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楚珩當著眾太醫的麵問過六皇子的病情後, 黛玉往德妃宮裡去看望了幾次身體正逐漸康複的小孩兒。
六皇子比當年的楚珩幸運,四皇子弄不到先帝元後那種劇烈的毒藥,他又遇上了專愛研究斜方偏方的徐太醫, 慢慢調養著,假以時日, 定能恢複如常。
黛玉瞧著六皇子時, 總會想起她從未見過的幼時的楚珩,因而總會不由自主流露出幾分偏愛。
德妃不明白其中的緣故, 隻以為端王妃是真心疼愛六皇子的, 便也不排斥她來看六皇子。
況且,身處後宮難免寂寞, 德妃也很願意有個人能來和自己說話。
後宮就這麼大,黛玉常來常往, 除了偶然遇見四皇子妃,太子宮中服侍的女官也會常遇見。
太子已經搬入了東宮, 但東宮的女官太監想到禦花園裡閒逛,仍舊很是方便。
黛玉見過幾次東宮的女官後, 回來同楚珩道:“太子禦下不嚴,東宮常有擅離職守的事發生,這個時候能讓太子隨叫隨到,就會被他高看一眼, 認為此人對他忠心, 被他視為心腹了。”
“不隻是在宮裡如此, 在朝中, 太子也很沒有心計。”楚珩道,“他也不小了,聽政這些日子, 多少事還是一知半解,這就罷了,他絲毫沒有想學的想法,一味隻靠著幾個輔政大臣。”
倘或楚珩是真心輔佐太子的,這會兒早就被他氣死了,如此不求上進,怎可當大任?
黛玉歎了口氣,儘管她與太子立場相對,倒也很能理解:“太子行五,前頭有四個哥哥,原本不管怎麼輪,這位子都到不了他頭上。”
若是太子在這裡,一定會覺得這說出了他的心裡話,太子從小就沒有肖想過大位,一直隻想混吃等死,變故突生後,儲位砸到他頭上,他還覺得委屈呢!
楚珩笑了笑:“那我們還叫他得償所願了?隻不過再不情願,他還得再做一段日子的皇帝才行。”
黛玉拍拍他的手臂,道:“我是想說,將來無論太子的身份如何,好歹保住他的性命。”
楚珩握住她的手,保證道:“你放心,皇帝再如何,我知道孩子是無辜的,他總是我侄兒。”
黛玉自然相信楚珩,但皇帝絲毫不信。
進入五月後,皇帝漸漸開始吃不下東西,隻能勉強喂些湯藥和參湯,徐太醫跟著院正在海晏宮守了皇帝三日,回去休息時藉故去見了楚珩。
“王爺,聖上隻怕撐不了幾日了。”
楚珩正寫著條陳,聞言筆尖一頓,他擱下筆,方問道:“確定嗎?”
徐太醫道:“就算不能確定,吃下那粒藥,也能確定了。”
楚珩險些笑出來,他扶了扶額,再一次確定道:“那粒藥能叫皇帝清醒四五個時辰,對吧?”
徐太醫嚴謹道:“王爺,是最多五個時辰。”
“嗯。”楚珩擺擺手,道,“好,我知道,你先退下吧。”
徐太醫未動,而是道:“王爺,此間事了,臣要離開太醫院,請王爺千萬不要忘了你的承諾。”
這是楚珩一早就與徐太醫定好的,一則徐太醫早就厭煩了宮禁的束縛,二則他幫著端王做了這些事,也知道自己該識相些消失。
楚珩點頭:“自然,盤纏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了,往後天高海闊,任君翺翔。”
徐太醫一揖:“多謝王爺,臣告退。”
楚珩讓人去給黛玉送了一封信,又忙完了手頭上的事,慢悠悠洗了手,才往海晏宮去。
偏殿內守著五個太醫,皇帝寢殿內則隻有四個太監在服侍,其中一個是李眾,他很少會離開皇帝身邊,在對皇帝的忠心這一點上,的確無人能勝過此人。
楚珩在皇帝的病榻前行了禮,自然沒能得到任何回應,他自顧自在凳子上坐下。
片刻後,進來一個端著托盤的小太監,李眾不錯眼地盯著楚珩,等他到了跟前才發現,見托盤上是一粒丸藥和一碗參湯,便問道:“這是哪裡來的藥?這會兒還不到聖上吃藥的時辰。”
小太監垂首道:“是王爺拿過來的丸藥,叫我們服侍聖上吃下。”
李眾轉身向楚珩一禮:“奴婢鬥膽,敢問王爺這藥是何處來的?可問過院正了?聖上可不能亂吃藥。”
楚珩隨口敷衍 他:“問過了,聖上能吃。”
這事古怪,李眾不敢信他,往皇帝床前一站:“王爺,奴婢冒犯了,請容奴婢將院正請來,再服侍聖上吃藥。”
楚珩笑了笑,道:“我有一件急事,等不得公公。”
話音未落,他擡擡手,屋裡剩下的幾個太監一擁而上,將李眾按在地上並堵住了他的嘴。
端著藥的小太監近前,將那粒丸藥喂給了皇帝,李眾瞪大了驚恐的眼睛,腦子裡隻有一句話。
端王要弑君造反!
