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
春日一天暖過一天, 皇帝的身子漸漸有了好轉的趨勢,身體一見好,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收回楚珩手中的權利。
“難為五弟了, 朕知道,你從來不喜這些俗務。”皇帝坐在龍椅上, 撚著手中的佛珠, “這會兒,朕就放你逍遙去。”
楚珩笑道:“皇兄安康乃臣之所願, 乃社稷之幸、天下萬民之福。多謝皇兄體恤, 正好春暖花開,臣也想帶著妻兒回青州了。”
皇帝愈發滿意了, 端王因總攬朝政,和朝臣們過從甚密, 這可犯了他的忌諱,為此他已經如鯁在喉了好些日子。
遠遠離開京城, 對於朝政,無論端王有心還是無心, 他都無能為力了。
端王如此識相,皇帝一時龍心大悅,也樂得給他麵子:“眼下行船怕是還涼得很,揚兒還小, 身子再受不住, 待入了五月你們再啟程吧。”
楚珩笑著行禮:“謝皇兄。”
眼下來看, 楚珩就要離開京城了, 但同時他又知道,這一次自己是走不了的。
如果立即啟 程,他們自然能走, 可再耽擱一個多月,隻怕皇帝會再次倒下。
黛玉疑惑道:“你如何能確定?”
楚珩正和黛玉在庫房裡挑珍珠玉石,聞言淡笑道:“我問了太醫,聖上這病瞧著是好了,可裡頭的病根還沒除,日後最好時時靜養,不能勞累,否則舊疾再犯,隻會一次比一次更嚴重。”
“太醫?哪一個太醫?”黛玉的重點首先不在皇帝的病,“院正嗎?”
楚珩笑道:“太醫院院正是聖上的心腹,我可沒那個本事拉攏他,但太醫院那麼些人,想趁機翻翻聖上的脈案,還是有很多人能做到的。”
黛玉撥弄著匣子的珍珠,叮囑道:“你要當心,彆叫聖上察覺。”
“我好歹在宮裡長了那些年,總不能半點手段都沒學到?”楚珩攬著她的肩頭安撫道,“珍珠不錯,是年前南邊送來的吧?”
黛玉瞧了眼:“揚兒前日說,六皇子的鞋上嵌了龍眼大的珍珠,是聖上親賞的,四皇子氣得牙癢癢,跟身邊人抱怨時叫他聽見了。”
楚珩露出一個奇怪的笑:“我記得先帝晚年曾用粉色的珍珠哄過寵妃,怎麼到了我們這位聖上,用來哄兒子了。”
黛玉搖了搖頭:“六皇子還小,聖上這般偏愛他,未必是好事。”
“聖上喜歡對他沒威脅的小孩兒。”楚珩嘖了一聲,“咱們得先將揚兒從宮裡接出來,有四皇子這個沒腦子的在,他再惹出什麼事,揚兒跟著遭了殃,那也太晦氣了。”
黛玉也讚同,他們與四皇子的接觸不多,楚揚卻日日見,他又是個喜歡每日跟爹孃分享的,因此他們對這位四皇子也算是甚為瞭解了。
自視甚高又沒腦子,一個分明不可能跟他爭搶的端王世子他都要敵視,一個稚齡的六皇子根本不可能對他構成威脅,他都惡言詛咒,這樣的人乾出什麼蠢事都不奇怪。
然而,人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還不等楚珩請旨將楚揚從上書房中救出來,宮裡就急召端王端王妃見駕。
生怕和楚揚有關,楚珩和黛玉一路上都催著車夫快行,待到了海晏宮,見楚揚跪在皇帝跟前,夫妻二人登時提起一顆心來,除了心疼孩子,還有對皇帝的怒火。
強忍著怒氣行了禮後,楚珩恭敬地問道:“敢問皇兄,急召臣夫婦前來所謂何事?是小兒失了禮數麼?臣管教無妨,請皇兄責罰臣,他一個小孩子不懂事……”
話音尚未落下,皇帝就摔了桌上的茶杯,幸而他手上沒力氣,盛著熱茶的杯子隻摔到了楚珩身前。
“不懂事?他都敢害朕的六皇子了,還不懂事?朕不過偏疼他兩分,就輕狂得無法無天了!”皇帝怒吼道,“什麼東西!”
楚珩握了握拳,咬牙嚥下所有的唾罵,垂首道:“臣鬥膽,敢請聖上言明,小兒所犯何錯?”
楚揚此時正跪在母親身邊,他才張口就被母親在腿上按了一下,便聽話地閉上了嘴。
皇帝氣得喘著粗氣,扶著椅子的扶手怒視著楚珩一家三口。
四皇子和五皇子一直侍立在皇帝身邊,聞言四皇子悲痛卻難掩洋洋得意地說道:“端王有所不知,今兒上書房一個伺候的小太監將一碗甜湯送到了德妃娘娘宮裡,說是五皇子送給小弟的,德妃娘娘沒有防備,將甜湯喂給了小弟,不想才吃了半碗,小弟就嘔了血,德妃娘娘慌張地叫了太醫,一查卻發現那碗甜湯中被下了毒!”
