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舊。
“揚兒還小, 這些日子守靈,他可還受得住?”皇帝先問了一句。
楚珩道:“謝皇兄掛心,他無妨, 為祖母儘孝,是他該做的。”
皇帝擺擺手:“孝心隻在心意, 不在做了什麼, 咱們兄弟不說外道話,母親也不會責怪孫兒, 揚兒受不住就去歇著, 不妨事。”
楚珩便道:“皇兄愛護侄兒,臣銘感五內。去年我給揚兒請了武師傅, 他學了一年,身子骨好了不少, 能撐得住,還請皇兄放心。”
“這就好。”皇帝淺淺笑了笑, “你雖隻這一個兒子,卻勝過朕的這六個。”
楚珩心頭一跳, 忙道:“小兒頑劣,臣不過請人管教他,免得他成日闖禍,他年紀又小, 學不到什麼東西, 哪裡能及得上皇子們?”
皇帝道:“他們不過是占了年紀的便宜, 多讀那幾本書算什麼, 等揚兒到了他們這個歲數,他們拿什麼比……”話到此處,皇帝搖了搖頭。
楚珩聽得心驚肉跳, 不管皇帝多不滿自己的兒子,拉扯上楚揚,他是什麼意思!
就算他沒什麼意思,這話倘或傳出去,誰知道那些皇子們會不會因此遷怒記恨楚揚!
“皇子們有大儒傳道受業,又有皇兄親自教導,自然都是好的,隻是皇兄太苛責了些,才總覺得不滿意,我這個小子,隻會讀幾本書罷了,將來也不會有什麼大出息。”楚珩道。
皇帝一笑:“朕看你纔是太過苛責了,揚兒纔多大,你也彆太勒掯他,小孩兒嘛,該玩就得去玩。”
楚珩忙道:“是,臣也想著,等回青州時慢慢走,一路上叫他好生玩玩。”
“嗯。”皇帝又歎了一口氣,“母親一直記掛著,好在你及時趕回來,叫她沒有了遺憾。”
楚珩垂首道:“原是我不對,不能在母親身邊儘孝。”
皇帝拿起茶盞,淺嘗一口,方道:“祖宗規矩如此,不乾你的事。何況……”他慢慢擱下茶盞,“母親也不放心我。”
楚珩想到了太後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他的猜測是對的,太後在催皇帝早定儲位,以安國本。
回京半個月,楚珩對朝中的局勢已經瞭解清楚了。
方家在朝中已經沒有了實權,不過大皇子身後已經聚集起了足夠多的力量,不必隻依靠方家。
二皇子除了外祖家和嶽父的支援,另還有不少追隨者。
三皇子成婚後也踏入朝堂,身邊漸漸也有了些支援者,雖及不上前頭兩個哥哥,也能自成一黨。
四皇子剛剛被賜下婚事,眼看著也快入朝了,對於儲位,他也是躍躍欲試。
皇帝總共六個兒子,沒摻和進來的隻有在上書房讀書的五皇子和尚未啟蒙的六皇子。
而朝臣們呢,想搏從龍之功的不在少數,且在如今的局勢下,不站隊在朝中也沒有出頭之日。
而造成如今這個局麵的皇帝是個什麼態度呢?
聽起來,皇帝像是不滿意所有的兒子,所以才遲遲不定下儲位,但觀朝中景象,他如此放任眾皇子結黨營私,難道就是正確的決定嗎?
“臣聽人說過一句話,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楚珩選了一個最無傷大雅的角度,“皇兄年歲再長,在母親那裡都是孩子,她老人家自然不放心。”
皇帝轉著手中的佛珠,頹然道:“朕知道母親不放心什麼,隻是……唉,五弟,你多年不在京城,不知道你那些個侄兒如今都成了什麼樣子,就他們的體統做派,朕如何放心將江山交給他們!”
但皇帝成心要說這個話題,楚珩隻得斟酌著道:“皇兄覺得皇子們哪裡不好,教導著就是了,千萬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再說,龍生龍,皇兄的孩子們到底也差不了。”
楚珩說著,覺得自己這話有些耳熟,他跟皇帝的對話怎麼又繞了回來?皇帝該不會又要提起楚揚了吧?
好在,皇帝這次沒有提楚揚,他開始跟楚揚抱怨老大老二老三有多不成器,又說老四不安分,老五讀書不好,老六……哦,六皇子太小,皇帝暫且挑不出他的毛病。
總之,在皇帝眼中,他哪個兒子都不行。
楚珩不能附和皇子們不好,隻能一遍一遍地勸皇帝寬心,直到外頭有人請皇帝,他才得以脫身。
晚上回到家,楚珩跟黛玉訴過苦,又道:“聽聖上說了這麼多,我還是不明白,皇子們好不好的,早早將儲位定下,朝局也不至於成了今日這幅模樣!”
