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
展眼便到年下, 因朝中事務繁多,不肯好生休養的皇帝實在撐不下去,再次病倒了, 他不得不真正地全權將朝政交給楚珩。
之後,臥病在床的皇帝忽然開始頻繁召見六皇子, 親自選了先生為他啟蒙, 儼然一副慈父的模樣,與待四皇子和五皇子時的嚴苛截然不同。
五皇子羨慕了端王世子, 又來羨慕自己的六弟, 到底還是自己愚笨,纔不得父皇喜愛。
四皇子則是焦慮不已, 先時他已經做好入朝的準備,因為老二造反, 皇帝就此擱下不提,過了年他就要大婚, 再不提入朝的事,難道等他成了婚, 還要跟老五混在上書房讀書嗎?
四皇子眼下可商議的人也不多,皇帝的雷霆手段令人膽寒,朝臣們鼻間還有清晰可聞的血腥味,暫且不敢妄自攀附皇子, 免得丟了性命。
就連四皇子的外祖家和嶽家都再三勸他不要急, 這時候以靜製動最好, 聖上的身子不知哪天就不行了, 四皇子是唯一能繼位的年長皇子,他們隻需要耐心等待。
當年,大皇子也曾聽過這樣的話, 他是個老實的,當真將這些話聽了進去。但四皇子和他不同,有了前車之鑒,四皇子深知,聖上一日不下聖旨,他不算太子,就有可能發生意外。
但四皇子能做什麼?
畢竟他又不敢求皇帝,這些日子他早就被罵到頭都不敢擡了。
四皇子隻能一個人著急上火,這個當口,皇帝又格外偏疼老六,他不禁疑心,皇帝不會看中了老六吧?
五皇子愚笨,四皇子從不認為他會是自己的對手,可老六……皇帝年紀大了,就如趙武靈王當年,因為偏愛小兒子做出糊塗的決定,也未可知啊。
四皇子腦子裡的這些念頭無人知曉,年下事務繁多,朝中事多,各家事忙,人人都想趁著這個新年衝一衝之前京城的血腥味。
雖然因為尚在國孝期間,想如何熱鬨是不可能的,但總歸過年喜慶一二,能洗一洗心頭的陰霾。
楚揚第一次在京城過年,自臘月上書房停了學,他回家還是照舊讀書騎射,黛玉有心叫他放鬆一二,便引著他看些各地莊子上送來的年貨,又帶著他往外頭街市上逛。
楚揚到底年紀小,很快就玩得不亦樂乎忘乎所以了。
楚珩手頭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雜事,朝廷封印他都不能閒著,這天好容易回來得早了些,迎頭就碰見黛玉楚揚母子二人歡歡喜喜地從街上回來。
“唉。”楚珩揉了揉手腕,“累死我也沒人管了。”
楚揚忙踮著腳將手裡的糖葫蘆遞給父親:“爹,你辛苦了,吃這個,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乖。”楚珩揉揉他的頭,咬了一顆山楂,又將糖葫蘆還給他,“好酸啊。”
黛玉笑道:“揚兒可愛吃這個了,才吃了一串,回來又買了一串。”
楚珩望向她:“我呢?你不惦記我麼?”
黛玉拍了拍他的手臂,嗔道:“給你買了蜜餞,王爺,你真是越來越會吃醋了。”
“林姑娘,這全是你的錯,你要反思,近來你是不是太忽視我了?”楚珩握住她的手。
楚揚吐吐舌頭,自己拿著糖葫蘆跑開了,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黛玉輕哼:“你倒打一耙,分明是你忙起來沒功夫惦記我。”
“我忙著才惦記你呢!”楚珩急忙喊冤,“我越忙越想你,隻想著快些忙完,好趕回來見你。”
黛玉一聽就心疼了:“忙歸忙,可彆急,一來容易出差錯,二來著急再上火,可就得不償失了。”
楚珩蹭蹭她的手:“我知道。”
夫妻二人拉著手走了一會兒纔想起來:“揚兒呢?”
楚珩望瞭望:“這孩子跑到哪裡去了?真是不讓人省心。”
好在身後遠遠跟著的丫鬟過來說奶孃他們都跟著世子呢,楚珩和黛玉這才放了心,慢悠悠回了正院。
楚揚已經吃完了糖葫蘆,正跟奶孃說還想再吃,黛玉正好聽到這一句,立即就道:“今兒已經吃了太多,這幾日都不許你再吃甜點了。”
楚揚扁著嘴問道:“娘,究竟幾日不能吃?”
黛玉想了想,道:“等過完初一。”
楚揚哀嚎一聲,過來巴著父親撒嬌:“爹爹爹,你幫我求情,求求你,求求求求!”
楚珩無能為力道:“我也得聽你孃的呢,你看……”他指了指黛玉才放下的油紙包,“每天兩顆蜜餞,不能多吃。”
楚揚眨巴了下眼睛:“那……爹,你能分我一顆嗎?”