五皇子在一旁瑟瑟發抖,皇帝在上位怒氣衝衝,殿內隻能聽到四皇子的聲音:“有人謀害皇子,德妃娘娘自然要告知聖上,有聖上明謀善斷,很快就查出了結果,那碗甜湯根本不是五皇子送給小弟的,是端王你的世子假借了五弟之名,意欲謀害六皇子,嫁禍五皇子!”
四皇子的話說完,殿內登時安靜下來,再也無人出聲。
皇帝不由皺起眉頭,見楚珩遲遲不開口,他便道:“端王,你還有何話可說?”
楚珩竟然笑了笑:“臣有一個疑問,聖上可容臣奏稟?”
“你笑什麼?”皇帝還沒說話,四皇子就指著楚珩道,“你兒子毒害皇子,你對聖上不敬,你們父子果然是一丘之貉!”
楚珩看了四皇子一眼,這樣的蠢貨當真少見,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聖上,臣沒有疑問了。”
皇帝的腦子總算清醒了些,按理來說,他早就該想明白了,隻是楚珩的兒子和毒藥加在一起,他不由回憶起了當年的事。
楚珩現在已經知道了當年的真相,他完全有理由指使兒子報複皇帝,再想想自己對楚揚的疼愛,皇帝覺得或許楚珩真正想加害的其實是自己!
再加上近些日子以來對楚珩疊加的不滿,當這個淺顯的毒計擺在自己麵前時,皇帝不加多思,隻想著問罪端王,拔去這根刺。
但……
四皇子太蠢了,就連五皇子都看出了不對勁,頻頻瞄著高高擡起下巴難掩得意之色的四皇子。
見端王無話可說,四皇子乘勝追擊:“父皇,端王父子謀害皇子,罪不容誅……”
“你給朕住口!”皇帝拍案怒道。
四皇子懵了,皇帝的怒氣怎麼衝著他來了?
楚珩默默在心裡搖頭,四皇子還想一石二鳥呢,倒先將自己套進去了。
這般想著,楚珩行禮道:“聖上,楚揚雖是稚子,可也是聖上您親封的端王世子,他既事涉毒害皇子,此案便該由宗正寺嚴審,臣鬥膽,請召宗正卿入宮!”
四皇子更懵了,端王這是什麼意思?上趕著讓兒子送死?
他倒是不懷疑自己的蠢計劃暴露,畢竟皇帝已經火冒三丈,人證物證也俱全——他可是費心打點過了,就算是宗正寺來查,四皇子也覺得端王和他兒子這次死定了。
“兒以為……”四皇子又想說話,皇帝再次怒吼。
“你住口!”
四皇子著實想不明白了,皇帝為什麼頻頻對自己發火?難道是氣急了,這倒是好事,這說明端王父子肯定活不了了。
看著四皇子臉上陰謀得逞的笑,皇帝後悔莫及,並且又一次在心裡質問自己,他究竟怎麼生出來這麼一個愚蠢的兒子!
他一個成年的皇子,費心思害一個親王世子和尚未啟蒙的幼弟,他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怎麼打發了端王,順勢讓端王父子認罪肯定是不可能的,就如同楚珩所說,他們兩個一個是親王一個是親王世子,皇帝不好草草結案,必須得經宗正寺。
若不經宗正寺就定他們的罪,皇帝都能想象到外人如何議論,更能想到將來史書如何品評,皇帝平生除了愛權就是好麵子,他絕對不允許自己給後世留下這麼大的一個把柄。
若是經宗正寺,皇帝相信,不孝子老四肯定掃不清尾巴,一查就能查出背後那個人是他,到時候就真的不能挽回了。
先不說皇帝的兒子乾出這等荒唐事,會叫皇帝多沒臉,鑒於皇帝現在就隻剩下三個能用的兒子,且還有一個太小並且中了毒,他就算再氣再怒,也得保下老四。
所以,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經宗正寺,更不能傳揚出去。
皇帝得打碎牙齒和血吞,自己吃下這個悶虧。
皇帝將手心都掐出了血痕,才從口中吐出三個字:“起來吧。”
四皇子不敢置信,這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楚珩不動,隻道:“臣戴罪之身,不敢。”
皇帝險些要心梗過去,他捂著胸口,勉強道:“朕細思片刻,深覺如此定罪實在太草率了,皇子遇險乃是大事,須得詳查,不能輕易定罪,免得叫真正的凶手逍遙法外!”
皇帝越說越氣,最後已經咬牙切齒了。
四皇子還在困惑,怎麼回事?哪裡出了差錯?
“聖上明鑒。”
楚珩這才扶著黛玉和楚揚站起來,因為跪了太久,楚揚起身時跌跌撞撞,險些摔在地上,黛玉一把抱住他,當即就紅了眼圈。
楚珩心痛不已,他半抱著黛玉楚揚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順勢瞥了一眼皇帝和四皇子,眼底冰冷無比。
龍椅上的皇帝正想著如何收拾兒子的爛攤子,根本沒注意到底下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