是在宮中長大的,永康再是個直腸子,耳濡目染之下,這些事想想還是能明白的。
她不可置信地托著下巴:“不……不可能吧,五哥,我不一樣,我可是母親親生的,十二姐畢竟跟我們不是一個孃的。”
楚珩冷笑:“五姐不是母親親生的,五姐跟我們不是一個娘?”
和嘉長公主的駙馬姓顧,是先帝嫡親表弟的兒子,聽起來身份很好,奈何此人生來麵有殘疾,當不得官入不得仕。
這表弟做過先帝的伴讀,與先帝很有些情誼,先帝見他為子憂愁,便說了下降公主的話,當時唯有五公主與六公主適齡,尚且是貴妃的太後毅然將自己親生的五公主推到了先帝眼前。
後來,皇後病逝,議立繼後時,顧家在當時的太後麵前出了不少力,還有之後皇帝為儲君,坐穩帝位,顧家都站在他這一邊,全是和嘉長公主在婆家周旋的結果。
到了現在,顧家在朝中的影響力漸漸下降,皇帝也沒有提拔顧家子孫的意思,和嘉才得以喘口氣,每日隻在公主府守著幾個孩子,幾乎不怎麼見顧家人了。
永康打了個寒顫,連連搖頭:“我不要我不要!五哥,那那那……我怎麼辦啊?”
楚珩道:“太後為了讓你以後幫著大皇子,不會給你選一個這樣的人家。”
黛玉聽著,暗暗琢磨,為了幫大皇子,永康的夫家人選,就得與皇後有關係了。
永康自然也想到了,她耷拉下肩膀:“煩死了,不想嫁人了。”
並非皇後的親眷有多麼不堪入目,而是她的婚事註定要作為太後與皇帝相爭的工具,日後不定還有多少事,想想永康就不禁垂頭喪氣。
黛玉卻還有一絲疑惑,論理,太後是和慶長公主的嫡母,她的親事不該任由皇帝一人做主。
既然太後有意大皇子,她瞧著是個強硬的,會眼睜睜看著皇帝為二皇子助力嗎?這其中必然還有彆的事。
現在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黛玉溫聲道:“公主不必如此,駙馬人選你的確做不得主,但以後的日子如何過,卻還是你能做主的。公主才說過,你到底是太後親生的,如今形勢不比當年,其中還有能周旋之處。”
永康的反應,楚珩暫且無暇顧及,他因黛玉這一番話陷入了沉思中。
她這樣勸永康,何嘗不是在說自己,無從選擇婚事,隻能過好以後的日子。
太後好歹會顧及著永康這個親生女兒,可黛玉呢?在太後眼中,她隻是給自己兒子衝喜的。
那日黛玉說:“王爺活著,我才能活。”楚珩尚且不以為意,今日他終於明白了黛玉的心情。
楚珩若死,是他命數到了頭,黛玉卻要懷著牽絆不甘不願地死去,她無從選擇。
太後不許她選擇。
而林姑娘,不喜歡彆人替她做決定。
楚珩一向認為,這樁賜婚,對於他和黛玉,皆是天降一樁倒黴事。
然而,其實不是,黛玉遭受到的痛苦和傷害,要遠遠大於楚珩。
她有自己的心上人——楚珩終於想起了平一大師曾經提過的這件事,她有詩社,她有有趣的日子……
可這一切,都被這一樁婚約打破了。
楚珩生病,聖上與太後病急亂投醫,黛玉……她遭受了無妄之災。
行至山門前,楚珩再次看過去,黛玉和永康不知說了多少話,現在永康已經恢複了之前的精神,正小聲同黛玉說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事。
她是個好姑娘,是我連累了她。
在此等候一刻鐘,二位皇子才上了山,楚珩三人上前行禮,皇子們皆不受,又向他們行禮,如此客套一番,才坐上小轎往廟裡去。
拜過太後,眾人各自歸坐,太後拉著兩個孫兒問了些宮裡孩子們的事,又問他們的學業。
一番祖孫情深,太後方笑著讓他們去歇會兒,晚上陪著她老人家誦經。
楚珩三人也就順勢退下了。
永康嘖嘖幾聲:“一路趕來可累壞他們了,也不讓兩個孩子歇歇。”
楚珩道:“就你長嘴了,《禮記》抄完了嗎?”
永康瞠目結舌:“五哥,你瘋了吧?你頭先讓我抄,直到現在,且不說過了多久,你看到我有閒工夫了嗎?”
楚珩便道:“現在就回去抄。”
永康掐著腰瞪了他一會兒,癟著嘴巴道:“五哥,你提醒過我,我才聽你的話去抄《禮記》,可不是受你威脅!”
楚珩擺擺手,道:“去罷。”
等永康走遠了,黛玉看向楚珩:“王爺不大高興,是為了公主的事嗎?”
“生在皇家,身不由己,本就是註定的。”楚珩的目光落在虛空處,惆悵道,“隻是有些人,原本不該被卷進來……”
沒頭沒尾的,黛玉實在想不通他的意思,蹙眉道:“王爺這話,我卻不懂了。”
楚珩轉身看著黛玉,她有一雙明亮且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正略帶疑問地瞧著他。
她太過乾淨美好,楚珩登時升騰起無地自容的羞慚,他急忙躲開黛玉的眼神。
“……沒什麼,時候不早了……”楚珩眼神閃爍,“林姑娘,先回去罷。”
黛玉不明所以,卻不好追問,隻得點頭:“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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