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鴻驚鵲,掠雲而去。
慕白躺在血泊之中,身體陣陣發冷,目光卻緊緊盯著眼前人的雙眸,似恨要盯到再不瞑目為止一般。
怎奈,那雙驚訝的紅眸,卻隻是閃爍了一瞬而已。
過了半晌,那紅眸再次笑將起來,一隻黑靴抬起,隔著素袍踩在了白衣仙君傷重的側腹之上,腳尖輕抬,半臂撐住那還直直插在仙君肩上的巨劍柄末,饒有興味地俯瞰嚮慕白的臉。
“你知我不是他?”
紅眸黑髮的少年表情玩味,出口的嗓音低沉濃重,竟不似十五六歲的清脆,反倒帶著股放逐千年的慵懶不羈。
那巨劍多冇入一分,慕白口間便湧出一口血,此時已冇了力氣插科打諢。昏沉之中,隻得下意識地以手去阻那剜心鑿肉的劍刃,將一隻白玉似的骨節分明的手割得支離破碎。
“墨雲洲……”慕白咳一口血,吸一口氣,氣弱道,“你寧可將身體……拱手讓予心魔,也不願、咳……就此醒來嗎?”
紅眸之人眉梢一挑。他原來是這麼看他的?
結界愈發虛弱。慕白即便儘力調息,然這詭異的沉淵劍卻一直在吸收他的血液和力量,叫他剛剛醞釀出一點靈力便又轉瞬散儘,實在難以從這被動的局勢中脫身。即便想到斷臂求生,可這劍死死鎖在他鎖骨之下,稍稍一動便有鑽心之痛,更莫說硬生生將自己撕下來。
慕白咬牙,滿身冷汗,認命地挺在了地上。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怨恨這場不意的穿越,和這個逃避責任的係統。
這樣的痛苦,不止在現實,就連到小說世界裡以後,也不得不再體驗一遍嗎?
他不想哭。或者說,比起驚懼絕望潸然泣下,楚楚可憐淒淒慘慘地認命等死,在這之上,他更憤怒。
“墨雲洲,你這懦夫!”
慕白柳眉斜飛入鬢,怒喊道,“你連殺了本座這事,都要假手他人麼?是啊,也好。你儘可一輩子躲在這心魔身後,親眼看靈兒嫁作人婦,看許雲飛取代你成為淩雲宗第一弟子,看昔日將你踩在腳下之人再度藉著討伐你乘勢東風!……”
紅眸男子眼神閃爍,唇邊笑意漸漸落下,抿作一線。
這迂腐正道,在說什麼呢?
“墨雲洲”摸摸自己的心口,眸色深了下去。
雖他並不是墨雲洲本身,卻也因使用著同一副身體,能夠切真體會到那小子的感受。
“濯塵”說的這些東西,什麼師妹出嫁,什麼稱號拱手,話說出來,卻根本並不能掀起一絲波瀾。
他心裡呆著的那叫作墨雲洲、正抱膝蜷坐一團的小子,根本冇為這些小事抬一抬頭。
唯有在那迂腐仙君提到“討伐”二字的時候,“紅眸”才清楚地感知到,自己體內的那個墨雲洲,狠狠地瑟縮了一下。
本體痛苦,他便也煩悶;本體心焦,他便也狂躁。
紅眸少年不耐地磨了磨牙,登時便將那巨劍“錚——”地抽出,帶著飛濺的濃腥,轉貼著仙君的臉頰邊毫厘方寸刺下,將沿路上屬於仙君的青絲全部截斷,直插入仙君臉旁的泥土之中。
“哦?那又如何呢?”
少年屈膝半跪,一手支劍,另一手便強抓起仙君的前襟將他提起,任仙君斜冠散發,麵露譏諷地嘲笑道,“即便如此,你又能拿我怎樣?”
“……如何嗎?”慕白被提著衣領,覺出窒息,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輕笑道,“也不如何,不過是殺到最後,身邊再不剩半個活人罷了。”
這就是原書中男主自戕前最後的結局。陷入無儘的殺戮,將世界屠了乾淨,最後不耐寂寞自戕而死,真是相當活該而且淒慘的死法。
紅眸嘴角放平,冷冷端看了慕白一會,將慕白的衣領扔回了地上。
剛纔那句話,紅眸並不知那小子聽到冇有。
但此人所說,的確是他最不想讓那小子知道的,大多數魔劍劍主的末路。
思忖片刻,紅眸又笑道,“他會怎樣,與你何乾?”
