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嘉。
重陽節當日, 楚珩和黛玉同往宮中赴宴。
太後正和皇後說話,見他們夫妻來了,便笑道:“怎麼不將揚兒帶來, 說起來,哀家還沒見過小孫兒呢。”
楚珩欠身笑道:“揚兒這孩子鬨騰得很, 唯恐他驚擾母親安寧, 待他大些懂事了,兒子再帶他進宮給您請安。”
“小孩兒, 正該皮實些纔好。”太後笑道, “你還在繈褓中的時候,就是個調皮的性子, 可見父子一脈,揚兒是隨了你。”
楚珩笑道:“我原來還曾這般活潑嗎?真是辛苦母親了, 兒子不記得這些事,最早的記憶也是六七歲那會兒了。”
楚珩六七歲時……
太後登時不自在了, 楚珩如今瞧著與常人無異,她倒忘了楚珩的少時光景不該被提及, 否則她又想到當年那碗摻了毒的湯。
正巧永康進來,太後順勢與她說起話來,楚珩則在黛玉身邊坐下,對麵的和嘉瞧了他一眼, 隨即垂下眸子。
與二皇子切割容易, 和嘉已經將顧尋關在家中, 並在偶遇吳貴妃時向他們暗示了自己的立場——僅僅是和嘉的立場, 將來二皇子是勝是敗,到底她的孩子們還能有一條出路。
難辦的是還楚珩的情。
楚珩不隻在皇帝跟前替顧尋做了隱瞞,還讓二皇子認為, 楚珩僅僅隻知道顧尋受賄一事,否則二皇子也不會這麼輕易就對顧尋罷手。
兒女都是上輩子的債,和嘉能怎麼辦?儘管楚珩讓她做的是一件令皇帝令太後厭惡的事,和嘉也不得不做。
和嘉想到多年前,她與皇兄看著母親給楚珩喂下那碗摻了毒藥的湯,那時候他們都認為這是必要的犧牲。
時至今日,太後和皇帝你死我活,楚珩早已與他們離心,和嘉也無法獨善其身……
天家無情。
天家無情啊。
宴罷太後沒有留任何人,隻說自己累了,叫他們各自退下,改日再召他們進宮。
和嘉不由看向楚珩,他正低頭替黛玉撫平衣袖,太後的話似乎對他沒造成絲毫乾擾。
趁著離宮人多,無人在意,和嘉過來悄聲道:“今兒就這麼過去了?”
楚珩小聲笑道:“五姐彆急,人這麼多可不行,慢慢等,總是會有機會的。”
和嘉道:“你倒是不急。”
楚珩笑了笑:“是啊,我都不急,五姐急什麼?”
和嘉甩了甩袖子,她急什麼?她不過是想著早些還清楚珩的債,就回去守著孩子們過安靜的日子,和從前一樣,她再也不想著前程出息了,她的孩子都一輩子靠著祖蔭過活,也挺好的。
黛玉笑道:“五姐慢行,我們得回家瞧瞧孩子去了。”
和嘉隻得嗯了一聲。
……
重陽節過後,秋高氣爽,小楚揚暫且不被父母允許出門,但他的父母卻不想被禁錮在家裡,攜手出門遊玩了幾回。
有一次永康過來串門,正巧楚珩和黛玉往城外莊子上去了,家裡隻有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小主人迎客。
永康瞠目結舌半晌,坐在端王府等著丟下兒子出門玩的那對父母回來。
“實在是太過分了,等揚兒長大了,我一定要將這件事告訴他!”永康義憤填膺道。
楚珩無所謂地笑笑:“你說又如何,他大了,難道還能哭不成?何況他一個人不能出門,就叫我們隻能在家裡陪他,委實太過分了,你五嫂為著他這個小皮猴,可有一年多不能好生出門玩一趟了。”
永康一聽,不禁點頭:“確實,林姐姐都被揚兒禁錮住了,上次我請她出門玩,她也是為著揚兒纔不得空。”
黛玉笑道:“那會兒你五哥不在家,我怕揚兒不慣,如今他回來了,你再邀我出門玩,我定然不拒絕你了。”
永康拍拍手,輕快道:“好啊,眼下我正有……”話才開頭,她就停住了,“五哥,你沒什麼話要說嗎?”
楚珩不解:“我要說什麼?”
“我以為你不願意林姐姐跟我一起玩呢。”永康歪了歪頭,探究地看著他。
楚珩笑了笑:“難道我就愛看你五嫂悶著了?你能陪她散心,我倒要謝謝你。”
永康笑著擺擺手:“哎呀,不必這麼客氣,五哥,你要送我什麼?”
