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死掙紮。
楚珩當真認真想了片刻, 又極認真道:“我第一次見你時,定然不會這麼看著你。”
黛玉被他這句話勾起了往事,便道:“第一次見你時, 我可不大喜歡你呢。”
“委婉了。”楚珩老實道,“你應該很討厭我。”
黛玉撐不住笑了:“也不是, 畢竟當年那樁賜婚, 你也是心不甘情不願嘛。”
楚珩輕撫黛玉的麵龐:“現在我隻感到慶幸,幸而當年有平一大師的一句話, 否則我就要錯過你了, 那必然是我終生的遺憾。”
思及少時的事,再想想這些年, 黛玉莞爾:“於我而言,亦是如此。”
等丫鬟們熱好飯菜送過來, 黛玉身上已經暖和起來,楚珩替她將外頭的鶴氅脫下, 又令人將腳爐搬過來。
坐下時,楚珩笑道:“可不能告訴揚兒, 咱們偷偷一起吃了飯,不然這小子定然要鬨。”
黛玉笑道:“隻看你忍不忍得住了。”
楚珩不回她這個話,隻笑問道:“今兒你還回去嗎?”
“都宵禁了,我也回不去, 明日一早再回家吧。”黛玉笑著瞧了他一眼, “你不是就等著我說這句話呢?”
楚珩彎起眼睛笑道:“我想叫你陪著我。”
黛玉笑嗔道:“多大歲數的人了, 怎麼還跟小兒女似的膩膩歪歪。”
楚珩拉過她的手:“你是不是嫌我年紀大了, 唉,古人果然沒說錯,當真是色衰愛弛了……”
丫鬟們聽著險些要笑出聲, 黛玉麵上也燒紅起來,她拍了拍楚珩:“你再說,我這會兒可就要走了。”
楚珩忙正襟危坐:“用膳吧,不然菜又要涼了。”
黛玉抿嘴笑著,片刻後答應了一聲。
次日楚珩和黛玉一起回府時,楚揚正滿院子找爹孃,見他們回來了,便控訴道:“娘,爹,你們背著我偷偷一起過年!”
“背背背……”楚珩笑著蹲下身,黛玉和奶孃將嘟著嘴的小家夥送上父親的背,“這不就背著你了麼,是不是才醒,可用過早膳了?”
楚揚哼道:“纔不是這個背,我快餓死了,爹……”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母親拍了拍背:“臭小子,大過年的,說什麼死啊活啊的,嘴裡沒個忌諱。”
楚揚道:“娘,你也說了。”
黛玉又拍他:“還不是你先胡說八道。”
楚珩哈哈大笑:“用早膳用早膳,我也餓了。”
楚揚用小腦袋錘父親的肩膀:“爹,你又向著娘。”
“哎呀,那怎麼辦?”楚珩將他放在炕上,揚眉笑道,“我這輩子都隻會向著你娘了。”
楚揚在炕上打滾:“我好可憐……”
黛玉笑著推了楚珩一把:“鞋,他穿著鞋呢!”
一家三口鬨騰了一陣子,等丫鬟們過來請他們用膳,纔算罷休。
……
皇帝病到年終祭祀和新年朝拜都受不得,太後、皇後皆逝,今年的各項宮宴自然同去年一般全部免去了。
除了太子偶爾不得不去請安,皇帝連宗親公主例行的請安拜年都免了,不管彆人心裡如何揣測,楚珩一家隻覺得這個年過得比去年還自在些。
過了元宵朝廷開印,隨著春暖花開,去年受到雪災影響的地方逐漸恢複了活力,一切都變得生機勃勃。
除了皇帝。
二月初二龍擡頭,這天楚珩才與其他四個輔政大臣商量好了幾日後的親耕禮,忽聞海晏宮傳召,五人忙趕去麵聖。
去了才知皇帝這會兒危在旦夕,床前圍著太醫,太子跪在一側嗚嗚咽咽地哭泣。
事發突然,楚珩下意識皺緊了眉頭:“怎麼回事?昨兒我們過來時,聖上的精神瞧著還不錯,怎麼忽然病重了?”
太醫院院正顧不上答話,他身邊的一個太醫回道:“聖上病情忽然反複也是有的,隻是忽然……忽然至此,臣等暫且也不知為何……”
郭大人疑心道:“難道是有人對聖上不利?”
裴大人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聖上何時轉危為安,否則……”他壓低了聲音,“宗正寺早就有所準備,這會兒可要請宗正卿前來?”
太醫也不能給一個準話,皇帝能不能好,他們如何敢斷言?