“……”
慕白被問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不怒反笑。
是,確實。他隻是個被迫穿書的無辜路人,來這裡隻是做任務的。原本在係統冇進入該死的能量低狀態的時候,他似乎確實隻是個局外者。
但現在,他無法繼續站在一個旁觀看戲的角度,將自己高高掛起了。
因為他突然發現,那見鬼的不作為係統,似乎隨時可能將他拋棄在此書當中。
而他的生死安危,與男主的命運走向,似乎已經綁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紅眸鬆開劍柄,圍著慕白周身踱步,腳印步步蔓延,如同腳下開出的冥花。
“與我何乾……”
慕白放聲大笑,忽然伸長右手,喊一聲“劍來!”。
霎那間,那已被擊飛的銀色長劍便已然飄著尾穗一道光似的飛回那五指之中。下一刻,紅眸少年忽覺袖間發熱,待到翻臂來看,卻忽而看見一片梅花花瓣懸於自己眼前一寸之處,輕輕隔空一點,點在了他眉心。
叮鈴……
世界刹那恍如白晝。
雲海山巔,罡風獵獵。衣袂聯翩,共埋一枝。
道道幻影閃過。
昔日素衣行走,入目皆是黃鸝相戲,岸柳青青。
而今再來馳劍四野,卻已隻見日暮霜寒,飛雪藉藉。
少年看見,青梅竹馬河邊嬉戲,采下野花,編成花環,你一個,我一個。
少年看見,豐年百姓祈福祭神,高樓頂上紅綢垂下,酒肆賓主推杯換盞,戲台唱打通宵達旦。
少年看見,高高的灶台上終於端下一碗熱氣滾燙的湯糰,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撈,卻被那高高大大的白衣身影對著頭頂狠狠一敲。
少年看見,青青竹林中走出一道熟悉身影,神色淡漠,青絲未綰,一身白衣從熹微中走來,自那師伯的厚實手掌中接過了他,低頭睨他片刻,便牽著他的手邁入竹林,沿著那小道,一步一步、領他回家。
“嗬,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慕白握住劍柄,將斬霄卡入沉淵劍格,每說一句,斬霄便迸發出一圈白光,激得那染血白衣獵獵狂舞,有如天星飛降,淨若蓮生。
“墨雲洲,你聽好——”
慕清塵周身點點靈力漣漪而起,雙手使力,在那巨劍之間決出道道狂風。
“隻要為師於此世間,還有一劍尚在,一息未絕……”
巨劍連著血肉,在陣陣恐怖的嗚嗚聲中,被慕清塵的長劍慢慢掀起,一點一滴,在狂舞的熱風之中,有如擎天裂地般,將那巨劍連根拔出。
“你,就永遠都得低頭,尊我一聲‘師尊’——!!”
轟隆。
沉淵高高飛出九霄雲外,翻帶出無數屬於白衣仙君的血肉。仙君扶劍站起,整個快要被削下的臂膀虛握劍把,另一手輕輕攏住眼看便要散架的整個肩骨,看著那似是被突然的反擊打得措手不及的紅眸少年,輕輕勾唇。
“墨雲洲,我已助你掃清靈台!”
結界破裂的前一刻,慕白寬袖一掃,花瓣化作一道白光融入少年印堂之中,那雙紅眸登時一亮,褪去了滿瞳的赤紅之色,白光瑩瑩,如夢初醒。
“三才具陣,抱樸回元——墨雲洲,給我醒來!”
……
……
……
片片繁花當中,柳暗花明,街巷熙攘往來,依稀聽見陣陣歌聲。
唱曰——
蓮舟出雲津,素履涉濁塵。
袖攏山河病,指渡市井貧。
清輝融凍土,慈雨化荊榛。
揮手散漣漪,春風入千門。
唱曰——
功成拂衣去,駕鶴返瓊宸。
瑤池酬功滿,長醉步天音。
童謠傳井臼,生祠立江濱。
人間念晷影,天上隻一晨。
唱曰——
金母收玉露,蟠桃又三巡。
下界瘡痍複,哀鴻瘴癘深。
荒祠結蛛網,畫壁生苔痕。
清霄空對月,長歌向昔人。
風弄梅花,一江春水馳行而過。
墨雲洲睜開雙眼,看到了一個與夢中絕似又絕不似、虛虛實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