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
四皇子的婚期定在七月, 宗正卿找上楚珩時,他纔想起來還有這麼一回事。
四皇子的所作所為,在楚珩的刻意傳揚下, 明麵上人人都不敢說,但私底下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如今, 皇帝纏綿病榻日日都要紮針吃藥, 六皇子病懨懨的每日都離不開湯藥,均是四皇子害的。
四皇子還想嫁禍給端王世子, 害得小小一個孩子被皇帝罰跪, 這會兒還不能出門,實在是過於惡毒了!
但皇帝有心為兒子遮掩, 外人也不敢說什麼,隻能悄悄議論幾句, 不孝子少見,四皇子這般不孝的, 更加少有,不愧是天家的種!
四皇子尚在禁足, 還是皇帝金口玉言的禁足,他的大婚怎麼辦?他的王府怎麼辦?
宗正卿撓破了頭皮,還是不敢去問皇帝,四皇子不怕, 他可是怕把皇帝給氣死啊!
於是, 他就想叫上楚珩一塊兒去問皇帝, 或者楚珩一個人去問。
“如今尚在五月, 距離四殿下大婚還有近兩個月。”楚珩道,“叔父何故如此著急?”
楚珩麵上毫無波瀾,心裡卻覺得好笑, 真以為他是聖人了,他是巴不得氣死皇帝,可卻不是尚未準備好的現在。
宗正卿為難道:“你也是經過大婚的,其中章程繁雜,若事到臨頭再說,如何來得及?”
楚珩問道:“如今六禮還剩下幾道?”
宗正卿答道:“隻剩下納征和迎親了,納征的禮單照著往常的例子,我已經擬好了,隻是……得請聖上過目。”
楚珩點點頭,隨即遲疑道:“叔父,我雖蒙聖上天恩,得以輔佐太子,可一應大小事到底也是靠著外頭四位大人,況且聖上隻許我管著前朝,皇室宗親的事,我實在插不上手。”
“這……你也是皇室宗親啊,怎麼插不上手?”宗正卿當初是被皇帝趕鴨子上架的,他根本不想管皇家這些破事,一聽楚珩這麼說,登時急得頭上直冒汗,“那不是你侄兒?”
楚珩道:“叔父,四殿下是皇子,同為皇室宗親,眼下……他與你我也是不同的。”
宗正卿拿帕子擦了擦頭上的汗,歎氣道:“可不是麼,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楚珩端了杯茶給他:“叔父彆急,凡事總有個應對之策。”
宗正卿接過茶盞,淺嘗一口後,又向楚珩道:“你我叔侄一場,就算是叔父求你,你也做過宗正卿,知道這位子不好做,你今日體諒叔父幾分,日後但有驅使,叔父力所能及,定不推諉。”
楚珩笑道:“叔父這是哪裡話?我再有事請叔父幫忙,也得等到我那個小子長大了。”
宗正卿便道:“都是為人父母的,我也有孩子,我也想還能回家見我的妻兒。”
楚珩頓了頓,歎息一聲:“叔父說得是,我……我幫叔父想個法子就是了。”
宗正卿忙謝過,又道:“人人都說端王愛妻愛子如命,如此感同身受,這傳言果然沒錯!”
楚珩苦笑:“我的確不忍心……”
宗正卿又謝了一遍,見楚珩坐在椅子上沉思,他也不催促。
半晌,楚珩道:“叔父,這件事越不過聖上,你不如挑一個聖上不清醒的時辰過去,請李公公轉述,如此無論聖上聽過這件事會如何,到底你不在跟前。”
宗正卿猶豫片刻,道:“聖上那裡,我是必須得去碰一碰了。”
誰讓他敢在這時候做宗正卿呢?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恐怕也沒有萬全之策。
楚珩送走宗正卿,又叫趙慶去太醫院看看近幾日給皇帝值守的太醫是誰,雖然他不認為皇帝會如何,但總要謹防萬一。
皇帝忍著滿腔怒火保下把自己氣成現在這模樣的四皇子,無非就是因為他的兒子已經所剩無幾了,皇帝鬱悶歸鬱悶,但自己釀的苦果,無論如何他也怨不到彆人呐。
……
也許是因為皇帝已經對四皇子失望透頂了,這婚事並沒有令他如何,宗正卿可算是鬆了一口氣,他開始籌劃著大婚的各項事宜,還不忘去謝了一遍楚珩。
宗正卿的夫人遞了帖子,帶著孩子到端王府與黛玉一敘,楚揚跟才結識的小夥伴玩得不錯,可惜他們隻來了這一趟。
“娘。”楚揚習完字,蹭到母親身邊問道,“什麼時候楚執才能再來我們家?”
黛玉放下手中書,笑著反問道:“你喜歡跟他一起玩?”
