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此時,墨雲洲無意間瞥了眼目之所及範圍內的小鎮。
卻是發現,在他所禦劍淩空而立的周圍,已然擠擠挨挨,圍了三圈與死去阿婆死相無二的,麵色青黑的**鬼。
“……”
不對。
饒是墨雲洲心中驚駭,然而稍微一想,便也覺出了蹊蹺。
此陣怨氣雖重,卻也不至於催生出這麼多形似水鬼的走屍。畢竟魔氣與陰氣並不同源,若隻是在在魔亂中被魔物所殺,也隻是會被魔物吸食吞吃乾淨,根本不會留下全屍,給他們屍變的機會。
除非……
那些潛進鎮子的水鬼,能用什麼方法,同時找到多個人,給他們替死。
難道……
墨雲洲捏緊手中長劍,一時不忍下手。
難道,是因他來得太晚,除得太慢……
果然不該那樣步步為營的!若是早點驅用魔功,怎會拖到現在,給了那些蠢貨機會,造出這麼多替死鬼!
**鬼找替死,隻會去找生人。
怪不得一開始踏入此處的時候,他覺得如此安靜。
一百餘具水鬼……
恐怕已是這鎮上餘下的,為避魔物不敢點燈的……全部活人了。
又是因為你……
又是因為你。
瘟神,災星,凶神,魔鬼……
少年痛苦地搖了搖頭。耳中滿是那無休無止的罵聲,身後熊熊烈火,少年捂住雙耳,心中的自己正不斷搖頭,無力地解釋“不是這樣”。
砰!
一道黑影猛然自黑夜中躥出,直朝少年背後撲來。墨雲洲轉身抖腕,一劍將那邪祟劈開,便見那散亂髮綹在半空落下,細細看去,竟是被那些爬不上屋簷、不斷朝他伸手抓撓的水鬼們擠著踩入腳下,不刻便成了一灘腐臭肉泥。
少年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般。
少年藉著嘔吐的動作抹了幾把眼淚,可正是在這短短幾息之中,水鬼們卻已然自發疊成了人梯,容這那些在巷中拚命朝他伸手的水鬼爬了上來。
腳下的沉淵劍,突然一沉。
墨雲洲心道不好。
陰氣愈重之處,靈力損耗便越快。方纔他分神太遠,忘了檢查靈力的情況,此刻竟是已無法禦劍,馬上就要支撐不住,掉下去了。
吼——!
少年咬咬牙,終是從劍上跳下,以劍術劈開了近身邪祟。這些水鬼大約是由於邪氣深重,怨念很重,行動也如飛,真正交手,竟與同一個築基期的劍修搏鬥差不多。
饒是墨雲洲身手靈巧出招狠辣,在同輩中向來是無爭的第一,可一次對付一百多隻,外加打刀之後還要用靈力念訣度化,即便是他,也覺得疲累。
此外,還有個令墨雲洲十分不解的點。
這些水鬼口中,似乎都在喃喃著什麼。
如此纏鬥,不知不覺,便已一個時辰過去。
寂靜。
三更的鐘聲從淩雲宗遠遠傳來。可惜,這個小鎮上,已無活人能再聽見。
少年渾身是血地站在巷尾,喘著粗氣,迎向最後一隻還能活動的水鬼。
酣戰百餘隻**鬼,唯有這一隻,似乎是少數有些腦子、修為也更高的水鬼,那張已經高度模糊的五官之上,卻仍能看見一絲對於眼前仙長的嘲笑和戲謔。
造成鎮子如此慘烈的元凶,應當就是這隻水鬼無疑了。
莫名地,墨雲洲總覺得這副極度招人厭煩的表情,很像他曾經認識的某個人。
墨雲洲又以餘光從周圍掃視了一圈。
情況不太妙。
酣戰當中,疲於應付源源不絕的邪祟,他竟是冇注意身旁的環境,不知不覺被逼到了巷尾荒井邊,四周陰氣橫生,惑人心智。
“……”
想知道什麼直接開口,不是他的行事作風。
墨雲洲握劍,準備不擇手段地逼出自己想知道的事。
說實話,對於無辜生人用魔功,他會愧疚。
可若是用魔功對付“同道中人”,他可是不會有半點心理包袱。
呼!
