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薨逝。
用過晚膳, 楚揚恢複了精神,就要逛一逛京城的端王府,黛玉安排了奶孃丫鬟跟著, 她則是還需要再歇一歇。
楚珩在旁陪黛玉說話解悶:“你一個人閒躺著,又該睡下了, 這會子睡足了, 夜裡可就睡不著了。”
黛玉想了想:“不如咱們下棋。”
彆說五年,就算再過五十年, 端王的棋藝似乎也不可能有什麼進益, 他掙紮道:“下棋怪費精神的,你還是閉目養神, 我跟你說說話。”
黛玉笑道:“跟彆人下棋費精神,跟你不必, 揚兒早兩年前就能輕而易舉贏你了。”
楚珩:“……”
“……我傷心了。”楚珩歪頭靠在黛玉肩上,“你哄哄我, 不然我再也不跟你下棋了。”
與楚珩下棋,是黛玉這兩年來必做的趣事, 聽楚珩這麼一說,她自然要挽回:“你又不做棋聖,咱們平日玩罷了,原不論棋藝高低。”
楚珩蹭了蹭黛玉披在肩上的青絲:“我又不是漢景帝, 自然做不成棋聖了。”
“什麼漢景帝?”黛玉愣了愣, 半晌才反應過來, 隨即她笑得滾進楚珩懷中, “你……哈哈哈哈!”
她的話隻開了個頭,但楚珩已經明瞭她的意思了:“是揚兒前些日子這般同我說的。”
黛玉笑到肚子疼,楚珩給她揉著肚子, 又道:“彆笑了,我說些你不開心的事,如何?”
黛玉笑著握了握他的手,楚珩便道:“改日我們見見永康,問問京中這幾年發生的事,聖上遲遲沒有立儲,不知緣由為何。”
黛玉確實笑不出來了,她哀怨地看著楚珩:“回到京城,咱們就沒好日子過了。”
楚珩攏了攏她頰邊的發絲:“雖然咱們不會停留太久,但有些事還是需要知道,彆不小心犯了聖上的忌諱。”
黛玉點點頭:“咱們回京拜訪永康並不突兀,從前就好,這些年也未曾斷了書信,不去看她纔是不正常。”
“還有五姐那裡,你也得去瞧瞧。”黛玉又道。
楚珩笑了笑:“五姐大約不會歡迎我,但我過去對她來說不是壞事,所以她還是會歡迎我。”
黛玉一笑:“歡迎不歡迎,你都得走這一遭,到時候好生說話,咱們這次回來,能不生事端就不生事端。”
這是他們一早就定下的,既然皇帝有令,那他們這一趟回來,隻為探望太後,彆的事都與他們無關。
太後好了,他們立即啟程回青州,太後不好,他們打發了太後,再立即啟程回青州。
……
次日,楚珩和黛玉並未早起,日上三竿時,二人才叫了丫鬟進屋服侍。
梳洗畢,黛玉才問道:“世子起了嗎?”
黛玉的陪嫁丫鬟紫鵑等在這幾年中已經陸續出嫁,她們皆被免了身契,聘到外頭去了,他們夫妻身邊都是新換上來的丫鬟。
孟秋笑回道:“吳媽媽才說,世子今兒睡得比哪天都要久,眼見著是沒睡醒呢,王妃,可要去叫世子?”
黛玉笑道:“看來是真累了,叫他睡吧。”
楚珩先收拾妥當,過來給黛玉梳頭:“昨兒回來他還在院子裡逛了大半個時辰,能不累嘛。”
等到夫妻二人收拾好,叫人傳膳時,楚揚匆忙跑進來:“爹!娘!我睡遲了,今早都沒有來得及念書!”
黛玉在桌前坐下,拉過楚揚的手:“今兒就歇歇,過會兒還得再進宮一遭,明日再讀書。”
楚揚不大高興:“娘,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我們在京城待著,往後我就不能讀書了嗎?”
黛玉笑著解釋:“纔回來自然要忙上兩日,等安頓好了,自有你讀書的功夫。”
楚揚這才喜笑顏開,他拍了拍手:“好呀!我也餓了,娘,我們要吃飯了嗎?”
楚珩笑道:“已經叫他們傳膳了,你好生坐著。”說罷,又打量了他一番,“這麼愛讀書,果然不像我,你又不必考科舉進士,歇一二日,難道還能耽擱什麼?”
楚揚小大人似的語重心長道:“爹,讀書使人明智明理,不單是為了科舉做官,你怎麼都不明白這個道理?”
楚珩一時無言,少頃他看向黛玉:“看來,咱們兒子得比我有出息。”
黛玉笑道:“這正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說話間,丫鬟們已將膳食擺好,一家三口用畢早膳,少歇片刻,便備車再次進宮去了。
仁壽宮中,太後這次倒是醒著,隻是不怎麼有精神,恍惚得很,她瞧了許久,才認出了病榻前的人:“是珩兒啊,好些日子沒見你了……這是誰家的孩子?”
