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可以。
楚珩進來時, 黛玉正瞧著冷了的茶水發呆,楚珩輕輕撫上她的肩,輕聲問道:“在想什麼?”
黛玉回過神來, 搖了搖頭:“無事,我隻是覺得日子過得可真快, 我上京那一年到今年已經快二十年了。”
楚珩笑道:“還得兩三年呢, 怎麼就二十年了,說起來我們都要是老頭和老太太了。”他想了想, “老頭老太太其實也不錯, 我想看看你老了的模樣。”
被他這麼一打岔,黛玉那點悵然登時煙消雲散, 她沒好氣道:“老了有什麼好看的,頭發白了, 臉上也都是皺紋,到時候你還看麼?”
楚珩惆悵道:“聽你說這話, 可真是完了,先老的人是我, 等我頭發白了,臉上有了皺紋,你是不是就要嫌棄我了?”
黛玉板著臉道:“是啊,我嫌棄你, 怎麼辦?你難道能吃個丹藥, 叫自己長生不老嗎?”
“錯了錯了, 我需要的不是長生不老, 是永葆年輕。”楚珩握住黛玉的手在自己臉上揉揉,“現在看起來還算年輕吧?”
黛玉撐不住笑了:“你先老,過幾年我也老了, 到時候就誰都不嫌棄誰了。”
楚珩將黛玉擁入懷中,輕輕撫著她的背,溫聲道:“從前的日子我們都沒有虛度,以後也是一樣,明天總是會更好,是不是?”
“嗯。”黛玉聽著他的心跳聲,心中無比安寧。
可惜,很快這安寧就被楚揚打破了,他用書本捂住眼睛:“爹,娘,我有疑。”
有了孩子的這些年他們也算習慣了,楚珩和黛玉習以為常地分開坐好,楚珩沒好氣道:“有疑不去問先生,爹孃這裡難道有答案?”
楚揚懇切道:“爹沒有,娘有。”
被兒子小看的楚珩:“……”
黛玉掩唇輕笑:“什麼疑不得解,過來先坐下。”
楚珩嘖了一聲:“早知道當年我該好好讀書的。”
“白首方悔讀書遲。”楚揚在母親身邊坐下,抽空回了他爹一句。
楚珩:“……”
黛玉忙道:“好了好了,你們都不許再多說話!揚兒,告訴娘,你的疑問是什麼。”
父子倆便偃旗息鼓。
之後守靈的日子一如既往,再未有故人上門拜訪,他們一家三口也沒有出門拜訪彆人的意思。
然而,京城此時卻開始風起雲湧了。
這天本該是皇帝親往孝慈縣祭奠的日子,眾人卻遲遲沒等到聖駕,又怕誤了時辰,宗正卿遣人快馬去查探,那人卻遲遲沒能回來。
之後,宗正卿又遣人小心著遠遠地去瞧,有了防備,這次去的人總算是回來了,他們說京城城門禁閉,且有帶甲執銳的士兵在巡邏,裡頭定然是出了大的變故。
孝慈縣如今不隻有禮部和宗正寺負責太後喪儀的人,還有皇室宗親、公主駙馬,以及各府誥命,察覺到不尋常後,眾人都擔憂起來。
他們除了擔心自己,更擔心尚在京中的家人親朋。
眼見著今日的祭奠是成不了了,宗正卿和禮部侍郎勸眾人先各自回去,但他們都更想知道京中究竟發生了何事,因此並不願意走。
宗正卿想請幾位年長的王爺出來主持局麵,卻遭到了拒絕,畢竟京中局勢不明,誰也不想在這時候做出頭鳥。
楚珩也一樣,他是皇帝的胞弟,又做過幾年宗正卿,現在的宗正卿也想叫他出麵,但楚珩充耳不聞,隻說自己無權。
應付完宗正卿,楚珩和黛玉、楚揚往無人的內室坐下。
黛玉歎了口氣:“早知道回京不會安寧,卻也沒想到太後的喪儀還沒辦完,京裡就生事了。”
儘管太後喪儀期間的確很方便鑽空子,但到底都是太後的嫡親血脈,當真是一點兒孝心都不顧了。
楚珩握住她的手:“左右我們什麼都沒做,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誰輸誰贏,都與我們無關。”
楚揚靠在父親身邊,小聲問道:“爹,京城有人在造反嗎?”
楚珩揉揉他的頭:“彆亂說,咱們隻等著京中來人。”
“嗯。”楚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片刻後,他拉住母親的衣裳,“娘不怕,揚兒也不怕。”
黛玉也揉了揉他的頭:“娘不怕。”
不一會兒,和嘉永康連同他們的兒女,和嘉已有孫輩,此刻正跟在父母身邊。
和嘉手中的帕子都要被捏碎了:“五弟,聖上不來祭奠,城門禁閉,又有兵士把守,說不得出了什麼變故,你怎麼還坐得住?”
“我坐不住又能如何?”楚珩道,“五姐坐下歇歇,無論京城出了什麼變故,你都是公主。”
和嘉的手猛然一頓:“你說,是老大還是老二?”