黛玉撐不住笑出聲來:“你隨便挑,想要什麼都成。”
於是,整個秋天,黛玉都在和永康的到處遊玩中度過,直到天漸漸冷下來,她們畏寒,纔不願意出門了。
入冬的第一場雪時,太後得了風寒,眾人都進宮探病問安,人一多,太後的病不好反而更嚴重了,皇帝便命眾人少攪擾太後。
仁壽宮一下子安靜下來,唯有太後親生的幾個孩子常來常往。
皇帝知道太後未必想見他們,但他樂意打著孝順的名聲給太後添堵,而且得是那種就算是太後本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添堵。
這天湊巧,和嘉進宮看望太後,正遇上永康約著楚珩和黛玉進宮,皇帝也在批完摺子後過來,皇後則是最後到的。
這個時機楚珩已經等了兩個月,這一屋子人,正適合他想要的效果。
和嘉收到楚珩的暗示,將自己早就想好的話反複思量了十幾遍,才開口道:“皇兄,尋兒這孩子已經知錯了,你瞧著,何時讓他再回宗正寺?”
皇帝正應付完太後,一聽到這話立刻就皺起了眉頭:“他還是先好生在家讀幾年書,以他現在的能力,暫且還辦不了差。”
和嘉陪笑道:“不叫他辦差,隻還是跟著五弟學學,這孩子笨,該多學個心眼,免得叫人哄騙了。”
“彆人哄騙他?朕看他心眼多得很,很能將彆人耍得團團轉。”皇帝冷哼道。
和嘉一聽這話,麵色難堪,不好再說什麼了。
太後見他們鬨得難看了,習慣性想要做個和事佬,便道:“同胞兄妹,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和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等太後把話說完,她就淌眼抹淚道:“是啊,皇兄,你總要顧念幾分咱們兄妹的情誼啊。”
皇帝沒好氣道:“朕何嘗不顧唸了?若不是朕顧念著,也不至於叫顧尋闖下這樣的大禍!”
顧尋可是打著皇帝外甥的名義斂財,皇帝想想就心裡堵得慌。
和嘉捂著眼睛哭個不停:“孩子做錯了事,教導就罷了,皇兄何必要將他丟在一旁,不管不顧呢!”
皇後琢磨著是不是該她勸勸,又怕弄巧成拙,一時便沒有開口。
永康瞪大了眼睛,她不知前因,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聽得一頭霧水,她下意識看向楚珩。
正好,楚珩在這時候出口相勸了:“五姐,顧尋這次的錯可不小,不是教導兩句就能罷休的,須得讓他吃點教訓,才能記住,將來不至再犯錯。”
“如今這些教訓還不夠嗎?”和嘉淚眼朦朧地問道。
楚珩搖了搖頭。
和嘉哭得更狠了:“你是他舅舅,怎麼也不看著他些!”
不等楚珩說話,皇帝就道:“五弟是朕派去處理要緊事的,你以為他能跟顧尋一般到處閒逛摟錢嗎?”
話說得更加難聽,和嘉捏緊了帕子:“說到底,還是皇兄覺得我不如五弟,難道五弟從無錯處嗎?隻是皇兄和母親一貫偏心他罷了!分明永康纔是最小的,你們何曾疼過她?”
突然被提及的永康迷茫地眨了下眼睛,她少時確實為此不滿過很多次,母親和皇兄從來隻知道偏心五哥,不過現在她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已經不在意了。
但……
永康直覺認為不對,五姐特地提起,或許是其中有些內情嗎?
她再次看向楚珩。
楚珩似乎有些尷尬,他低下了頭,輕聲道:“是我的不是,五姐,我沒有看好外甥。”
皇帝拍案道:“行了,這與你有何乾係,難道顧尋是你兒子不成?”
皇帝本就不想再提顧尋的事,見和嘉如此無理取鬨,順口維護了楚珩一句,不想這話意外戳中了和嘉的心窩。
她何曾沒有在心裡這樣想過,楚珩既帶了顧尋去,就該好生看著他,或者,楚珩既有求於她,說不定是他故意誘導了顧尋……
和嘉這些年低頭了多次,心裡藏了那麼多怨氣,一時間都被勾起來了。
“皇兄能登上高位,難道隻有五弟為此受苦了嗎?我嫁到顧家,何曾過上一天好日子?就因為你們將毒藥喂給了五弟,對他心有愧疚,難道我不是被迫嫁到顧家去的?母親,皇兄,你們為何不對我心存歉疚呢?”
太後不敢置信地瞧著和嘉,她疑心自己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否則怎麼會聽到和嘉提起當年那件不該被宣之於口的事。
皇帝沒想到竟引得和嘉說了這話,他與太後不同,當年那件事他沒有那麼縈懷,也因此他比太後更快反應了過來。
“和嘉,你糊塗了!”皇帝厲聲道,“還不快將長公主帶下去,叫太醫給她瞧瞧!”
和嘉呆了一會兒,她也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樣的話,這些年深埋心底的委屈,她也敢說出來了嗎?
幾個女官扶著和嘉離開,殿內的人一時未曾言語。
皇帝揉了揉眉心,正要說話,楚珩忽然開口了:“母親,方纔五姐說了毒藥,什麼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