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雲洲下意識邁步去追。然而奔了兩步,卻又不確定地回過頭,看了眼還在原地的慕清塵。
“快去啊!”慕白捂著傷處,以下巴向裡指了指,“你很想去看看情況的吧?愣在這裡,難道是想親眼看到鎮民都被邪祟害死?”
剛纔他就見這小子心不在焉地往牌樓裡麵瞟,打怪打得都不專心,足見很想看鎮上的情況了。
作為一個受了重傷的傷員,為了今後的右半邊身體還能自如活動,慕白選擇了先在原地運功療傷,等稍微好些再去追男主。
真冇想到,明明隻是出來走個給男主撐腰的劇情,事情怎麼就會發展成了這樣。
要不是大弟子高雲明靠譜,將那個共生梅的花瓣牢牢藏在了男主袖子裡,而共生物又有那種量子觀測效應類似的用途,放在男主身上的那片梅花,相當於自己四體的延伸,否則,他還真冇法這麼快喚醒男主。
不過話說回來了,男主這麼嚴重的走火入魔症狀,真的冇問題嗎?
這不是纔剛剛16歲嗎喂?這個黑化程度,真的隻是受了原主的虐待這麼簡單嗎?這係統提供的資訊真的靠譜嗎?
提到那個拋下他獨闖生死局自己美美隱身的狗係統,慕白一滴額汗伴著黑線落下,嘴角抽搐,不願再想。
還真彆說,自從他以那花瓣敷了傷口之後,竟然真的明顯感覺到了一種血肉快速長合的神奇觸感。
保命的符篆一共三枚,剛纔用掉一枚,還剩一枚。剩下這兩張,如果男主解決得利落,應該也是夠用的。
隻要男主不要再想要去借用那柄勞什子魔劍的力量,一個時辰之內,他們應該就能離開這個詭異的小鎮,回到淩雲宗了。
失血過多使得慕白打坐思索期間,不住泛上陣陣睏意。慕白搖了兩搖,乾脆把斬霄劍插在了地上,背靠著它打坐,搬運兩次周天,就順著如此沉進了內景之中。
在沉進去之前,慕白卻又想起了一件事。
話說,既然這紅玉海棠的花瓣是可以止血愈傷的。
那那位初次見麵的紅眸哥,為什麼要在準備刺他的劍上,塗上這花煉製的花油呢?
而原身的包裹裡,又為什麼連一瓶最基礎的止血丹都找不到?
還有紅眸哥發現對麵時“濯塵仙君”時,熟練的劍法、熟稔的神情、調侃的語氣。
不論怎麼看,都不像是與他第一次見麵。
區區一個心魔,真的能在見識和實力方麵,與男主拉開這麼大的差距嗎。
除非……
“……”
緩緩慢下來的思緒,隨著慕白的意識一同飄遠。
竭力避免自己睡著的白衣仙君,終究還是因體力不支,斜靠著劍輕輕睡了過去。
月華如練,斜映著那襲依劍沉睫、血染白衣的靜影。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
夜闌風靜欲歸時。
……
另一邊。
漆黑夜巷。
少年執著劍,踉踉蹌蹌地穿行其間。
好靜。
紅集鎮的寂靜,並不如墨雲洲所想的那樣。
相比於平常日子裡進了亥時後遠離街道的安靜,這般死寂,反倒顯得陰森詭譎。
《辟邪通鑒》曾提及,**鬼因溺死者怨念所生,常潛於水底,掀起水浪,拖船客下水替死。
少有怨氣深重的,也可上岸行走,所過之處會留下清水水漬,因腹中有水,故而若是**鬼動作,必能聽到空囊盛水一般的噗通聲。
墨雲洲一步步踏在鎮子正中的青石板路,手中持劍,視線逡巡。
這鎮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分明時白日遠望時,可見民婦浣衣孩童嬉鬨;而不日便是九九登高之日,鎮上本該擺滿秋菊,彩燈琳琅,人來人往,至夜不休。
然而眼前這樁門樓傾斜、長街破落、竹骨支離、金鳥入泥的鬼鎮,怎會是白天那同一個小鎮……?
少年手中微微發抖。
顫抖呼吸之中,儘管萬般不願,他卻仍想到了一個最合理的可能。
這就是眼下此鎮真實的樣子。
仔細想想,既是死傷慘烈、仙門九宗儘皆受創的大戰,連淩雲宗都不能倖免連同護山大陣一併毀去了一半,那淩雲宗山腳下的鎮子又豈能倖免,在這曠世大戰中得以苟存。
所以,白日所見,十有**……也如卻風崖的障眼法一般,是個幻象罷了。
墨雲洲咬緊嘴唇,眯了眯眼。
陣法……
他想起了在牌樓外抵擋水鬼時,看到的一截陳舊陣法。
忽然,一道黑影在巷尾一閃而過。
“……!”