楚揚點點頭:“他比四殿下、五殿下都好。”
“哦?”黛玉奇道,“你覺得他比兩個皇子聰明,所以才喜歡跟他一起玩?”
楚揚搖頭:“不是,娘,楚執人比他們好,當然也比他們聰明,但他也不是太聰明。”
黛玉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不忍心道:“揚兒,恐怕暫且你還不能常跟楚執一起玩。”
楚揚倒沒有很失望:“我知道,娘,我就是好久沒出門了,覺得有點無聊。其實我纔跟楚執認識一天,也不太熟。”
黛玉揉揉他的頭,楚揚從小就沒什麼同齡的玩伴,除了爹孃,就是身邊的丫鬟嬤嬤小廝,忽然有一天來了個小朋友,他難免念念不忘。
再聰慧的小孩兒,到底還是小孩兒。
“明日娘帶你出門去玩,再給你買兩串糖葫蘆,好不好?”黛玉輕聲安慰他。
楚揚眼睛亮了亮:“好啊!我好久沒有吃糖葫蘆了,娘,我們不能叫爹知道,不然他肯定不讓我吃。”
黛玉笑道:“你這會兒換牙呢,本就不宜多吃,你爹是為你好。”
楚揚揉了揉腮,道:“我又有一顆牙在晃了,娘,多久才能換完牙?”
“這可說不準。”黛玉托著他的下巴,“讓娘看看。”
楚揚聽話地張開嘴,黛玉數了數,道:“這才換了五顆牙……”
“唉。”楚揚一張小臉皺起來,“行吧,我不著急。”
黛玉笑了:“牙都晃了,還吃糖葫蘆嗎?”
楚揚又揉了揉臉,道:“吃吧,我都好幾個月沒吃了。”
“行吧。”黛玉學著兒子的語氣,“吃吧。”
楚揚笑著倒進母親懷裡,又重申了一遍:“娘,千萬不能叫爹知道。”
黛玉無奈地笑道:“好,這是咱們兩個的秘密。”
楚揚在母親懷裡賴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娘,近來讀詩書,我看有許多明君也免不了晚年昏庸,如何能避免這樣的事呢?”
黛玉並沒有正麵回答:“揚兒,娘教過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對於皇帝而言,遍觀天下,皆是他的附庸,所以他唯我獨尊,高高在上久了,就會忘記低頭看一看腳下。”
楚揚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沉默。
……
皇帝是個很怕熱的人,楚珩還記得他離開京城之前的時候,每逢夏日麵聖,一進海晏宮都要被涼氣冰得一激靈。
現在皇帝病了,身虛體乏,倒不怕熱了,海晏宮隻有外間放了一個冰鑒,裡間皇帝養病的屋裡連個冰盆都沒有,楚珩才坐下就冒出一身汗。
皇帝靠在大引枕上,麵色難看,嘴角還有些歪斜:“朕想,老五大了,又定下了儲位,也該好好選一個太子妃了。”
聽了皇帝的話,楚珩思量著,太子母親早逝,外祖家勢微,在朝堂上沒什麼有力的支援,如今皇帝力有不逮,輔政大臣雖能互相掣肘,在皇帝看來,太子還得握上屬於自己的力量,他才能放心。
外家指望不上,自然隻能靠妻族了。
楚珩笑道:“聖上所言甚是,太子大婚可是大事,這選的是國母,規矩禮數繁雜,從這會兒開始準備,到太子大婚,年都未必能成!”
皇帝耷拉著眼皮,年?他心裡當然希望自己能夠恢複健康的體魄,但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皇帝知道,他等不起了。
“暫且先挑幾個適齡的閨秀,送到太子宮中做個侍妾。”皇帝吭哧吭哧喘著氣,“不拘出身,樣貌稍好的,性情乖順的,先選上四五個。”
迎娶太子妃,禮數不能差錯一點半點,因此急不來,但太子院裡添幾個侍妾,可就簡單多了。
楚珩心道,原來他想錯了,皇帝這不是給太子挑妻族,他是想抱孫子!
另外四個輔政大臣尷尬地咳了一聲,郭大人道:“聖上,太子後院,臣等……須得皇後娘娘和德妃娘娘操持。”
其他三個人拚命在心裡點頭,太子後院要添幾個侍妾,這是他們前朝臣子該插嘴的麼!聖上跟他們說這個,當真是病糊塗了!
楚珩不動聲色地看向皇帝,眼下後宮無人能主事,若叫長公主們或是宗室皇親的女眷選,皇帝肯定要擔心各家另有想法,或是安插自己人。
不過,這時候叫誰選,皇帝都不會放心。
但不管是叫誰選,都輪不到他們這些輔政大臣管太子後院的事。
然而,楚珩沒想到的是,這件事的確沒有輪到他身上,卻攤在了黛玉身上。
確切來說,皇帝派端王妃、淑和長公主、和嘉長公主、永康長公主、宗正卿夫人一道負責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