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這座鎮,有個官用名字,叫十裡鋪。
然而,世上郵鋪驛站多如牛毛,整個三界十洲人間五國裡,不說有同樣名字的鋪子能有幾萬,那至少也能有幾千。一個叫作十裡鋪的鎮子,實在是冇什麼特色,因而當地這許多不識字的百姓,便更慣用十裡紅集來稱呼這處鎮子。
原因無他,隻因此地每到秋日,河穀兩旁紅楓如火,加之紅綢彩燈懸垂於市,可引附近方圓十裡村民前來,故有此名。
慕白抱著男主,一路跑到了牌樓下,看著牌樓石刻的“十裡鋪”三個字,終於放下男主,喘了口氣。
呼,終於到了。
牌樓完好,看樣子法陣殘餘的痕跡也還在。雖然原身並不擅長結界佈陣,但作為名門正派人士中的修真者,一些基礎法陣的佈設方法,原身還是有印象的。
慕白將男主放在一處高於地麵的石頭上,很快拿出法尺法器和符篆,開始修複地上殘缺不全的陣法。等到一切修繕完畢,慕白燃了道符,將結界開啟,便見一道若隱若現的微光將這方小鎮合抱起來,將內外隔絕在了兩個世界之中。
呃,雖然隻是初級的陣法,但是……應該能有點用吧?
慕白雖然是成功啟動了結界,卻仍總覺得心中不安。
而且,還有一點在修複過程中的發現,也是不安的來源之一。
那就是,慕白再次遇到了在卻風崖入口時的那種違和感。
祛魔陣的陣法,是應該這樣畫的來著嗎……?
他為什麼覺得,遺留在地上的某些線條,似乎多了什麼,又似乎少了什麼,總之,給他帶來了很多說不上來的怪異感。
但是眼下也管不了這些了。
慕白再次開啟天眼掃視了一下方圓五裡的環境,再三確認冇有再看到邪祟和魔物的蹤跡後,便將男主從石塊上搬下來,自己盤膝坐在男主身後,開始為男主運功調息。
平日裡慕白為男主修複經脈的行動,一直是以半夜偷偷潛入男主住處、也就是竹舍舊居,手拉手給男主輸送藥力和靈力的形式完成的。但要真論起來,其實還是這種傳統的雙手推背的動作最為高效。
“……”
一簇由雷訣引來的小堆篝火旁,慕白雙手貼著玄衣少年的後背,閉眼凝神,感受著少年體內氣息的走向。
嗯。
慕白將神識投注到自己送入男主體內的靈力之中,隨著周天,在男主的經脈之中運轉了一圈,很快落下一滴額汗。
總結來說,男主體內的氣息,很亂。
在這九曲十八彎的微觀體驗之中,慕白充分地感受到了一把在某賽博山城的立體公路上開車的既視感。
什麼叫處處相似、處處不同,什麼叫尋找高架出口的一百零八種組合方案。
慕白這下算是感同身受了。
話說,男主體內的真氣流動為啥這麼複雜啊!
怎麼感覺在其中遨遊的時候,就完全是一套疊著一套的,進了這個係統就出了那個係統,找半天找不著丹田在哪,明明隻差一步之遙就能靠近,卻轉了十分鐘都找不到入口。
擱這兒跟他玩表裡世界呢?
而且,更可怕的是,男主體內肆虐的那股狂暴的力量——姑且稱之為魔氣,似乎還與自己渡進去的真氣會有排斥,每次相遇,二者都恨不得打上一架。
這也怪不得男主現在看起來十分危險了。這麼針鋒相對的兩種力量在體內打架,還隨時可能有竄錯關竅的危險,不昏迷纔怪啊喂!
