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
長秋宮的陳設擺件與從前一樣的雍容華貴, 廊下的菊花正開得熱烈,黛玉卻覺出了寥落之氣。
黛玉微微歎了一口氣,跟著女官走進皇後的寢宮, 不隻是這座長秋宮,連帶著皇後和宮人們, 都是毫無生氣的模樣。
不, 黛玉想,或許就是活在長秋宮的人宛如沒有生機一般, 這座宮殿也就毫無生氣了。
皇後隻有一兒一女, 大皇子已逝,如今陪在她身邊的是大皇子妃與大公主, 但她們顯然無法帶給皇後活力。
黛玉福身行了禮,皇後睜著眼睛, 隻是木木地躺著,不發一言。
大公主勉強陪笑道:“叔母見諒, 自病了後,母親就不再跟任何人說話了。”
黛玉搖了搖頭, 客套地勸道:“你們也要保重身體,皇後才能安心。”
大公主低落道:“叔母所言甚是,我們會注意的。”
大皇子妃卻是衝黛玉笑了笑:“多謝叔母記掛,您請坐下吃杯茶。”
大皇子為護駕而死, 皇帝雖病著, 也叫禮部和宗正寺好生操辦了他的後事, 大皇子妃身為他的遺孀, 也被皇帝下令厚待。
雖說沒了丈夫,孃家也不成依靠了,但大皇子妃也能就此避開所有的紛擾, 日後無論誰繼位,總歸都會善待她。
黛玉暗暗感慨一聲,也不知是福是禍了。
從長秋宮出來,黛玉在禦花園坐了片刻,瞧了瞧新擺上的各色菊花,才帶著丫鬟嬤嬤離了宮。
皇後病了半個多月,內外命婦皆要日日去請安,黛玉自然不能例外,她順利與如今已經在太子跟前很得臉的宮女說上了話——她現在已經是有品級的女官了。隻是,四皇子妃隻當著眾人遇上了幾次,尚未單獨說過話。
半個月後,皇後薨逝。
這是眾人意料之中的事,皇後病了卻不肯吃藥,宮人喂她也不張嘴,能撐這些日子還是趁她昏迷時嚥下的湯藥和參湯支援著。
皇帝現在已經能夠下床走動了,但他仍稱病沒有在皇後的喪儀上露麵,隻是吩咐禮部和宗正寺照規矩辦即可。
黛玉要在宮中守靈吃素,楚珩唯恐她身體吃不消,常悄悄帶著她吃些小灶。
這日用過午膳,兩人說話消食時,黛玉齒冷道:“結發妻子,聖上都如此無情,實在令人心寒。”
楚珩正給黛玉揉著膝蓋,聞言道:“現在聖上最聽不得這樣的事,他日日教太醫診脈,連政事都忍著不沾染,不外乎怕死二字。這會兒彆說是結發妻子,就是爹孃子女,他都隻會顧著自己。”
“人都說天家無情,依我看,天家最無情的就是皇帝。”黛玉道。
楚珩手上不停:“不提他了,聖上也不是頭一日這樣。你先好生閉上眼睛歇歇,還得這麼再熬上十來天呢。”
黛玉闔眼道:“皇後也是個可憐人,給她守靈我心裡倒沒怨言,隻是可憐之人也有糊塗之處,除了大皇子,皇後卻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女兒。”
“公主就是公主,皇後在與不在她都是公主。”楚珩溫聲道。
一個活著眼裡沒有她的母親,還是一個不在了的母親,對於大公主來說,似乎並沒有什麼區彆。
黛玉沉沉歎了一口氣,蹙著眉緩緩睡下,楚珩起身坐在她身邊,輕柔地撫平了她的眉心。
… …
送殯的前一日要徹夜守靈,黛玉午後歇了一個時辰,回來時在路上遇到了四皇子妃。
四皇子妃規矩地行了禮,二人目的地相同,便結伴而行。
“今早起來天就陰沉沉的,瞧著像是要下雨了。”四皇子妃扶著女官的手,眉眼間有些擔憂,“下了雨,明日去皇陵,路上可要難走了。”
黛玉道:“老天爺的事,說不準,倒不必早早擔心。”
四皇子妃頷首道:“叔母這話極是,是我杞人憂天了。”
黛玉跨過一道門檻,又道:“你從南邊來到這北方,不知可適應?”