雙芸道:“太後,是王爺的兒子。”
“哦……”太後這纔想起來,她喃喃道,“珩兒如今不在京中了,長大了,好,長大了好。”
說著話,她眼角落下一滴淚,雙芸習以為常地拿帕子拭去。
楚珩並不是第一次見太後生病,但病到這樣神誌不清,他看著心裡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母親好生調養。”楚珩乾巴巴道。
太後不再扮演她往常那樣遊刃有餘的慈母,楚珩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畢竟,那纔是他們母子習以為常的事。
太後動了動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好不了了……好不了了。”
楚珩無言以對。
“孩子……”太後在枕上歪著頭,吃力地看向楚揚。
楚珩俯身扶著兒子的肩膀,叫他往前一步,楚揚瞧著太後,黑白分明的眼珠裡帶著孩童的懵懂天真:“祖母。”
太後又落下一滴淚:“好孩子,你的名字……”
楚珩向太後道:“揚兒。”
太後啊了一聲:“揚兒,模樣瞧著不像你。”
楚珩道:“像她母親。”
太後又看了眼黛玉,半晌道:“你長得也像我。”
楚珩低頭撫了撫兒子的頭發,不語。
太後出了會兒神,又道:“珝兒,珝兒在哪裡?”
眾人都是一愣,片刻後,楚珩開口道:“太後要見聖上。”
皇帝居高位多年,還有誰敢叫他的名字,就連太後也多年未曾喚過這個字了。
眼下太後時日無多,皇帝不想落人褒貶,早吩咐下來,若是太後叫他,無論他在哪裡,都要立即去回。
太後喚過皇帝的名字,又要見和嘉和永康,殿內眾人都預感到了不詳。
皇帝在宮中,先到了太後病榻前,此時她已經再次陷入半昏迷。
皇帝皺眉問道:“母親說了什麼?”
楚珩答道:“母親隻說要見聖上,還要見五姐和永康。”
皇帝鬆開了眉頭,他已經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了。
半個時辰後,和嘉、永康也到了仁壽宮,一同前來的還有他們的孩子。
與永康多年未見,現在卻不是說話的時候,他們隻一起守在太後床前,等著她再次醒來,也或許她不會再醒過來了。
好在,太後終究還是醒了一次,她望著床前的兒女和孫輩,伸出手,喚了一聲:“珝兒……”
皇帝怔了一會兒,才伸手握住太後的手,開口時竟然有一絲哽咽:“母親……”
“這些年……不論對錯,娘該做的都為你做了。”太後渾濁的眼睛看著皇帝,“日後,就隻能靠你自己了。”
皇帝低聲道:“母親……母親的護持,兒子不敢忘,您……安心。”
太後吃力地點點頭:“你的妹妹們,還有你弟弟,你也要顧惜他們……知道嗎?”
“兒子會的。”皇帝答應著。
“還有……”太後的聲音幾不可聞,“孩子們都大了,實不能再拖著,否則……”
太後的話戛然而止,她永遠閉上了眼睛。
皇帝跪在床前,叩首哭道:“母親!”
眾人紛紛跪下,仁壽宮內外哭聲一片。
太後纏綿病榻多年,壽材早就預備妥當,皇帝痛哭不止,楚珩隻得上前解勸,他這纔好了些,詔令宗正寺和禮部進宮,商議太後的喪儀,又召宗室公主以及朝臣誥命。
楚珩沒來得及跟黛玉說話,就得隨皇帝去見人,黛玉悄悄衝他使了個眼色,叫他安心。
楚揚小聲問道:“娘,我跟著您,還是跟著爹?”
黛玉揉揉他的頭頂:“現在你先跟著娘,一會兒會有人告訴我們該怎麼做,到時候你就瞧著身邊人是如何做的,分毫不差學著就行。”
楚揚道:“好,我知道了。”
至晚間,太後的靈柩先停在仁壽宮正殿,帝後以及後宮妃嬪、宗親公主等先行哀悼祭奠。
大殮後移靈至壽皇殿,在此設立靈堂,除了每日的祭奠,還要守靈,從皇帝起,連續百天皆不能停。
守靈期間的膳食由禦膳房提供,這天,楚珩剛用過膳,皇帝身邊的小太監就過來了:“王爺,聖上請您過去。”
給親娘守孝,就算是皇帝,也隻能吃素,楚珩到時,皇帝的一桌子素菜還沒有撤下去。
“坐吧。”不等楚珩行禮,皇帝就道。
楚珩行了禮,到皇帝下手處坐下:“皇兄叫臣,可是有事?”
皇帝歎道:“無事,想找個人說說話。”
楚珩不想聽皇帝說任何話,他直覺不會是什麼好事,可他也沒辦法叫皇帝不說,隻能洗耳恭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