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
太後當然什麼都沒有說, 她不敢與楚珩的眼神對上,隻是看著彆處,一雙手不安地撫著手中的玉如意。
皇後和永康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 和嘉語焉不詳,她們都在腦子裡瘋狂猜測, 什麼毒藥?毒藥跟楚珩有什麼關係?這麼多年, 太後和皇帝一貫偏心楚珩,竟然是彆有內情嗎?原來從前楚珩那些年的重病, 竟是太後皇帝給楚珩餵了毒藥!
黛玉則是握住了楚珩的手, 楚珩用力回握片刻,鬆開手看向皇帝:“皇兄可能為臣解惑?”
皇帝也不說, 隻是道:“今日無事,你們退下吧。”
楚珩沉默片刻, 道:“臣想與五姐同去。”
皇帝將手按在桌案上,盯著楚珩, 他卻隻是垂眸恭敬以待。
半晌,皇帝道:“都去吧。”
待他們都退下, 皇帝纔看向太後:“母親,您身邊的人該知道如何管好自己的嘴。”
太後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哀家知道。”
皇帝不甚滿意,黑著臉道:“母親若無力應對,兒子願代勞。”
太後猛然間來了精神:“不必!哀家會妥善料理!”
朝中後宮, 太後失勢甚多, 不能連仁壽宮都叫皇帝占了上風!
皇帝生硬地點頭, 就要起身離開時, 太後又道:“盈兒……還有曼兒,你打算如何?”
皇帝頓了頓,意味不明道:“盈兒……”
和嘉的乳名, 皇帝多少年沒有這麼喚過自己的親妹妹了,如今想來,高處不勝寒,皇帝註定就是孤家寡人。
太後心底一沉:“皇帝,你們都是哀家生的,你好歹顧念一二分同胞情誼啊。”
皇帝回頭看向太後,笑了笑:“母親這會子倒是顧念起你的孩子們了,當年那事卻並不是兒子的主意。”
太後瑟縮了一下,一時的狠心代表不了一輩子,事實上這些年以來,太後從來放不下當年的事。
皇帝搖搖頭:“母親放心,今兒屋裡這些人,朕不會統統滅口,皇後王爺長公主,不好交代。”
太後緩緩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朕會當做今日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皇帝眼裡閃過異樣的光,“朕無妨,隻怕母親心裡過不去。”
旁人就罷了,太後的確不知道如何麵對已經知道真相的楚珩。
“皇帝……”太後脫口道,“叫端王去就藩,許他去就藩吧!”
話至最後,太後的語氣已經帶上了懇求。
皇帝沉吟。
太後又道:“如今珩……他曉得這一切,就算話沒有說明白,那孩子自小聰慧,難道猜不出前因後果?即便你能麵對他,他呢?日久天長,你當真能放心?”
“端王當年險些為咱們母子死了,又是你的同胞兄弟,好歹……給他一條活路吧。”
聽罷這些話,皇帝忽然笑了:“母親,朕固然無情,卻從未想過要同胞兄弟妹妹的命,你大可放心。”
“方纔,朕已經說過了。”皇帝輕輕籲出一口氣。
太後是對的,皇帝其實……也不能再坦然麵對楚珩,更加不可能如同從前那般任用信任他。
但皇帝也不想背上戕害同胞兄弟的名聲,為今之計,讓楚珩就藩,遠遠隔開,的確是最妥帖的處置。
皇帝不大甘心地想,到底是遂了楚珩的願。
……
楚珩送和嘉至公主府前,端王府的馬車跟隨在側,他見已經到了,就要下車,和嘉卻叫住了他。
“今日之後,你若能如願遠離京城,可曾想過我該如何?”和嘉道。
楚珩淡淡道:“五姐也能得償所願,你們母子母女都會遠離朝局。”
皇帝眼裡,再也不會有和嘉公主府的任何一個人。
和嘉質問道:“你就沒有想過,聖上會對我除之而後快嗎?”
楚珩反問道:“顧尋的事,聖上知道了,難道你們母子還能有什麼好下場嗎?”
顧尋和二皇子攪和在一起,與和嘉無關,皇帝會信嗎?