太監們將李眾綁了,堵上嘴丟在病榻上的皇帝瞧不見的地方,理理身上,照舊垂首服侍。
皇帝低咳一聲醒來時,正巧一個小太監進來回稟:“王爺,王妃已經進宮了。”
“……”皇帝想張嘴說話,卻因口乾舌燥,吐不出一個字,隻能從嗓子裡嗬了兩聲。
楚珩吩咐道:“給聖上喂些參湯。”
兩個小太監近前,一個扶起皇帝,一個拿銀勺給他喂湯,皇帝瞧著光潔的銀質小勺,張嘴吞下一口湯。
半晌,皇帝吃了一小碗參湯後,腦子活絡了起來,他身體乏力,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腦子裡卻清醒無比。
皇帝不是沒有任何知覺,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已經昏沉糊塗了多日,眼下這種感受實在太過奇怪。
將眼睛轉向仍舊坐在床前的楚珩,皇帝嘶啞地問道:“端王……因何在側?”
楚珩沒有回答,隻是擡擡下巴,小太監拿了大引枕叫皇帝靠著,自己退在床腳處侍立。
皇帝深深皺起了眉頭,海晏宮的太監何時對端王言聽計從了?
“李眾呢?”皇帝問道。
楚珩聳聳肩,笑道:“誰知道呢?聖上,樹倒猢猻散,人人都說山陵將崩,這一棵樹不牢靠了,自然得找下一棵。”
皇帝不敢置信地看著楚珩:“你放肆!”
“臣還有更放肆的。”楚珩起身端了筆墨紙硯到皇帝跟前,隨手擱在他身上的錦被上,“趁著這會兒還有力氣,煩請聖上親筆擬一道遺旨……”
“滾!”藥效開始發揮作用,皇帝擡手掀翻了筆墨紙硯,墨汁從床上一路滾到床前的白狐皮地毯上。
“端王僭越,大逆不道,立即拖下去,賜死!”
皇帝聲嘶力竭地吼完,卻無人應聲,隻有楚珩歎了一口氣:“這可是上好的墨錠,就算聖上不缺,可為人君,好歹也該愛惜些人力物力。”
“你……”皇帝指著他質問道,“你做了些什麼?”
端王竟已控製了海晏宮上下,令皇帝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後知後覺出了一身冷汗,在自己病重不省事時,端王究竟做了些什麼?
“什麼?”楚珩疑惑道,“哦,臣體諒聖上多日未見親子,病中必然思念萬分,特請王妃命人將您的兒子帶來了。”
皇帝目眥欲裂:“你這個大逆不道的混賬,你想對太子做什麼?”
楚珩無奈地搖頭:“太子是個好孩子,臣與王妃都很喜歡他,他會好好的,聖上安心。”
皇帝驚疑不定地瞧著他,半晌,重靠回軟枕上,語氣輕了些:“端王,這些年朕待你不薄,太子登基,你是新帝的叔父,往後自有榮華富貴享之不儘,何必……何必行悖逆之事,日後史書工筆,你……不隻是你,你夫妻二人,子孫後代,都要遭萬世唾罵!”
楚珩頷首笑笑:“多謝聖上教導,振聾發聵,臣記著了。”
皇帝見他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隻覺得一股火又險些控製不住,他大口喘著粗氣:“端王,你以為你能欺上瞞下嗎?朕已經立儲,又叫太子監國,為什麼還要傳位於你?其中端倪,難道不會引人懷疑?”
楚珩豎起一根手指,隻道:“省點力氣吧,聖上,臣隻問一句話,你可願意親筆寫一道遺旨?”
皇帝怒道:“你休想!”
“行。”楚珩道,“那就再等等吧。”
皇帝不明所以,又因受製於人無能為力,隻能靜候,半晌,隻見兩個太監扶著四皇子進來了,叫他跪在皇帝床前後,一個太監拿了杯水將他潑醒。
四皇子來不及喊叫出聲,就叫人將嘴堵上了,他整個人也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太監回道:“王爺,王妃往德妃娘娘處去看六殿下了。”
楚珩點點頭,道:“知道了。”
四皇子、六皇子……皇帝按住險些跳出胸膛的心臟:“端王,你對朕的兒子做了什麼?”
楚珩捋捋袖子,淡淡道:“他算個什麼東西,值得我為他臟了手?”
皇帝一愣,覺得這話很是耳熟,可一時之間他又想不到為何耳熟……
“聖上,請擬旨吧。”楚珩道,“臣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朕乃一國之君,豈可屈從於你這個賊子?”皇帝錘著床榻大怒,“朕乃正統,太子乃正統,你這個大逆不道的叛賊,休想……咳咳咳咳!”
楚珩等皇帝咳完,方道:“所以,臣請聖上立一道遺旨,您殯天後,請太子繼位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