楚珩豎起一根手指:“噓。”
永康在黛玉身邊坐下,心中有著同和嘉一樣的猜測。
京中的變故必然同某位皇子有關,概因這幾年但凡有大事,必涉及到某一位皇子。
而讓皇帝耽擱給太後祭奠、禁閉的城門、把守的兵卒,又讓人聯想到造反、謀逆這樣的字眼。
……
這一日,皇帝未能親至孝慈縣,並且一段時間內,皇帝或許都不能再過來了。
皇帝中了風,雖然症狀不嚴重,但需要靜養,不能奔波勞累。
致使皇帝中風的原因也傳到了孝慈縣,二皇子謀逆,糾結了一群反賊,試圖逼皇帝禪位,大皇子和三皇子入宮救駕,一死一傷。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二皇子一黨被製伏後,皇帝當即命人將他們斬首,接著皇帝還令人斬殺了二皇子的妻妾兒女,隨同謀逆的家眷亦儘皆伏誅,此外,皇帝還牽連了許多相關人等。
據說,如今京城裡到處飄著血腥味。
處置完這些人,皇帝就直挺挺地栽倒了,太醫診斷皇帝有中風之兆,要平心靜氣休養些日子才能下床。
皇帝不能出宮,命楚珩代他祭奠。
直到太後入葬皇陵,皇帝也沒有再現身孝慈縣。
回到京城後,黛玉才知道原來這樁謀逆的大案,賈赦竟然也牽扯其中,這次因皇帝下手極狠,賈政和寧國公府也受到了牽連,好在賈家沒有丟掉性命,隻是抄了家後被流放了。
此時已是九月中旬,黛玉卻覺得她還能嗅到血腥氣。
因楚珩要先進宮麵聖,黛玉帶著楚揚先回家。
下車前,楚揚道:“爹,我跟娘在家裡等你回來。”
“小孩子擔什麼心……”楚珩捏捏他的小臉,“爹好著呢,回來爹就帶你和你娘回青州。”
楚揚卻道:“不回去也沒關係,爹,回去不回去,不由我們做主,我知道的。”
黛玉攬住他的肩膀,眼圈有些紅:“揚兒乖,爹孃都在呢,你彆怕。”
楚揚擡手握住母親的手:“娘,我不怕。”
黛玉看著他的眼睛,小孩子黑白分明的眼中的確看不到一絲害怕,她回頭看向楚珩。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對於聰敏早熟的兒子,他們這些年一直謹慎小心地教導,隻想叫他做個天真活潑的小孩兒,沒想到這一趟京城之行,讓他們的努力付諸了流水。
一個七歲的孩子,麵對這樣的情形,他害怕纔是應該的,楚揚不怕,倒叫他們心焦了。
黛玉道:“你先去吧,有話回家說。”
楚珩點點頭,握了握黛玉的手,方下了車。
到宮中的這一段路,楚珩偶然間瞧見路上的行人,血流成河的謀逆已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但人們臉上還殘留著緊張瑟縮。
宮裡皇帝也是如此,他的麵上難掩病態,聽完楚珩的回稟,微微點頭,道:“朕的身子實在不爭氣,辛苦五弟了。”
楚珩欠身道:“都是臣的分內之事,當不得辛苦二字。皇兄操勞國事,纔是辛苦,如今正該好生安歇,調養身體。”
皇帝咳了一聲:“朕也知道,朝局天下都離不開朕,隻是實在力不從心……”他錘了一把身上的床,“不孝子害朕啊!”
皇帝氣得臉色通紅,楚珩起身勸道:“皇兄息怒,千萬保重身體。”
皇帝喘著粗氣,服侍的太監給他撫著胸口,半晌才緩過氣來,歪倒在軟枕上。
“前朝的事,隻交給那些大臣,朕不放心,你且先替朕盯著些。”皇帝道,“暫且就彆回青州了。”
楚珩咬了咬牙,垂首道:“皇兄,這恐怕不合規矩。”
皇帝擺擺手:“無妨,權宜之計罷了,也就幾個月,待朕好了,再……知道你愛逍遙自在,到時候,朕自然放你。”
楚珩不能再婉拒,隻得道:“臣領旨。”
皇帝又道:“還有,揚兒……就叫他進宮來讀書吧,上書房的翰林學士都是科舉出身,誤不了他。”
這次二皇子謀逆,有不少追隨他的朝臣,所以皇帝不信任皇子也不信任大臣了,他隻能暫且用楚珩。
可皇帝信任楚珩嗎?
當然不信,所以他叫楚揚進宮讀書,他要握住楚珩的軟肋。
離開皇宮時,楚珩握緊了拳頭,皇帝眾叛親離,全是他自作自受。
楚揚不得不進宮讀書,楚珩和黛玉除了擔心就是對皇帝的憎恨,楚揚卻不同,他很期待。
“爹,娘,我很早就想到了一件事。”楚揚仰頭看著他們,“上個月造反的是先帝的孫兒,他造反是想當皇帝,我也是先帝的孫兒,那我也可以當皇帝嗎?”
楚珩捂住他的嘴:“你爹不是皇帝,你隻能做個王爺,知道嗎?”
楚揚不甘不願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