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儲輔政。
皇帝隻昏迷了半日, 他睜開眼睛時寢殿內燭光明亮,隻有幾個太監守在他的病榻邊。
皇帝忽然想起,太後臨終前很長的一段時間, 她的身邊除了皇後,隻有太醫和仁壽宮的女官, 兒女孫輩是在太後臨終前才齊聚在她眼前。
難道朕的結局要同太後一樣嗎?皇帝說不清此刻心底的念頭, 是恐懼,還是悲哀?亦或者……這就是天家註定的結局?
皇帝淒哀地歎了口氣, 值守的太監聞得這一聲, 大著膽子瞧了一眼,忙起身彎腰道:“聖上醒了!”他又轉頭喊, “請太醫來!”
皇帝動了動嘴唇:“水……”
因為不能起身,伺候的太監隻能拿銀勺一點一點的將水喂給皇帝, 他貪婪地吸取著水分,好滋潤乾渴的喉嚨。
三個太醫很快過來, 領頭的給皇帝診了脈,掀開皇帝的眼皮看了看, 方跪下回稟道:“聖上的中風之兆又加重了,此時隻宜靜養,千萬不可再大動肝火,也不能再勞累。”
“若是……”皇帝嘶啞著道, “再……又如何?”
太醫將頭垂得更低了:“聖上恕罪, 以臣的經驗, 若再加重, 恐……危及性命。”
皇帝擡了擡手,滿屋子的太監太醫都不敢擡頭看他。
沒有哪一刻,比得上此時的皇帝更能與一年前的太後感同身受。
原來……皇帝望著帳幔, 這就是無能為力的感覺。
“宣……”皇帝隻開口說了一個字,立即又閉上了口,他想托付朝政,可該托付給誰?
老四那個蠢貨不行,老五又笨又木,叫他去,隻怕沒有幾日,這天下就隻有名義上是楚家的了。
滿朝大臣當然更加不可能,皇帝不想做亡國之君,他不會給底下的臣子們總攬大權謀朝篡位的機會。
那麼……還有誰呢?
皇帝現在最不願意想起的那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可他不能!
楚珩難道就是個可以相信的嗎?如今這個局勢,他就不會覬覦大位嗎?
皇帝不信他!
然而,楚珩到底姓楚。
皇帝不住地掙紮著,就算楚珩謀逆了,這江山到底姓楚,他尚且還有臉去見列祖列宗……
不!皇帝握緊了手中的錦被,他的皇位,當然要他的兒子承繼,他要百年後祭祀不斷,難道要指望楚珩的子孫嗎?
皇帝重重咳嗽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太醫們忙圍過來,診脈紮針忙個不停,又有人去端了藥,皇帝不知為何咬緊了牙關,幾個人費勁力氣,兩碗藥也隻餵了半碗進去。
好在,這番忙亂是有效果的,皇帝再次清醒了,太醫跪在地上都要哭出來了:“請聖上千萬不要多思,務必靜心安養為上啊!”
皇帝的口舌似乎有些不聽使喚,他張了張嘴,上下牙齒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半晌,皇帝方道:“宣翰林學士,宣六部尚書、左都禦史……”
唸了一串要臣重臣後,皇帝最後道:“宣……端王。”
生死關頭走了一回,皇帝想出了一個目前為止最好的解決辦法。
他不放心端王,他不放心朝臣,那就讓他們相互製衡。
這皇位,一定得是他的子孫後代承繼,誰也彆想染指!
……
次日,皇帝的諭旨頒布天下,立五皇子為儲君,監國理政。
又因五皇子尚且年少,皇帝立了五位輔政大臣,分彆是他的同胞弟弟端王楚珩和都察院左都禦史以及吏部戶部兵部三大尚書。
不論皇帝如何盤算,他這道聖旨的確穩定了朝堂。
不論私底下眾臣如何議論,他們因這道聖旨也算有了主心骨。
不論如何暗流湧動,到底明麵上京城朝中的一切依舊有條不紊。
然而,當然也有人對這道聖旨不滿。
皇帝在下旨立儲時,也將四皇子禁足了,但皇帝一病,宮內混亂,他偷跑出來輕而易舉。
皇後在大皇子死後就閉宮不出,吳貴妃被兒子連累致死,高位的妃嬪中德妃因育有六皇子被皇帝指派暫管後官,這會兒她兒子被下了毒,正掙紮求生,德妃也就顧不上後宮之事了。
算起來這還得是皇帝思慮不周,他隻考慮了前朝,卻忘了後宮眼下也缺一個主事者。
李眾倒是在儘力維持,但他到底隻是個太監總管,皇帝危在旦夕時,他的麵子不免也比不上從前了。
皇帝越過他立儲,四皇子不滿怨恨,可他再有火也不敢照著皇帝發,因五皇子素來懦弱,就算他被皇帝立為太子,四皇子也無所畏懼,因此他趁人不注意跑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罵上五皇子的門。
東宮閒置多年,五皇子暫且還沒有搬進去,他身邊屬於太子的護衛和屬官也沒有配齊,目前他唯一的改變的就是增加了課業。
五皇子不想當太子,也不想當皇帝,他實在學不會先生教的那些東西,正苦著一張臉提著筆發愁,忽聽得外頭在吵嚷。
五皇子如同得了救星一般霍然起身:“怎麼了?我去看看!”