四皇子妃笑了笑:“叔母不知道,我也是這幾年纔跟著父親母親去了南邊,十歲之前我都是在京裡長大的。”
黛玉也是一笑:“我就與你相反了,小時候我曾隨先父先母在南邊住了幾年,後來纔到京城,這些年隻在青州待了幾年,卻是沒有再往南邊去過了。”
四皇子妃不由好奇道:“不知叔母少時在南邊何處?”
“我祖籍姑蘇,先父曾在揚州做過幾年巡鹽禦史。”黛玉回道。
四皇子妃笑道:“姑蘇、揚州皆是人傑地靈之地,難怪叔母這樣超逸風華。”
黛玉謙遜道:“你們這樣的小姑娘才配得上這幾個字眼。”
四皇子妃卻搖搖頭:“叔母本就很是年輕,隻是輩分高,倒是我將叔母叫老了。”
黛玉聽她如此說,便玩笑道:“都是托我們家王爺的福。”
四皇子妃微微一愣:“早聽說叔父叔母伉儷情深,令人豔羨。”
黛玉順勢道:“可是四殿下待你不好了?”
“好不好的……”四皇子妃垂首撚了撚手中的帕子,“天家的賜婚,如叔母這般好的,纔是少見。”
四皇子是個什麼德行,人人都知道,她也沒有必要隱瞞,何況在宮中吃喝不愁,和在家時並無兩樣,其實她也沒過什麼苦日子。隻是閨閣少女中免不了有些旖旎情思,倒像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了。
黛玉聽她這般說,心軟了幾分,減了試探的心思,勸慰道:“日子到底是自己的,如何過全看自己的心意。”
四皇子妃有個強大的孃家和徹底與皇位無緣的夫君,在皇家波詭雲譎的爭鬥中,倒算是因禍得福了。
四皇子妃應了一聲,道:“叔母言之有理……”說著話,正巧看到大皇子妃在另一邊過來,她便出了下神,喃喃道,“若像她,倒也不錯……”
做個什麼都不必愁還能安享榮華富貴的寡婦,四皇子妃琢磨著,比現在有個礙眼的四皇子可好多了,隻是四皇子整日活蹦亂跳,自己這個心願怕是很難實現了。
黛玉聽到這一聲,輕輕挑了下眉。
當天晚上便下起了秋雨,又颳了風,次日皇後出殯時,路上尚且有沒來得及清掃的落花殘枝。
自此送殯的隊伍離了京,回來時已經是十一月初,京城正在下今年的程,一會兒你看看。”
楚珩身上暖和過來,便脫了外頭的大衣裳,挽住黛玉的手,二人一同進了裡間閣子:“永康既有這個想法,你也可以再去問問大姐和五姐她們,尋常京裡的貴胄人家也有設粥棚的,隻是到底離不開京城,既然周遭幾個縣更嚴重些,不如咱們將粥棚也設遠些。”
黛玉將自己寫好的章程遞給他,聞言道:“可行,等我先將這頭一步辦好,再同她們商議。”
楚揚過來趴在父親背上:“爹,等粥棚設好了,我能過去幫忙嗎?”
“你會嗎?”楚珩道,“什麼都不會,你過去是添亂,不是幫忙。”
黛玉拍拍小家夥的肩膀:“彆纏著你爹,他累得很。”
楚揚便乖乖坐好,方道:“我可以學,娘,我跟著你學,等學會了,我就能幫忙了。”
“行。”黛玉笑著揉揉他的頭,“從今日起,你就跟在娘身邊學。”
楚珩已經看罷,先向黛玉道:“你這個比我們商議的還好,我得學學你的。”
黛玉抿嘴笑道:“我也不是不叫你學,隻會說好聽話哄我。”
“怎麼是哄你,我分明是敬佩你。”楚珩笑著撚撚她的手心。
黛玉嗔他一眼,叫他當著孩子正經些,楚珩便咳了一聲,又一本正經地向楚揚道:“不能隻跟你娘學,爹也教你。”
在青州時,楚揚除了跟先生學詩書,還有爹孃也是他的老師,回京後因為楚珩忙於朝政,通常隻有母親教他,是以聽父親這般說,楚揚不由覺得驚喜。
“爹教我什麼?”
楚珩點點他的額頭:“也教你這回事,不過是朝廷如何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