少年聞聲,連忙屏息側身,將自己貼在了牆壁陰影裡。
**鬼視力不好,不辨青紅、難分明暗,然而聽力卻敏銳。在水中時,可以循著水麵上舟中人的談話嬉笑聲,從水底尋覓而來。
墨雲洲停了一陣,斜瞥了眼手中近在咫尺的沉淵劍,咬了咬下唇。
若是能用魔功,這等低級魔物,隻需他一個詭字追蹤訣,一息便解決了。
可是……
墨雲洲想起慕白半身染透的血衣,登時逃避般慌忙閉上了眼睛。
噗通、噗通。
有如空囊盛水的晃動聲響起。少年耳尖一動,大約聽清了那邪祟的方位。
水鬼夜遊。是在找下手目標嗎?
少年提氣一躍,輕輕跳到了就近一座院落的飛簷頂上。月光之中,少年的視線一一從陰影中掃過,很快在數十步遠外的院牆後,看到了一個腹突如鼓的水鬼。
噌——
一聲尖銳嘯鳴自空中劃過。自本體中分出的一把細劍疾馳而過,極快將那水鬼的胸口刺穿,直向上挑穿,整個頭臉一劈兩半,那身體也迅速腐化成一地碎肉,竄出陣陣陰氣。
墨雲洲揮手以靈力驅散,又唸了遍元天滅罪經,將亡魂度化,隨即便將那細劍召回,甩了甩殘血。
此處有金聲,那麼接下來,還在遊蕩的水鬼便應當會朝此處聚集,一齊攻擊他了。
約摸是自己失去意識後,慕清塵又給他渡了許多靈力之緣故,現在的他在全然不借用魔劍力量的情況下,這樣的水鬼,一次最多可以對付三隻。
少年看著自己的右手,五指慢慢握緊。
不用魔劍的力量……
憑他這幅殘破經脈,真的能行嗎?
忽然,噗通、噗通。
三五隻水鬼似乎朝這裡走了過來。墨雲洲一麵找到合適的陰影匿下,一麵心中生疑。
好濃重的邪氣。
這些水鬼不但全部上岸了,還能在地麵上行走這麼長時間,仔細看來,不隻是水鬼強大,也因此地似乎本身即有陰邪,幫助了這些水鬼行動。
是陣法的原因麼?
墨雲洲倒退幾步,進入深巷,同時不斷以石子土塊敲擊瓦罐窗欞等容易發出響動的地方,將聚集來的水鬼一步步往深處引誘。
這麼多水鬼,他必不可能一隻一隻地解決。
“……”
預感到很快又可以大殺四方的少年不覺嘴角上揚,興奮地眯起雙眼,握緊了那一柄已然蓄勢待發的巨劍。
怎料,再退一步之時,少年忽然感覺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碰到了自己的腳踝。
什麼東西?
少年蹙眉,在僅差一步就能觸到牆角的地方,回頭望去。
刹那間,一具皮膚青灰、膚似魚鱗,麵目驚駭、滿身水腥的冰涼死屍,與他正正迎了個滿懷。
“……!”
殘垣斷壁,樓舍倒塌。
似曾相識的一口水缸放在門前,被倒下的房柱壓碎;一片狼藉之中,那具屍體正是靠在這坍塌下來的牆體下臨時躲藏,似是在躲避什麼鬼物的獵捕。
墨雲洲視線慢慢下移,看到了那青灰泥濘屍體手腕上繫著的三寶紅繩,熟悉的富貴錢紋麻布裙,和雖然已經與泥灰融為一體,卻仍能看出小腳的鳳頭鞋。
“……”
一陣熱流直衝頭頂,激得少年頭暈目眩,陣陣耳鳴。
這具屍身,毫無疑問的,正是那個以前常贈他包子的阿婆。
而屍變成此般模樣,顯然是被陰邪所害,死於驚懼恐怖之中。
阿婆死了。
墨雲洲握著劍顫抖地後退一步,視線模糊,踩到了一截軟物。
“!?”
少年將踩進泥中的東西踢出來,便見那截啃了一半的乾餅打了個滾,躺在了地上。
墨雲洲看了眼那餅,又回頭看婆子雙手似正拿著什麼的動作。
“……”
生人遺物,最是引人哀思。
餘溫猶在齒,生氣已絕喉。
墨雲洲悲憤躍上巨劍,在那五隻水鬼已然被此處響動吸引,向此處撲來之時猛然飛上半空,二指禦拆出的細劍,一道白光轟然而下,便將此巷的“水鬼”一轟而散。
然而,待到一眾水鬼皆已化為腐肉,少年卻仍立在那巨劍之上,久久未再動彈。
兩滴淚,再也抑製不住地從少年臉頰滴落,打在衣襟之上。
墨雲洲的眼眸暗紅明明滅滅,臉色在不可置信與痛苦之間來回閃爍,似乎被巨大的疑問擊中。
為什麼。
正如許多變為邪祟的屍體上仍殘有生人時候的本能。在剛纔的劍芒白光閃過之時,水鬼之中,有幾具好奇地抬起了頭,似乎像期待煙花似的,朝頭頂劍光劈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是這一眼,使得墨雲洲,看清了這幾具水鬼的麵容。
而那些,毫無疑問,都是他曾在鎮上見過的,熟悉的麵孔。
他殺死的,是變作了水鬼的,紅集鎮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