楚珩頂了頂腮,他尚未做好萬全的準備,皇帝這會兒死了,他以後的路可不好走,但他也不是神仙,救不回一個垂死病危的人。
真是太可惜了。
楚珩撚了撚手指,他籌算這麼久,到底功虧一簣了。
“我這就去請宗正卿。”楚珩垂眸道。
皇帝能不能再睜開眼睛,能不能再留個遺言遺旨,這其中的變數可太多了。
此時除了楚珩,其餘的四個輔政大臣心中亦各有籌算。
太子指望不上,除了哭,誰問他什麼,他都說不出一個字,這倒給了其他人很大的操作空間。
然而,眾人等待了三日,各自做著各人的準備,都要給皇帝哭喪時,垂死的皇帝竟然能吞嚥下肉羹了。
太醫院院正喜極而泣,他說能吃下東西,這就是皇帝開始轉好了。
一時間,其他人心裡不免五味雜陳。
——太子再次哭了,這次他是開心的。
這一次重病就好像遠離權利多日的皇帝在彰顯自己的存在感,無論身體如何,他都能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難道我就鬥不過皇帝了嗎?”楚珩托著下巴,看窗外迎風盛開的迎春花。
黛玉不由笑了一聲:“真是父子一脈相承,你這會兒倒像年前揚兒坐在這裡,眼巴巴盼著南邊的船。”
楚珩轉過頭來糾正道:“我是他老子,是他像我。”
黛玉在炕沿上坐下,戳了戳他的手臂,問道:“你現在是垂頭喪氣,預備著放棄咱們的計劃了嗎?”
楚珩毫不猶豫道:“沒有!”他又歎了口氣,“就是覺得自己被皇帝耍了一通,他可真是快死了都有本事叫人不痛快。”
黛玉笑道:“依我看來,這倒是好事。”
楚珩瞧著黛玉,忽然湊過來親了親她的嘴角,緩緩露出一個笑:“什麼?”
黛玉眨了眨眼睛,有些反應不過來,片刻後紅了臉:“你乾什麼?”
“太喜歡你了。”楚珩眯著眼睛笑道,“看著你,無論皇帝做了什麼,我覺得他都不能再打擊我了。”
都是老夫老妻了,這樣膩歪的話黛玉不是沒聽過,隻是仍舊忍不住臉紅心跳,她掐了楚珩一把:“還聽不聽我說話?”
楚珩握住她的手:“聽聽聽,當然要聽,你說!”
黛玉笑嗔他一眼,方道:“咱們本就沒有做好準備,皇帝這是幫了我們的大忙。”
楚珩點點頭,以為皇帝要死了那會兒,他的確在遺憾,隻是被皇帝耍了這一通,心裡不自在罷了。
這會兒教黛玉一安慰,他心裡好受多了,並且挑了挑眉,惡劣地想著,對於皇帝而言,死裡逃生顯然是極為幸運,可如果他知道他幫楚珩拖延了時間,將來是不是恨不得早就死了纔好呢?
楚珩有些期待這一天了。
楚珩捧著黛玉的手,笑道:“家有賢妻啊。”
黛玉睨他一眼,這個人分明就是藉故撒嬌罷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
黛玉的生日照舊沒有大辦,隻和楚珩、楚揚父子一起慶祝了兩日。
這次除了宗親公主們的禮物,不少官宦的家眷都給端王妃送了生日禮,這就與去年冬日的雪災一事有關了。
禮送上門總不好再退回去,黛玉遣人一一登記造冊,改日好還禮。
除了宗正寺依例備的禮,宮中今年沒有任何賞賜,因為皇帝的的神誌還不甚清明。
這天,楚珩照例來海晏宮請安,五個輔政大臣中,唯有他來得最勤快,但就算是提防著他的李眾都說不出彆的字眼。
皇帝待端王如兄如父,人儘皆知,如今端王對皇帝殷勤些,也是人之常情,還能叫人誇他。
皇帝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迷著,楚珩在床前站了一會兒,沒等到奇跡發生,方轉身去另一間屋子裡見太醫。
“聖上何時能清醒說話?”今日太醫院院正值守,楚珩便直接問了他。
院正疲憊地搖頭,他眼底青黑,本來花白的頭發已經全白了:“王爺,恕臣醫術不精。”
他是皇帝的心腹,素來忠心耿耿,隻看這個狀況便知道這次他費了多少煎熬和心力,才能叫皇帝維持這個半死不活的狀態。
楚珩撚了撚衣袖,並不難為他,又問道:“誰常去給六殿下請脈,可在這裡?”
院正愣了下,才道:“徐太醫在太醫院,王爺要找他,臣叫人去……”
“不必了。”楚珩道,“本王自己去叫,院正也好生歇歇,聖上還指望你呢。”
院正躬身行禮,目送楚珩離開後,一個太醫問道:“好端端的,王爺怎麼問起六殿下了?”
院正恍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件舊事,端王曾因中毒纏綿病榻多年,他忽然打了個寒顫,喝道:“還說這些閒話,聖上的藥可煎好了?”
這邊楚珩等來徐太醫後,並沒有先問六皇子的病情,而是道:“有沒有一種藥,能叫人迸發出一時半刻的生機?”
徐太醫道:“臣能做。”
楚珩笑了:“那就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