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
依舊是九月的桂花樹, 黛玉卻沒有往年的心境,她憂愁地歎了口氣。
“擔心揚兒?”楚珩剛走到黛玉身邊,就聽到這一聲歎息, 他俯身瞧著黛玉麵上的神情,關切地問道。
黛玉握住他的手:“揚兒有那般想法, 當時隻是驚著我了, 之後再細細想來,更是害怕, 他如今在宮裡, 若是露出分毫,豈不 是死無葬身之地?”
楚珩將她的手攏入掌心, 在她身邊坐下,溫聲道:“這小子多聰明, 你還不知道?他也就是在咱們跟前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在外頭他那張嘴多嚴, 我們不是都見識過?”
自己的孩子自己瞭解,黛玉當然知道楚珩說得沒錯, 隻是……
黛玉蹙眉道:“揚兒到底還是個孩子。”
“揚兒是個在意爹孃的好孩子,那天我們已經告訴了他,他那個念頭會給我們帶來什麼,他不會不懂事的。”楚珩撫著黛玉的手臂, 安慰道。
黛玉想了想, 楚揚眼裡最要緊的自然是父母, 他在外人跟前做個乖巧聰明的小孩兒, 都是為著爹孃。
黛玉想著,又覺得太委屈孩子了:“揚兒受苦了。”
楚珩也是愁眉不展:“我隻盼著聖上早日痊癒,咱們一家早日離京, 往後再也不回來纔好。”
夫妻二人齊齊歎息一聲。
楚珩又道:“今日朝中又有人提起立儲一事了,聖上發了脾氣,若不是眾臣勸著,他當庭就要將人推出去砍了。”
黛玉皺眉:“此次大亂,皆因聖上遲遲不肯立儲,眼下他又病了,眾臣憂心他有個萬一,朝中再生波折,建議早些立儲以安國本定民心,又有什麼錯?聖上真是愈發有昏君之相了!”
楚珩搖搖頭:“就因為這次大亂,聖上纔不願意再聽到立儲的事,他不怪自己,隻怪皇子們覬覦上位。”
黛玉咋舌:“他們覬覦,難道不還是聖上縱容的,這會兒他倒還覺得自己委屈了!”
楚珩唏噓道:“聖上年紀大了,又病著,愈發在乎手中的權利,容不得彆人染指。”
黛玉冷哼:“他非要揚兒進宮和五皇子一起讀書,可不就是他不得不用你,又怕你也起了野心麼!”
楚珩一直避免牽扯朝局太深,更是千方百計躲開京城,皇帝這些年分明看在眼裡,可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楚珩想了想,苦笑道:“揚兒前些日子說了那話,我倒想罵聖上,還覺得理虧。”
楚珩的確從未覬覦過帝位,但他兒子小小年紀,不知怎麼就……
楚揚讀書明理,年幼聰慧,他知道很多事很多話不該想不該說,既然說出口了,他們就沒辦法隻將其當成孩子話。
他們身為楚揚的父母,絕對沒有教過他這樣的事,更加沒有彰顯過半分野心。
楚珩和黛玉都隻想安穩過自己的日子,楚揚卻似乎生出了一顆蓬勃的野心。
想到兒子,黛玉也很是無奈:“如今頭兩位皇子沒了,三皇子落下了病根,又沒有子嗣,個聖上還有三個兒子呢,怎麼輪也到不了咱們家,揚兒這孩子真是……”
孩子想要的,父母本能就想要給他,但楚揚想要的,他們當真給不了。
楚珩柔聲道:“等京中事了,咱們帶揚兒回青州,引著他玩上幾年,慢慢將這個念頭忘了就好。”
“這孩子……可固執得很。”黛玉憂慮道,“不過咱們也沒彆的法子,誰知道他竟能生出這樣的念頭呢?”
楚珩道:“是啊,我生在皇家,自幼見多了明爭暗鬥,血脈親人間你死我活,實在厭煩了這一切,隻想遠遠躲開,這孩子倒想上趕著去……”
夫妻倆正糾結著兒子的教育問題,楚揚已經從宮中下學回來了,他換了衣裳,身後跟著奶孃丫鬟。
“爹,娘!”楚揚蹦了兩下,開心地笑道,“桂花好香啊!”
這樣看起來,他隻是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孩兒罷了,哪有什麼野心?
黛玉瞧著他笑,也跟著笑起來:“叫廚房給你做桂花糕吃。”
楚揚用力點頭:“要甜些,娘,我要吃甜的。”
“不行!”拒絕他的是楚珩,“甜食吃多了牙疼,你已經開始換牙了,以後不能再嗜甜。”
楚揚扁嘴:“爹,我少吃兩塊,也不行嗎?”
楚珩堅決搖頭:“不行。”
“唉。”楚揚皺著臉,“好吧,誰叫我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呢。”
楚珩和黛玉都笑了,兩個人一邊牽起他的一隻手,一家人三口慢慢往正院走著。
黛玉問道:“揚兒,今兒在學裡如何?”
