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重。
五年後。
收帆靠岸, 楚揚拉著父親的手站在船頭,好奇地眺望著遠處。
“爹,這就是京城嗎?”楚揚道, “跟咱們青州一樣熱鬨。”
楚珩糾正道:“青州不是咱們的。”
所謂封地,隻是親王能將王府建在此處, 並管轄之權。
楚揚道:“可咱們在青州住, 每一個在青州住的人都可以說咱們青州,我們不能說嗎?”
楚珩篤定道:“不能。”
“好吧。”楚揚一本正經地點頭, “爹爹的教誨我記著了。”
楚珩揉了揉他的頭:“京城和青州不同, 說話前須得多過幾次腦子,知道嗎?”
楚揚又點頭:“知道啦, 爹跟娘教了我好久,我不笨, 早就記熟了。”
楚珩輕笑:“是,我們揚兒是個聰明的小孩兒。”
楚揚板著臉道:“爹, 我已經七歲了,我長大了。”
楚珩剛要說話, 來接他們的人過來行禮,他隻能將話咽回去,應付完這邊,纔去艙中接黛玉。
等到一家三口坐上馬車, 楚揚當即告狀:“娘, 爹好囉嗦啊, 他又告訴我在京城須要謹言慎行了, 分明一路上我聽過幾十遍了。”
黛玉理了理他的頭發,笑道:“這是你爹關心你了,以後不能在外頭說你爹不好, 知道嗎?”
“我知道啦!”楚揚拉長了聲音,“娘也囉嗦,原來你和爹一般無二,都囉嗦。”
“我們還不是擔心你這個臭小子!”楚珩拍了拍他的頭頂,“你纔多大,見過幾個人,知道京城如何嗎?”
楚揚掐著腰道:“爹,你不要看不起人,我知道,我是在京城出生的,我當然見過京城是什麼樣子!還有,我讀過書,知道何為天子腳下,知道何為天子!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我如今正是在踐行後者!”
楚珩大笑出聲:“你纔多大,還讀萬卷書,你讀過千卷書嗎?”
楚揚拉著母親的袖子:“娘,你看爹欺負我年紀小!”
黛玉卻不幫他,隻道:“揚兒,你可知道說大話的壞處了吧,這就叫授人以柄,你自然辯不過你爹了。”
楚揚托著肉肉的下巴,若有所思。
楚珩朝黛玉眨眨眼睛,兩個人相視一笑。
黛玉輕聲道:“到底還是回來了。”
楚珩透過紗窗望著外頭:“這幾年京城還是老樣子,咱們走的時候是春日,這會兒是夏日,同從前京中的夏日彆無二致。”
“景未變,人卻不知變了多少。”黛玉有些感慨,“不知太後的病情如何了……”
此次他們一家三口回京,概因上個月皇帝傳令至青州端王府,說太後病重,恐時日無多,急召各地宗親回京。
京城的端王府已經提前收拾妥當,他們隻梳洗換了衣裳,就往宮中去朝拜了。
親王入京,須得先拜見聖上,皇帝早接到端王一家三口到達的訊息,在海晏宮接見了他們。
不過五年未見,皇帝纔不惑之年,黛玉隻看了一眼,就覺得他眼見著疲憊蒼老了許多。
也許是國事煩憂吧。
他們在青州這五年,日子過得逍遙自在,為防皇帝起疑心,從不曾打聽過京中的事,即便與永康通訊,也隻說家常。
無論真假,皇帝見了他們一家三口很是高興,笑著叫人將他們扶起來,與楚珩敘過彆離之情,又叫楚揚到他身邊去。
楚揚依言走過去,板正地行禮:“拜見聖上。”
“好孩子。”皇帝見他雖肉嘟嘟的,卻掩蓋不了肖似母親的精緻五官,便笑道,“長大了必然是個俊才,可啟蒙了?”
“父親給我請了先生,平日我也會跟著父親母親讀書習字。”楚揚答道。
皇帝便問道:“如今讀了何書?”