侍奉筆墨的小太監趕忙跟上:“殿下,您今兒的工課……”
五皇子已經急匆匆跑出去了,還沒看清院子裡的情形,他就被人指著鼻子劈頭蓋臉一通罵:“好你個老五,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好的,沒成想背地裡暗藏野心,平日裡裝著憨厚老實與世無爭的模樣,背地裡不知怎麼哄騙了父皇,竟哄著他廢長立幼!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啊?”
五皇子一臉茫然,他看著階下的四皇子:“四哥,你在說什麼?”
四皇子冷笑:“還在裝?老五,你都謀上儲位了,這個樣子裝給誰看?父皇他老人家也不在這裡,你就不必惺惺作態了!”
五皇子明白了現在的情況,他苦笑道:“四哥,我也不知道父皇為何忽然立我為太子……”
“得了便宜還賣乖!”四皇子惡向膽邊生,說著話就要來推搡五皇子,好在五皇子雖無護衛,還有宮人太監,他們當然要護著主子。
四皇子孤家寡人,又沒有以一敵百的本事,自然越不過攔在身前的這些人,他一甩袖子:“大膽!我可是聖上親子,你們膽敢對我不敬?”
宮人太監們都瞧著五皇子,這會兒他已是太子,一句話就能輕鬆壓過四皇子,但他諾諾不敢言。
一個小宮人大著膽子吼道:“我們殿下乃是當朝太子,四殿下怎敢對太子殿下不敬?”
四皇子現在最聽不得彆人提老五是太子的事實,他登時氣紅了臉,一個巴掌就朝著那小宮人甩了過去,她一下子就磕在了石階上,額頭蹭出一層血絲。
其他人更加驚慌,無人敢去扶她,五皇子也瑟瑟發抖:“四……四哥,這可是……這可是在宮裡,你千萬……千萬彆衝動!”
四皇子瞧著他這幅樣子,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個惡毒的念頭,若是老五死在這裡,老六又中了毒,除了自己,還有誰能當太子?
這樣想著,四皇子越過眾人,惡狠狠地瞪著五皇子:“老五……”
“五殿下如今已是太子,四殿下,君臣之禮在上,你怎可對太子殿下無禮?”一個聲音自院門處慢悠悠響起。
四皇子轉頭怒視:“是誰在大放厥詞……”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停住了,此刻站在院門處的乃是五個人,端王和另外四個輔政大臣,他們一起向五皇子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四皇子眼睛裡都要射出怒火,他將矛頭對準了楚珩:“端王,你跟你兒子謀害皇子,蒙騙父皇,竟然還敢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宮裡!你這個膽大包天的悖逆之徒,早該被亂棍打死!”
這話一出,四個輔政大臣站不住了:“什麼謀害皇子?蒙騙聖上?王爺,這是怎麼回事?”
楚珩笑了笑,道:“問我?各位,聖上的聖旨難道也作假了?我若謀害皇子,聖上還叫我輔佐太子?”
左都禦史郭大人道:“王爺彆誤會,我們隻是驚疑四殿下因何說出這樣的話。”
楚珩看向他:“郭大人這話說得好,話是四殿下說的,他人在這裡,你們為何不問他?當日太子殿下也在場,你們也可以問殿下。”
五皇子後退了一步,他真的……真的不想摻和這些事啊!
眾人便看向四皇子,他卻也不說話了。
四皇子的確蠢,但他也知道,不管那天皇帝為何將端王父子擇出去,六皇子中毒的事已經落準了,他再翻出來也不可能真將端王如何,方纔那句不過氣急了隨口胡說,誰知道倒叫人抓住了把柄。
四皇子轉了轉眼珠,眼瞧著自己是占不到什麼便宜了,忙不疊就要溜走:“端王做的事,問我做什麼?”
四皇子總歸是皇帝的親兒子,在場眾人還真不能強硬地攔下他,隻能看著他落荒而逃。
楚珩慢條斯理道:“我被四殿下指控謀害皇子,也不好再擔輔政之職,隻能去向聖上告罪請辭了。”
四個輔政大臣麵麵相覷,他們不過是來請太子去前朝聽政,怎麼就攤上了這麼一個糟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