楚揚歡快地答道:“翰林學士的學問好,娘,我喜歡在宮裡讀書!”
楚珩和黛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難言的情緒,這孩子好讀書,遇到好先生自然高興,隻留他爹孃在家裡發愁。
“喜歡就好。”楚珩拍拍他的頭,叮囑道,“在宮裡要當心,禮儀規矩不能錯,還要少說話。”
楚揚無奈道:“爹,你說過好多遍了,你儘管放心,我都知道。”
楚珩不大能放心,他想了想,又問道:“在宮裡讀書,你就不覺得拘束嗎?要守那麼多規矩,說話都要三思。”
“不會,讀書怎麼會拘束?在家有在家的規矩,外頭有外頭的規矩,守規矩也不拘束啊。”楚揚道,“還有,我覺得他們有些笨。”
楚珩微微皺眉:“誰笨?”
楚揚答道:“四殿下和五殿下,今日先生將我們叫在一起,出題考校我們,他們兩個人年紀比我大,卻比我笨上好多,若不是我故意答不上,他們兩個可及不上我。”
聽完他的話,楚珩和黛玉長出一口氣,楚珩再次叮囑道:“你年紀小,在學問上不及四皇子和五皇子,本就是應該的。”
楚揚哀怨地仰頭看他爹,他分明已經超過了,連那個沒大婚就當爹的四皇子也及不上他。
黛玉揉揉他的頭:“揚兒受委屈了。”
如何才能不受委屈呢?
楚揚拉了拉父母的手,叫他們蹲下來聽自己說話:“爹,娘,我們真的不能試試嗎?”
試試?試什麼?
楚珩揉了揉額頭,小聲道:“兒子啊,這麼一試,可能將咱們一家三口的小命都給試進去。”
楚揚近日已經跟著父母讀過史書了,他的身份想要登上皇位的確難於登天。
“嗯。”楚揚拉著父母的手指,堅定道,“還是我們一家人活著在一起更重要。”
楚珩和黛玉簡直要喜極而泣了,兒子實在太貼心了。
……
楚揚放棄了他那個危險的念頭,安心做端王世子,並且開始跟著父母計算回青州的日子,楚珩和黛玉都放了心,可以全心應對朝中的事。
皇帝現在十天半個月上一次朝,批摺子更是看心情,需要他做主的事都被丟給楚珩處置,朝臣們私底下都說這簡直是要端王做攝政王的意思。
深知皇帝現在敏感多疑的楚珩當然不會自專,無論大事小情,他都與要緊的朝臣們商議,每天都要麵見皇帝,將眾臣商議的結果回稟給皇帝,並在皇帝點頭後才會下發。
朝臣們悄悄讚幾年不見,端王愈發謹慎了,且他理政的水平手腕更高了不少,可惜,他隻是皇帝的弟弟而不是兒子,隻能暫代朝政。
端王手握重權,本該成為香餑餑,引眾人拉攏諂媚,幸而因為皇帝先前鐵血處置了謀逆的人,現在京中無人敢挑動聖上敏感的神經,楚珩和黛玉得以少應付一部分人。
至於分明楚珩在前朝,為何黛玉也要忙,概因端王妃乃是端王的幕後軍師,但凡政務朝事,楚珩既無幕僚門客商討,又唯恐落人把柄,黛玉有滿腹才學,正好襄助楚珩。
楚揚也很喜歡用過晚膳後依偎在父母身邊,聽他們討論朝堂的事,他們會從京城說到各地,天下之大,他尚未走過幾處,卻已經記在腦中了。
白日辛苦讀書,夜裡精神自然短,有時候聽著聽著他就睡著了。
小家夥長得很敦實,奶孃抱起來時頗有些吃力,黛玉小聲叮囑:“慢著些,彆跌了世子。”
另一個奶孃將鬥篷蓋在小世子身上,又用手護住他,亦小聲回道:“王妃安心。”
等他們走了,黛玉聽著外邊的風聲,不大放心道:“改明兒早些叫揚兒回去睡,夜裡愈發涼了,凍病了可不是鬨著玩的。”
楚揚畢竟才七歲,還不是能抗病的年紀。
“咱們如今正忙,他整日在宮裡讀書,也就晚上這麼待上一會兒,早些叫他回去,隻怕他要不肯。”楚珩道。
不隻楚揚會不肯,楚珩和黛玉也不捨,在青州的這些年,他們哪有一整個白日不見孩子一麵的時候?
這般一想,夫妻二人又忍不住想罵宮裡的那位聖上,但再罵他也改變不瞭如今的局麵。
黛玉問道:“聖上的身子可漸漸好了?”
楚珩攤攤手:“他壓根放不下朝局,我去見他,次次都是要安心養病,嘴裡說這些事你做主就成,可次次他都得聽完,次次他都得做主,就這樣,他怎麼養好病?”
不管身子好不好,經曆過謀逆的皇帝都不可能放下自己手中的權利。
除非他閉上眼嚥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