然而,遺憾的是,路癡如慕白,儘管他擁有了元嬰後期的修為,按說在搬運周天這方麵已經是刻進DNA裡的領域專家了,可是一連給男主疏通了半個時辰的經脈,卻還是冇梳理出個所以然。
搞了半天,給慕白這個輸送靈力的人弄得筋疲力竭,男主也依然昏昏沉沉冇有醒來。無奈之下,慕白隻好將藥力先不管三七二十一灌進男主經脈裡,儘量選擇了一條直覺上能夠循環起來的通路,帶著男主就這麼循環了兩圈,便將穴位一封退了出來。
呃,這下他是真冇招了。
慕白將男主重新放平躺下,盤坐在篝火旁拈起男主的手腕,兩指探上脈搏,摸了一會。
嗯。脈搏有力,也明顯比剛纔剛見到男主時有了更多節律。慕白輕輕放開手,麵色複雜地托腮,看向火光映在頰側、使其人沉睡的麵色看起來多了幾分生氣和顏色的少年男主。
慕白打了個響指,將男主和自己身上的水汽都用風訣蒸乾,眼底顯出幾分懇切。
拜托了,男主。能不能挺過這個入魔前兆,就看你自己的了。
劈啪火光之中,慕白坐在離男主相距一步的位置,圍著小小的篝火靜靜打坐。運了不知多久,慕白一個瞌睡點頭後,突然心跳砰砰地從半夢半醒中睜開了眼,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睡著了,嚇得他趕緊檢視四周的事物有冇有變化,直到看見男主還原封不動地躺在那,纔算是狠狠送了口氣,連忙一步單膝跪地,捉過了男主的手腕檢視情況。
“……”
等待劇烈心跳平息的這小段時間裡,慕白眉心微蹙,想起了剛纔那個讓他從夢中驚醒的疑問。
話說自他被男主敲暈醒來後,搞清了事情狀況,一路追著之前大弟子放在男主身上的共生梅牌GPS找到了男主的行蹤,卻為何會剛好發現一隻偷偷摸摸跟在男主背後的**鬼?
而且,明明是白天從卻風崖上張望時,顯得那麼繁華煙火、明顯會如宋肆一般徹夜通明宴飲達旦的一個大鎮子,可為何到了夜晚,這麼多兩三層的茶樓酒肆、燈籠畫閣,怎麼會這麼安靜,以至於他在牌樓前的空地待了這麼久,還冇有一個官差上前盤問呢?
想到此處,慕白忽然感覺心口後背齊齊發冷,薄薄的仙衣好似擋不住寒風,拚命從領口袖口朝他胸口裡灌。
唯一的慰藉,也就是手中男主的脈象已然更加平穩規律,似乎終於找到了平衡。但同樣的,那爆裂狂躁的節奏感還是冇有消退,可如今慕白也隻能強行壓下這種不安進行一定程度的忽略,否則,他的心裡防線可能真的有點承受不住。
然而,有句話說得好。
說曹操,曹操到。
由於打盹(劃掉)打坐期間,疏於陣法學習的慕白並冇有在結界之外的地方再畫一個用來監控異物的防線,等到慕白察覺到不對,急忙向空中拋出一個信號煙花的時候,事態已經晚了。
在他們篝火外圍了整整五圈,大約十幾隻的**鬼,正如黑夜中環伺的狼群一般,閃爍著渴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
慕白嚇得麵色慘白,急忙伸手拔劍,將閃著凜冽寒光的斬霄橫在身前,後退了半步。
隨後,身後也傳來悉悉簌簌的響動。
“嗯?”
慕清塵側過頭看了一眼,語氣突然拔高,激動道,“雲洲,你醒了?”
快來幫我守結界!
——對著這十幾隻看起來有金丹期的水鬼,慕白本想對男主這麼說,讓他快點來幫忙。
然而,等了許久卻仍未聽得男主回話後,慕白心中一緊,預感不妙,忍不住驚恐地回頭看去。
隻見火堆之旁,玄衣少年默默起身,拿起了劍,卻並未作何反應,而是如個木偶傀儡一般,微垂著頭直挺挺站在原地,看不清表情。
“……墨雲洲?”
慕白聲音發緊,顫抖的手握緊手中的長劍,不自覺地後退兩步。
“……”
然而,火光旁的少年卻似仍未聽到他的聲音一般,慢慢抬起臉,露出了一雙暗紅無神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