那水鬼忽地一動,身形便竟隨風飄搖,避過鋒芒,直衝下懷。同時枯爪疾探,五根烏黑指甲暴漲尺餘,如毒蛇吐信,直朝墨雲洲肋下空門伸去。
鏗的一聲,墨雲洲橫劍格擋,腳下步伐猶如迷醉之人般詭譎移形,眼花繚亂之中竟便繞到水鬼背後,提劍便刺。
水鬼並不意外,當即柔身一繞,躲過那柄巨劍,同時反手抓向少年脖頸,出招狠厲,爪過之處留下道道黑氣。
指尖輕點三個方位,墨雲洲趁這身形交錯的一瞬,將一縷黑氣定在半空,觸及邪祟的一瞬卻如雷響,將那水鬼震得左搖右擺。正在此時,墨雲洲猛然二指捋劍,將靈力注入劍中,猛刺向水鬼心臟之處。卻不料,那水鬼卻是忽然向下一滑,藉著水鬼落下的濕滑水漬,直勾住了少年腳腕。
“!……”
墨雲洲悶哼,腳下濕滑,被那拖拽之力一扯,踉蹌著仰倒——井口已在身後,陰寒之氣撲麵,儼然已成一道死門。
被拖進井中,他便完了!
想到此處,墨雲洲登時青筋暴起,一手以巨劍插入石板縫中,又以分出的細劍當場割下那水鬼手臂。如此劍法,靈力自然損耗迅速。使出這一招後,墨雲洲便很快覺得頭暈眼花,靈力不足。
這副弱小身體,真是用不慣。
墨雲洲竭力將眼睜開一條細縫,眼見水鬼又要以另一隻手來捉他,便再次點出三點,砰、砰、砰,接著那水鬼將他扯回的勢頭,反踢了那手一腳,向井口的遠處飛去。
呃……
靈力見底,墨雲洲落地後站定,登時一陣頭暈眼花。眼前似有絲絲幻象浮現,少年眉心一緊,知道此為吸入太多邪氣的幻症發作前兆,情勢不妙。
那水鬼一擊不中,卻不再動彈。反倒似定住了那般,探身在水井旁,透出十分詭異。
怎麼了?
墨雲洲撐著劍,神經緊張地盯著那水鬼的動作,卻不意突然被斜刺裡伸出的一隻手捂住口鼻,突然窒息起來。
“唔!”
糟了!
靈力驅不起沉淵劍,這水鬼力氣又大,一時竟是掙紮不開。少年放開劍以雙手拚命拉扯那壓死在口鼻之上的水腥濃重冰涼如死魚的雙手,渾身汗毛倒豎,忍不住陣陣發寒。
“唔……唔唔!”
一、二、三。再次三點黑光依次爆開,令墨雲洲總算從那邪祟手下逃脫,可使用此功卻又讓他有些渴了。他看了眼那口水井,莫名滾動了下喉結,而後又再次聚攏精神,回看向方纔偷襲他的水鬼。
分明他應已將全部屍變鎮民都度化了。怎會還有一個?
然而,在看清那人麵貌之時,少年卻登時一窒。
“……阿婆……”
被炸得殘缺不全的老婦屍體趴在地上,嘴巴一開一合,喉中滾動著模糊的氣音,似在說著什麼。
“仙……長……”
墨雲洲驚恐中驟然回頭,卻看見那方纔僵硬住身形的水鬼,卻也似突然脫離了控製般,臉上浮現出極度絕望驚恐的神色。
“仙長——……”
井邊那女水鬼伸長了被砍掉一隻手的雙臂,以嘶啞的氣音淒厲地喊道。
“仙長——……救——我——……啊——!!”
咯吱!
那求救的水鬼忽然詭譎一笑,自行將頭向下彎折,當場將脖子自行折斷,癱在了地上。
隨即,一陣陰風又自那被控製的水鬼軀體中冒出來,黑色的巨影升入空中,對他發出陣陣邪笑。
是了。
墨雲洲看著那巨大到遮蔽了整個夜空的影子,後知後覺明白了那些鎮民口中喃喃的是什麼。
仙長,救我。
依山而建依水而居的他們,自多少年前便一直受淩雲宗庇護,便是有邪祟禍世傷人,也能有仙門中的仙長下山消災。
看見他身上的衣著打扮,即便已化作邪祟,那些鎮民卻仍本能地向他伸手,求他解救。
解救什麼呢。知道死亡到來之時刹那的極度恐懼悲切,還是明白自己已化作邪魔後不堪業火燒灼的痛苦呢?
“墨雲洲!”
一道喊聲猛然將他驚醒。墨雲洲回過神,卻發覺身邊已儘是烈火,陰風吹落的燈籠引燃一片紅綢,原本屬於煙花之地的木製的小樓已然被連綿火勢點燃,自己卻似乎正拿著一截金釵,一步步向那井中走去。
而四麵八方,正有無數似水鬼而又不似的走屍朝他不斷攢聚而來,慕清塵出劍一劈,方纔劈出一條通道,留出了一條二人得以視線交彙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