楚揚想著,答道:“啟蒙的書已經讀透了,四書隻有論語最熟,其餘的先生隻教著讀了一遍。”
皇帝便順勢考校他一番,末了看了眼楚珩,笑道:“你跟你爹不一樣,他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連四書是什麼都不知道呢。”
楚珩便笑道:“這孩子隨他母親,臣的王妃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將四書讀透了。”
皇帝含笑道:“弟妹到底是探花郎的千金,家學淵源。”
黛玉笑道:“不敢。”
皇帝招手叫了一個小太監過來:“去拿朕昨兒得的那套文房四寶,給端王世子。”
前年楚珩就上書請封楚揚為世子,皇帝允準後,楚揚就是端王爵位正兒八經的繼承人了。
楚珩等忙起身叩謝。
皇帝笑道:“母親那裡也盼著你們,朕就不留人了,明兒朕再給你們接風洗塵。”
“多謝聖上。”
一家三口退出海晏宮,楚揚拉著父親的手,邁著端正的步子,儘管是第一次進宮,他並不四處亂看亂瞧。
皇帝站在窗前,撥著手中的佛珠,低聲感歎:“老五有個好兒子,比朕的不孝子們強多了。”
身邊伺候的太監聽到皇帝的話,每個人都垂首裝聾子。
京中局勢如何,皇帝跟前的人感受最深,聖心如淵,他們現在也不敢妄自揣測,隻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
仁壽宮中皇後也在,見了端王一家三口,皇後恍惚片刻,才說了一聲免禮,又道:“五弟弟妹今兒就回來了?瞧我,把日子給忘了,這是揚兒吧,都長這麼大了,得有八歲了吧?”
“娘娘事多繁雜。”楚珩笑著說了一句,就看向裡間,“母親如何了?是什麼病?太醫如何說的?”
皇後一下子就紅了眼圈:“太後年紀大了,從前些年身上就不大好,這兩年更是……唉,太醫也儘力了,隻是天意如此,現在不過是拖日子罷了,你們進去瞧瞧吧。”
楚珩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嗯了一聲,行過一禮,纔去了裡間。
雙芸守在太後的病榻前,她比皇後瞧著好些,隻是麵上有些疲憊,並不曾哭。
“王爺回來了,太後唸叨了您好些日子。”雙芸福身道,“方纔太後吃了藥,才睡下,今兒不知何時才能醒。”
五年前,太後已顯蒼老,現在卻呈衰敗之態,她整個人臥在錦被中,彷彿枯朽的樹葉,再也瞧不出半分生機。
看到太後如今的模樣,楚珩和黛玉都是一愣,楚揚則是一驚,下意識抓緊了父親的手。
再聰明的孩子到底還是孩子,楚揚從未見過蒼老瀕死的人,就算知道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到底並未見過真人,他也迸發不出對這個人的感情。
“揚兒。”楚珩拍拍他的肩膀,“給祖母磕頭。”
“是。”楚揚乖巧地應了,垂首跪在地上給太後磕了頭。
楚珩扶他起來,重新握住兒子的小手,向雙芸道:“明日我們再來給母親請安。”
接著,他又握住黛玉的手,一家三口轉頭離開仁壽宮。
等出了宮城,楚揚才小聲問道:“娘,祖母還會醒嗎?”
黛玉摸了摸他的頭:“或許會吧,也或許不會,人都有生老病死,娘教過你,這是自然常態,就如同花會落下。”
“可是花明年還會開。”楚揚有點惆悵,“我卻從未見過外祖父外祖母,也沒有見過祖父,他們也沒有見過我,或許祖母也見不到我了。”
楚揚並不知道父母的前事,他隻是知道這些稱呼代表的那個人,該與他血脈相連。
楚珩正想安慰他兩句,忽聽楚揚又道:“我不想要爹和娘死,我們不能一輩子都在一起嗎?”
楚珩笑了:“我跟你娘一輩子都在一起,將來,你也會有一個一輩子在一起的人。”
楚揚不惆悵了,他癟了癟嘴:“爹,我才隻有七歲,你不能跟我說這樣的話。”
“娘,你說是不是,爹會教壞我的。”楚揚轉頭去看母親。
黛玉笑道:“我們揚兒是好孩子,不會被教壞的,何況爹教的道理並不壞。”
楚揚歪了歪頭:“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態,可是娘,我還是個小孩兒,我還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黛玉捏了捏他的臉頰,笑道:“行,揚兒還小,待過上二十年三十年你再懂得這個道理也使得,好歹爹孃還能照應你。”
楚揚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倒也不用這麼久,娘,我都弱冠而立了,還要您跟爹照應,我也太不懂事了。”
“懂事的小孩兒……”楚珩拍拍他的頭頂,“彆纏著你娘了,這一路上辛苦了,好生讓你娘歇會兒。”
楚揚聞言,便推著母親歪在軟枕上,貼心地拍了拍:“娘,你歇著,等到了家我跟爹再叫你。”
“你們也歇歇。”一路顛簸,黛玉的確累了,她闔上眼睛,打算先閉目養神一會兒。
楚揚則抱著父親的手臂,要到他懷裡去睡,楚珩輕聲笑道:“你這麼大 了,還叫爹抱著你,羞不羞?”
楚揚理直氣壯地小聲道:“娘說了,我還小,我還能被爹抱著睡!”
楚珩將他拎起來放到腿上坐穩,小家夥熟練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隨即就在父親溫暖結實的懷抱中閉上了眼睛。
楚珩一手護著兒子,一手握住黛玉,也靜靜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