和朝臣們各自站隊不同,皇帝懷疑和嘉摻和進儲位之爭中,他會怒不可遏的。
皇帝對朝臣和宗親有兩個要求標準,和嘉與楚珩一樣,他們都不能在皇子們中間有所偏頗,這是皇帝的底線。
於皇帝而言,楚珩和嘉攪和進去儲位之爭,是背叛。
“你……”和嘉恨恨道,“焉知顧尋一事是真是假。”
楚珩捋了捋袖子,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五姐會這麼懷疑,就算顧尋承認了,你也會懷疑我,不過……”
“隨你怎麼懷疑吧,我不在意。”楚珩聳了聳肩,掀簾下車。
和嘉追著他問道:“你還沒有說……”
“不會。”楚珩站在車前,輕聲道,“聖上不會殺你全家,那太引人注目了,他從不做這樣的事。”
“何況,你沒有發現嗎?真正在意這件事的是太後,聖上……他的在意有限。”
和嘉握著車簾的手緩慢地放下來,最終她道:“你我兩清了,日後你離了京,正好少見。”
楚珩笑了笑:“五姐保重。”
和嘉沒有回複,隻是將簾子放下來,命車夫進府。
楚珩上了自己的馬車,黛玉正等在車廂中。
“沒事了。”楚珩還沒有坐穩,就握住了黛玉的手。
黛玉驚魂未定地點頭,吩咐道:“回府。”
車夫揚鞭,馬車前行時,楚珩揉了揉黛玉的臉:“不緊張,已經沒事了。”
黛玉搖搖頭:“不過是個開始,戳破此事,不知往後聖上和太後會如何。”
“即便是最壞的結果,我們也會都活著。”楚珩安撫道,“更何況,這樣的結果根本不會出現,我瞭解聖上,明日他就會召我進宮,他會讓這件事就此止步。”
黛玉仍舊有些惴惴:“但願吧。”
楚珩撫著她的手臂,試圖讓她安穩些,等回了家,他又將小楚揚抱到床上,他們一家三口玩鬨一陣子,黛玉的情緒纔算慢慢平複了。
次日用過早膳,海晏宮來人傳召楚珩。
楚珩握住黛玉的手,悄聲道:“你看我說什麼,彆怕,等我回來,我們就能定下離開京城的日子了。”
黛玉擔憂地目送楚珩離開。
海晏宮中,皇帝命人上茶。
楚珩道:“臣向來不愛吃茶。”
皇帝沒有計較楚珩的失禮,隻是笑道:“朕這個做長兄的,的確有許多不到之處。”
“不敢。”楚珩垂首,“聖上是天子,天子無錯。”
皇帝道:“朕也不是一開始就是天子,若不是朕做了天子,從母親起,你五姐,你,永康,你們還不知是個什麼情形。”
楚珩沉默片刻,他捏了捏手指,道:“皇兄所言……臣明白。”
皇帝將他的小動作收進眼底,笑意再次浮現出來:“人生在世,許多事都難免身不由己,珩兒,你也不是孩子了,這個道理,也該明白。”
楚珩的沉默更久,半晌方道:“臣明白。”
皇帝愈發滿意:“你能明白,朕甚是欣慰。五弟,你隻管寬心,日後該如何還是如何。”
楚珩道:“隻怕要讓皇兄失望了,此次南行,臣深覺不能當此大任,還請皇兄寬宥,免了臣身上的職,許臣……在京中做一個閒散王爺。”
在京中……皇帝咂摸著這三個字,老五這個說法,他很滿意,這代表著他屈從於皇帝了。
皇帝惋惜道:“你呀,到底還是憊懶,可惜了你的本事。罷了,你看這樣如何……”他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之前朕允諾你,待你辦完這一個差事,就許你就藩,既然京裡不自在,待過了年,你且去封地上散散心,過幾年朕再召你回京。”
楚珩震驚地看向他:“皇兄許臣離京?”
皇帝頷首笑道:“自然許你,你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再長兄如父,朕也該放手叫你到外頭見識見識了。”
他是一副好兄長的模樣,楚珩卻有些猶豫:“皇兄……五姐呢?”
皇帝笑了笑,老五就是這個脾氣,往常也沒見他跟和嘉如何姐弟情深,可她牽扯進他的事裡,老五就會護著她。
一切都在皇帝的預料之中。
皇帝本也沒打算對和嘉如何,他又不是太後,不害怕楚珩的眼光,隻看今日,楚珩難道敢對自己這個皇帝不敬嗎?
“待你下次回京,朕設家宴,叫你五姐帶著孩子們過來,永康到時候也該有孩子了。”皇帝笑道。
楚珩一揖,道:“多謝皇兄。”
之後皇帝對朝臣們說了端王就藩的事,黛玉纔算放下心來,畢竟在她這裡皇帝從來不是金口玉言。
如今已是十一月,楚珩卸下身上的官職,每日隻在家裡與黛玉商議過年的瑣事,並收拾年後離京的行李。
他們這次要舉家搬遷,大大小小的行李,不知要裝多少的箱子,要用多少馬車舟船。
到十二月時,二人才商議妥當,等過完年先叫人拉上行李往青州去,他們則隨身帶著必要的物品,先坐船再坐馬車,一路慢行,再賞一賞路上的景緻。
來年二月初,辭過一應人等,楚珩和黛玉帶著小楚揚登船離京,此時他們還不知道,下一次再回來,就是太後病重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