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雲洲深深看了白衣仙君一眼,終是彆過頭,狠狠地攥緊拳頭重新躍上那柄巨劍,在已然冇入山背的夕陽中疾馳而去。
做出離開淩雲宗這個決定之前,墨雲洲思索許久,料想了種種可能。
他想到瞭如果從此叛宗,淩雲宗便會將他寫進討伐令上,此後便再難從修真界和人界中謀得一席安生之地。
他也想到了自己這樣離開宗門,日後便再難得到小師妹和若璃的訊息,往後即便想要再見一麵,立場卻再也不會是同門這種關係。
他還想到,自己這一走,那麼自己這已然破碎的經脈便怕是從此以後再無康複的可能。因為從前到現在,能使出那般神妙修複方法的,一直都隻有慕清塵一個人而已。
那種修複經脈的方法,究竟是從哪裡得來的呢。
雖然他也試著將藥力裹入真氣中,自己運轉周天,可是即便能稍稍為自己恢複,終也達不到慕清塵為自己療傷時的那般效果。
以他的天賦,以他的聰穎,這世上,卻還存在他看不透、學不會的術法。
而他,竟也束手無策,隻能認輸。
……說歸正題。
總之,墨雲洲其實很清楚。一旦選擇在此時離開宗門,也就意味著從此這占據十洲三界中四分之一界域的修真界,此後無容他的可能。
可他,還是決心了離開。
他想起前世白若璃在火光中,曾用那種壓抑而渴切的眼神,看著他一遍遍問他“為何不肯跟我回宗”。
他的答案,便和那時是一樣的。
因為,自他叩開魔劍之門的那一刻起,什麼除魔衛道、什麼濟世安民——
所有所謂正道仙途,於他而言,便皆已如昨夜長風,散作夢幻泡影。
不知過了多久。
一路山橫水隔,加之靈力滯澀、神不守元,在斷斷續續的禦劍提縱之中,墨雲洲終於看見了一片熟悉之景。
夕陽已入山中。水田粼粼波光已寂於暮色,縱橫村莊間,遠處一座頗為浩大的鎮集映入眼簾,對望牌樓雄立高聳,其上依稀可見“十裡鋪”三字。
此處,就是從淩雲宗的山上遠遠望去,可見的那座鎮子。
“噗……咳咳……”
也正是這瞬間,少年渴症發作,兀然從劍上摔下來,落進水田中狼狽地滾了幾滾,才終於捂著胸口,痛苦地仰麵喘息。
嗡……
沉淵劍的劍身,發出邪氣濃重的殷紅暗光,似因狂躁而閃動不停。與之應和般,那在水田中不停掙紮扭動、抓住衣襟痛苦喘息的少年,也似在隨著這劍的呼吸一般,症狀時重時輕。
少年腹上的傷口沾染了田中水,慢慢洇開;水中蟄伏的蛇聞到血氣,也吐了信子,朝此處緩緩蛇行遊來。
嗤啦——
肉眼凡胎看不清的一道紅光閃過。
隻是片刻光景。轉瞬間,那柄巨劍就已然回到鞘中,而空中數段被砍成幾節的蛇身劈啪落下,鮮血蔓延,四濺水花。
呼、呼。
少年一手舉著劍,雙目赤紅,如同與沉淵劍融為一體般,任由四肢百骸,沉淪於收割性命的快感。
不夠……還不夠……
少年渾渾噩噩起身,支著劍半跪起來,雙目充血,黑眸赤紅,望向不遠處的村莊。
想要……殺戮……
想要……更多鮮血。
“唔——!”
少年踉蹌著走向房屋,卻又猛然捂住臉躬下身來,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渴……好渴!
可是,他不能害人。
如若真的做了,那所有的一切,不就又和前世一樣了嗎?!
小師妹,師姐,還有不收他典當之物卻給他一碗熱粥的陳掌櫃,時常贈他以油布包起的包子的劉姨婆。
還有……敲鑼打鼓迎接他們的鎮民,尊他們一聲仙長的村中百姓;熱情吆喝他去茶攤喝碗不要錢的水的茶攤老闆,問他要不要簪花的繡活娘子。
還有……
許多墨雲洲一度以為自己已然忘卻的往事源源不斷地如泉水般湧出來,令少年在痛苦掙紮中,忍不住落下了濕鹹的眼淚。
渴,好渴。
少年眨著如豆大小落下的淚滴,不辨渾身濕透的是黑衣還是黑髮,狼狽地再前行了幾步,又再次跪倒在水中。
嗚嗚咽咽,少年重複了其次站起再跪倒的過程,終於不堪疲憊地以手撐地,一跪不起。
嘴唇之上,已儘是咬出後又舔舐得汙濁的斑駁血痕。少年臉對水中倒影,碎碎念著,對自己說著什麼。
快殺啊。苦苦支撐至此,不就是為了sharen而來麼?
一輪明月升起,映入水田之上。少年淚光盈盈,嗚嚥著自答,可戕害無辜之人,又與真正的魔頭有何分彆?
那聲音說道:做魔頭有什麼不好,淩駕一切,摧毀仇敵,俯仰一世,再無敵手。那種力量,經過前世的你最為清楚。
少年懼而泣道,可把他們都殺死,太寂寞了。
那聲音一陣嬉笑,反問道:殺了他們,隻要人夠多,他們便還能在劍中陪你說話,怎能算“殺”?
可是,不能sharen。少年搖著頭起身,雙腿不自覺地朝前走去,持著沉淵劍的手卻將劍鞘脫去,劍刃架上那受傷的右臂,似在猶豫落是不落。
可是,不能sharen啊。
“渴……好渴……好渴……”
一旦開了頭,那麼這一切,不就同前世一模一樣了。
他,還是保護不了任何人,保護不了任何事。
他,也還是什麼都不明白,什麼也冇弄懂。
昏沉之間,無數前世的記憶走馬燈一般從墨雲洲眼前走過。記憶中的青年叫喊著,嘶吼著,向天空原始而瘋狂地嚎叫,隻為那些問不出的無儘的疑問。
為何要他降生於此世,為何要推他走上這樣一條無儘殺戮、無儘罪惡也無儘虛無之路,為何他從來讀不懂親近之人看向他的眼神,為何人間善無善果惡無惡報,自己又緣何要承受這一切,天道究竟在哪,道義究竟是對是錯,如果這就是上天賜給他的屬於至高主宰者的命運,那他又究竟該相信什麼……
走馬燈如狂風般掠過。也是此番之後,少年這纔想起,前世的千萬般遺憾之中,便有“冇能護好這方小鎮”一條。
而下意識催他過來的,究竟是渴症,還是拚命想要改變命運的那個自己,卻也說不清了。
少年舉起巨劍,將劍刃移向自己的小臂,手腕微微顫抖。
然而,正在他即將揮刀砍下的時刻。
“閃開——!”
一道熟悉的聲音,伴著漫天飛光,朝他迎麵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