想當年皇帝有明君之相,國朝有盛世之景,如今呢,皇帝瞧著腦筋不清楚,朝堂上隻有結黨營私爭權奪利,愈發的不清明。
“誰能猜透聖上的心思?”黛玉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團扇,“看聖上的意思,他且還不會定下儲位,如此,朝中還安穩不了,不知要鬨到何時纔算完。”
楚珩歎了一口氣:“這樣的事,咱們不能隨意開口……罷了,我們還是回青州去,眼不見為淨。”
楚珩一個親王,敢插手儲位之事,那纔是不要命了,質疑皇帝,他更加不能做,因此,還是躲遠些,免得受池魚之禍吧。
黛玉算了算日子:“需奉安後,咱們才能請旨離京,屆時就到年下了,今年大約要在路上過年了。”
楚珩握住她的手:“走到哪裡咱們就在哪裡過年,到底一家人在一起,不拘哪裡都好。”
黛玉笑了:“看看彆地的風俗,想想倒也有趣。”
他們的計劃極好,不想日後的局勢變幻超出了他們的預料,這一趟京城之行,他們一家三口的歸期再難定下。
……
七月初三,奉移太後的棺槨至孝慈縣,皇帝率宗親群臣親送,經城門、蘆殿皆親祭奠,可謂仁孝之至。
皇帝又要在孝慈縣親自為太後守靈百日方歸京城,宗親群臣苦勸皇帝以國事為重,他方止住,舉行完大奠後率群臣回京料理國事。
吉時吉日未到,太後的梓宮尚且不能入葬,皇帝還要往返於皇宮與孝慈縣,以便祭奠。
在這期間,楚珩不能回京,黛玉和楚揚也在此地,趙慶提前在此處為他們收拾了安置的下處。
守靈的日子千篇一律,這日祭奠回來,一家三口正在屋裡趕圍棋玩,趙慶進來,回稟道:“王爺,王妃,衛家的大奶奶求見王妃。”
黛玉一愣:“哪個衛家?”
趙慶回道:“王妃,衛家的大奶奶姓史,乃是先榮國公夫人的孃家侄孫女。”
黛玉訝然:“是雲丫頭,請進來吧。”
楚珩起身道:“揚兒,娘要見客人,跟爹去那邊玩。”
楚揚卻道:“我要讀書了,爹,你自己玩吧。”
黛玉不禁一笑:“當爹的就隻知道玩,可不如你兒子。”
楚珩不滿地撚了撚黛玉的耳垂,笑道:“那我陪揚兒讀書去,人走了你遣人去叫我。”
“快走吧。”黛玉拍了下他的手。
這邊父子二人剛避開,史湘雲就進了門,如今她不再是閨閣小姐,而是管家奶奶,渾身的氣度和從前大不相同。
史湘雲先要行禮,黛玉忙叫丫鬟扶住:“雲妹妹,你我是閨閣姊妹,不必多禮。”
史湘雲便含笑道:“林姐姐。”
黛玉請她坐下,又叫人倒茶,客套地寒暄道:“好些年不見,雲妹妹可好?”
史湘雲這些年交往應酬,自然能看出黛玉的生疏客氣,是以她彬彬有禮地回道:“一切都好。我也不必問,一瞧林姐姐,就知道你自然更好。”
黛玉笑了笑:“青州離京城遠些,是少了幾分束縛。”
史湘雲眉眼間露出輕鬆的笑意:“過了年,我夫君要外任,我和孩子們都跟著去,也能輕省些。”
“這是好事。”黛玉笑道。
黛玉纔到京城的那幾年,史湘雲去賈家做客,夜裡她們都是睡在一處,那時候縱然拌嘴,到底是親熱的小姊妹。
後來薛寶釵來了,史湘雲與黛玉生分了許多,再然後,就是今時今日,她們已經很難自如找到話聊了。
史湘雲也察覺到了這種難言的尷尬,她微微垂眸:“我隻是忽然想起少年時節的事,突發奇想,來看看林姐姐,並不為彆的。”
她如今是行事有度的衛大奶奶,今天這個貿貿然的行為是當年史大姑娘才能做出來的事。
黛玉聽罷,心中略微有些悵然:“老太太不在了,咱們都各奔東西,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這原也是人生常理。”
賈母病逝的訊息,黛玉是在永康信中得知的,失去了國公夫人這個招牌後,賈家兩房就分了家。
賈赦承繼著爵位,他們一家靠爵產和分得的家產過日子,王熙鳳也已經病逝了,如今是賈璉續娶的妻子管著家事。
賈政雖隻能分得一部分家產,但賈母素來偏心二房,給了他們不少自己的銀子產業,因此他們家的日子倒比大房還好上許多。
姑娘們各自有了親事,都很少再回孃家,沒了賈母,史湘雲也不再常去賈家,少年時常伴常往的姊妹,終究天各一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