黛玉笑道:“你爹不能。”
楚揚趴在父親肚子上,唉聲歎氣了一會兒,又雙眼亮晶晶地看著黛玉,眼巴巴地問道:“娘,我想吃櫻桃肉和鬆鼠鱖魚。”
這兩個都是偏甜口的菜,他這是還不放棄呢。
楚珩朝黛玉笑了笑,可憐可憐孩子吧,黛玉便道:“今天隻能吃櫻桃肉,明日再吃鬆鼠鱖魚。”
“好!”楚揚歡快地跑過去抱住了母親。
……
年底的祭祀皇帝萬萬不可能讓人代替,他喝了濃濃一碗湯藥,強撐著完成了整個儀式,回去後太醫院院正當即給皇帝紮了針,又是兩碗藥。
然而即便如此,除夕初一皇帝也不能再接受朝拜,不然他就真的活不過這個新年了。
皇帝下旨免了今年的朝拜,朝臣以及誥命們既高興能免了冬日清晨受這一場罪,又免不了憂心忡忡。
皇帝眼瞧著身子愈發不行,又不肯立太子,哪日他殯天了,這朝局亂起來,又是一場血雨腥風啊。
因而,這一個年養病的皇帝過得不舒心,底下的臣子們也都不舒心。
楚珩一家三口卻沒什麼不高興的,依照從前在京城的習慣,端王府不請人,也不赴宴,他們一家三口關起門來,親熱熱鬨的過著年。
端王的明哲保身,朝臣們看在眼裡,皇帝自然也看在眼裡。
皇帝現在分外多疑,儘管楚珩再小心再謹慎,在皇帝看所有人都不順眼時,楚珩顯然也不可能是那個例外。
元宵節時,皇帝辦了場小型的家宴,隻召和嘉、楚珩、永康以及他們的家人進了宮。
“母親才走,不好太熱鬨,隻是,大年下的,咱們兄弟姊妹也該聚上一聚。”皇帝坐在上手的榻上,身後兩側皆有軟枕倚靠,難掩病容。
“這一年事多,皇兄辛苦了。”和嘉舉杯,“我敬皇兄一杯。”
皇帝端起酒杯的手有些搖晃,他仰頭喝下一盅酒,蒼白的麵色慢慢紅潤起來:“朕雖辛苦,好在有五弟在旁為朕分憂,否則這些日子朕可不知道該如何撐不下來。”
楚珩起身道:“全靠皇兄和皇兄用人得當,朝臣們都很勤勉,臣不過是個擺設罷了,皇兄所言,臣實不敢當。”
皇帝輕咳一聲,麵上露出一個不甚高興的笑:“五弟,咱們兄弟,你說這話倒生分了。”
楚珩一板一眼道:“皇兄,兄弟之情不敢忘,君臣之禮更不能丟。”
皇帝點頭含笑道:“好,五弟明理,彆站著了,坐吧。”
楚珩依言落座。
眾人都覺察出了氣氛不對,和嘉永康都在心底歎息,從前皇帝對楚珩多有偏愛,如今卻開始敲打他了,難怪人人都說皇帝病了一場後性情大變。
四皇子隱隱有些興奮,皇帝厭惡端王,端王世子也彆想再得什麼好話,總算不用被那個毛小子壓一頭了。
四皇子才露出一個得意的笑,那邊皇帝就招了招手,叫一個小太監將自己桌上的一道菜賞給端王世子。
“揚兒讀書辛苦,補補身子。”皇帝笑眯眯道。
楚揚起身謝過:“多謝皇伯伯。”
四皇子麵上的笑僵在臉上,他惡狠狠地瞪了楚揚一眼。
旋即,皇帝又問道:“德妃,彆叫搏兒跟著熬了,帶他回去歇著。”
六皇子不過稚子,這會兒已經在母親懷裡打盹了,德妃聽了,忙抱著孩子起身謝過,之後才款款退下。
四皇子立即換了人來瞪,他厭惡端王世子,是因為皇帝總是讚他,厭惡六皇子,就是出於憤恨了。
老六不過一個懵懂稚子,父皇再看重他,也得看看自己的身子能不能撐到他長大!
在四皇子沒有注意到的時刻,楚揚瞧了他一眼,被人那般盯著,他自然感覺到了。
四殿下比五殿下還要笨。楚揚心想。
楚揚不但如此想,還在回家時分享給了爹孃。
六皇子是小孩兒,熬夜撐不住,皇帝是病人,更加不能熬夜,縱然他還想借機找幾個人的茬,奈何身體支撐不住,他又不想在外人跟前露怯,隻得叫眾人退下了。
楚珩笑了笑,道:“四殿下和五殿下笨不笨的,跟我們沒關係。”
楚揚道:“可是,爹,像他們這麼笨,如果做了皇帝,社稷不安百姓受罪,我們也過不上安穩日子了。”
黛玉揉了揉楚揚的頭:“四殿下看著戾氣頗重,倒是五殿下平和些,隻是四殿下如今居長……”
楚珩瞧著膝蓋,半晌道:“其實……”
皇帝現在不能全權掌控朝堂,不得不放權給楚珩,若是他有心,的確能做很多事,隻是……
楚珩向來是個自掃門前雪的人,他不關心天下。
可他兒子關心。
況且,若天下不安,他們一家的確不能安。
楚揚沒能領會到父親的意思,黛玉卻懂了,她握住楚珩的手,輕聲道:“再想想,我們都要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