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
皇帝病中極為怕冷, 因而即便外麵是數九寒天,海晏宮中也如夏日般,如此皇帝才覺得舒服。
伺候的太監們大多都很年輕, 他們受不得屋內的熱,隻能穿著夏日的衣裳在寢殿內, 出去時再換上厚衣裳, 這般折騰,在聖駕前服侍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差事。
尋常想到皇帝跟前服侍, 那是存了往上爬的心, 現在到皇帝跟前服侍,隻有受罪的份兒。
不隻是太監們不愛往皇帝跟前去, 就連太子也覺得麵對皇帝簡直就是度日如年。
對太子來說,最受折磨的事不是聽政不是聽學, 而是被皇帝召見考校,儘管皇帝因為身體的原因, 不能常常見他,可每每還是叫太子暗自叫苦不疊。
“雪災?”皇帝撫著手爐, 意味不明道,“如此說來,端王倒很是有心了,提早做了準備。”
太子不疑有他, 隻道:“不隻是五叔, 五叔母和姑母們也在京城和周遭各縣設了粥棚, 實在是……”
“你說什麼?”皇帝緊皺著眉頭看他, “端王妃和……你哪幾個姑母與端王妃一起設了粥棚?”
太子不明所以,老實回答道:“起初隻有五姑母和十三姑母,後來大姑母她們知道後, 就都出了一份力,受到她們的感召,世家貴族的太太奶奶們都在施行善事,兒臣聽聞已經傳到外地去了,好多官家女眷都在效仿。”
施粥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曆來常見的善舉,太子這麼一說,倒像是沒有端王妃,這次的雪災得多餓死多少人似的!
皇帝揉了揉額頭,這就是太子母親早逝又未娶妻的壞處,本該他籠絡人心的機會,就這麼拱手讓人了。
端王果然是個心機深沉不懷好意的,如果放任他繼續施為,將來皇帝不在了,這江山固然還會姓楚,卻未必是皇帝的楚了。
“可是……”皇帝摩挲著手爐,遲疑著,他已經行將就木,端王卻風華正茂,朝政又多倚重端王,他自己是沒有那麼多精力和時間與端王爭鬥的。
太子疑惑道:“父皇,可是什麼?”
皇帝看著他,有了主意,輔政大臣並非隻有楚珩一人,他當初設立五個人的目的就是要他們相互製衡,如今正是用到那些人的時候。
很快,皇帝就陸續分彆召見了楚珩之外的四位輔政大臣,話裡話外都在說外頭的雪災叫他心急如焚,隻是病中實在無能為力,多虧了愛卿們,否則百姓可就要遭大罪了。
可端王妃卻藉此天災邀買名聲,實在是令他寒心,他想一個閨中婦人大約沒有這等心計,彆是端王生了什麼糊塗的心思……
皇帝憂心忡忡,輔政大臣們隻覺得心累,不知聖上他老人家聽了誰的胡言亂語,如今朝中但凡是有臉麵的朝臣家眷誰不在外頭施粥施藥?送棉衣棉被的都不在少數,誰家沒被老百姓讚過幾句,照皇帝這麼說,豈不是滿朝文武皆有僭越之心?
病了這麼久,聖上是真的糊塗了。
輔政大臣們的想法有些大不敬,但他們的確不約而同都這麼想了,並且聖上如此情真意切,害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戳破他的幻想。
直到半個月後,郭大人才拐彎抹角地說起聖上為人君,縱然此刻在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養病,到底還是不能偏聽偏信。
皇帝覺出不對勁,等他走了,再將太子叫過來,仔仔細細問了幾遍,皇帝才發覺自己稀裡糊塗想岔了十萬八千裡不說,還在四個輔政大臣跟前暴露了自己的多疑和小肚雞腸。
承受不了打擊的皇帝當天再次病倒,郭大人疑心跟自己有關係,提心吊膽了不少日子,也不知道是盼著皇帝好還是盼著皇帝死。
……
臘月朝廷封印時,皇帝仍舊不能下床,並且現在沒臉見朝臣們,隻讓人隔著屏風給他磕了頭,就叫人都退下了。
郭大人現在已經不心虛了,畢竟皇帝既沒有明目張膽找他的差錯,更沒有暗地裡給他穿小鞋,儘管極大的可能是因為皇帝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做多餘的事。
但這也是郭大人放心的原因之一,畢竟輔政大臣是最常見皇帝的朝臣,郭大人很清楚皇帝的身體狀況,好是好不了了,隻是看什麼時候山陵崩。
太子年少又極為倚重輔政大臣,等他登基勢必也離不開他們,郭大人現在更多是在盤算將來怎麼功成身退。
郭大人幾步趕上楚珩:“王爺,封印歸封印,咱們卻不好就這麼放手,施粥施藥可不能停下,否則那些貧苦的老百姓可過不好這個年了。”
楚珩道:“這是自然,我也正想與幾位商議,不隻各部要留值守,我們也該排個次序。”
郭大人先道:“除夕初一自然不能耽擱王爺,您與王妃年輕夫妻,世子年紀又小,自當團圓,不像我們,孩子們身邊都有伴,夫人也有孫兒孫女承歡膝下,倒不差我們這些個老頭子了。”
另外三個人也如此附和。
楚珩卻笑道:“多謝幾位的好意,不過,一家人在一起,日日都是團圓節,我與王妃不差這一天兩天,除夕那天我過來,剩下的你們安排好了,著人告訴我即可。”
見他拍板了,另外四個人也不虛客套了,共事這些日子,他們已經摸準了端王的處事風格。
郭大人看著端王的馬車離開,在心裡遺憾地想,以端王的年紀和能力來說,他若是皇帝的兒子,由他位列東宮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皇帝什麼時候駕崩,都無需擔心。可惜,端王隻是皇帝的胞弟。
被郭大人惋惜著的楚珩此刻隻惦記著回家,後日就是楚揚的生日,他提前給他準備了一些南邊和外國的禮物,不知這兩日能否送來,楚珩急著回家問一問。
“還沒有呢。”楚揚盤腿坐在炕上,望著窗外,“爹,船走得好慢。”
楚珩笑道:“是你心急,左右年前總是能到的。”
黛玉招招手:“揚兒,過來喝水。”
“娘,船太慢了。”楚揚又跟母親重複了一遍。
黛玉奇道:“平日什麼東西你沒見過,這會子怎麼盼這一船都快要望眼欲穿了?”
楚揚捧著水杯,歎道:“我答應了要送給表妹,還有幾個小侄女小侄兒,唉,做長輩好難。”
楚揚口中的表妹是永康的小女兒,而侄兒侄女則是長公主們的孫輩,因為有個年輕輩分高的爹,楚揚便有了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侄兒侄女,比他年紀大的更是不少。
這些日子,因黛玉和長公主們常有來往,楚揚多多少少見過了這些姑母家的兒孫輩,他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有這麼多的親戚。
楚珩和黛玉都忍不住笑了:“你這個小家夥,有桌子高嗎?倒有做長輩的苦惱了?”
楚揚挺起胸膛:“我當然有桌子高了,過了年我又長一歲,當然也長高了!”
楚珩捏捏他的臉:“就是牙還沒有長齊全,這會兒說話還漏風呢,有點丟長輩的臉。”
楚揚齜牙咧嘴道:“牙不齊全的也不隻我一個人,不丟臉!”
“哈哈哈……”楚珩和黛玉瞧著他豁了的牙,齊齊笑出了聲。
楚揚起初還不滿地嘟囔兩聲,之後也跟著爹孃笑了起來。
一家三口樂了一陣子,楚珩才將自己除夕不能在家的事說了:“今年有這個災,我沒法懶怠,等明年肯定不這麼著了,就在家裡陪著你和揚兒。”
黛玉輕笑道:“我也不是這麼小氣矯情的人,咱們不差一天兩天的,隻是委屈你了,大過年的,到底不比在家裡鬆快。”
“你不委屈,我就不委屈了。”楚珩握住她的手,“咱們家裡沒那麼多規矩,困了你們娘兒兩個就睡,不必苦等著守歲。”
黛玉笑著答應了,又道:“到時候我叫人去給你送家裡的好酒好菜。”
楚揚舉手道:“我去給爹送!”
楚珩敲敲他的額頭:“大冷的天,你好好在家裡待著,爹不在家,你得保護好娘,不許跟她鬨,記著了嗎?”
楚揚認真地點頭:“爹,我是男子漢大丈夫,我知道!”
“好。”黛玉寵溺地揉揉他的臉,“娘就靠你這個小小男子漢了!”
楚珩瞧著他們母子的笑顏,不管方纔如何說,這會兒他的確很後悔自己那個大義凜然的決定了,好好的除夕團圓夜,就該跟媳婦孩子一起過啊。
不過,當除夕夜黛玉親自來給楚珩送膳食時,楚珩又覺得,這個決定實在英明極了。
楚珩喜出望外地將黛玉迎進屋裡,握著她的手到炭盆邊烤火,又問道:“揚兒呢?”
黛玉嗬了口氣,道:“今兒鬨了一天,他熬不住睡了,奶孃陪著他呢,不要緊。”
“嗯。”楚珩又叫跟來的丫鬟去倒熱茶,他這邊守著的人因王妃在側,已經都避開了。
“暖一暖。”楚珩眉開眼笑道,“夜裡外頭愈發冷了,你沒凍著吧?”
“我不冷。”黛玉由著他安排,“隻是菜得熱一熱。”
楚珩笑道:“這裡有茶房……”
黛玉被他盯得受不了,便捏了捏他的手:“你今天第一次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