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從聽到這個問題起,慕白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他知道男主問的是什麼。
之前提到過,原書中,男主正是在參加三年一屆的仙門大會時,在秘境中遭遇毒手,經脈儘廢。
而在此之前,其實還有一段插曲。
在淩雲宗派出的代表一行隊伍剛剛到達赤霄殿那日夜裡,男主便已有結丹跡象。
男主結丹,事出突然。不知是由於玄九宗附近的風水有利,還是天人感應下男主感悟速度飛快,總之,就在這樣一個非常特殊的時間點,男主在夜間運功打坐時,感覺到了突破的跡象。
但不知為什麼,一感應到男主快要突破,原身便立刻使了些詭計,暗害男主,拖延了他的結丹時間,同樣為男主之後的經脈儘毀又添了把火。
原身此舉,怎麼想,也是為了讓男主不要活著回宗門。
仔細想想,原書中類似的情節,其實還有很多。
不管是多次打算故意遺棄,還是故意剋扣男主口糧資源;不管是對男主遭到的指控一律按有罪處理,還是多次在男主性命攸關之際踩上一腳。
許許多多並不獨立的事件,都說明瞭一件事。
原身對男主的態度,一直是希望他死的。
然而,他穿越過來後,卻因係統投放的時間點不對,隻因救人心切,便直接給原身的態度來了個180度大轉變,救下了男主。
而且由於時間太過匆忙,根本冇有緩衝的餘地,慕白也來不及細想該如何為自己的反常舉動作做個合理的解釋,結果,竟就這樣引起了男主的疑心。
也對。
前十年每時每刻都在巴不得自己去死的人,在自己終於要死的時刻,卻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推翻了自己過往的所有努力。
這,不是打自己的臉,是什麼?
似是看出慕白漸漸蒼白的臉色,墨雲洲眼底的笑意越發冰冷,問道:
“師尊無話可說了?”
墨雲洲仍如同嗅聞獵物的猛獸般,在慕白身邊打著轉。似乎看慕白一點點失去心理防線的過程,令他十分樂在其中。
“奪舍?……亦或是,易容?”
玄衣少年一麵踱步,一麵掛著興味甚濃的笑容喃喃著。慕白捏緊手中的長劍,冷聲斥道,“逆徒,你胡說什麼!”
墨雲洲上挑的眼尾一眯,忽然目露驚恐向山崖之上望去。慕白下意識回頭,卻陡然聽到嘶的一聲,隨即腰間一鬆,那月白的長袍便被漆黑的玄鐵巨劍輕鬆一挑,自他兩腋之下滑飛了出去,很快在狂風中不見了蹤影。
“……”
墨雲洲眸色一深,斂了笑意。
挑開素日裡風姿搖曳的外袍,那仙君模樣的人便頓時氣勢大減,隻餘兩重素羅中衣緊附於嶙峋軀殼之上,反倒顯出了仙君玉體的原本模樣。
但見眼前身姿——
肩如崑崙削玉,瓊崖並立;
頸似晨露垂萼,細莖堪憐。
纖腰窄韌,若有神工斫玉為穀;
玉丘渾圓,卻最是謫仙孽重處。
素帛裡,雙腿如節,膝彎蘊玉,一捧春雪見髀間豐盈;
薄衣下,蝶骨煢煢,龍潭飲月,恰似寒潭驚鴻振翅時。
正是:
素絲乍褪金聲冷,夜露搖簪幽香濃。
誰道仙肌無媚骨,含章琢玉自天成。
少年漆黑的眼瞳中映出依舊如白雪紅梅般的倒影,隻是眸色愈深,瞳孔愈緊。慕白忽然被脫了衣服,再遲鈍也該明白了過來,下意識抓住了衣角,臉頰透紅,咬牙切齒的看向少年。
耍流氓?
攪基什麼的,不能接受啊!
大白天的,對一個良家處男,說脫就脫了?
就算是魂穿的也不行啊!
“你!”
惱怒之下,慕白一個拔劍的準備動作,就打算和流氓男主好好理論理論何謂尊師重道。
怎料,男主卻是輕輕鬆鬆以一隻手截住了慕清塵提劍便刺的動作,轉而一個入懷,以手在仙君腰後捏了一把,低聲笑了起來。
“看來……不是易容呢。”
“……”
已經被摸傻了的慕白大腦宕機一瞬,登時渾身過電一般顫抖了一下,一掌將那邪魅少年拍出十步之外。
“噗……咳咳……”
少年捂住胸口,吐了口血,咳嗽著站起身來,卻依舊笑道,“彆這麼生氣,師尊。徒兒隻是想看看,師尊身上……究竟有無易容的痕跡罷了。”
“孽徒!……爾怎敢……!”慕清塵執劍怒吼一聲,又是一劍向男主劈出,然而劍法淩亂,根本未傷及那身法靈活的少年分毫,隻大約是氣得急了,連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少年見師尊的狼狽模樣,也不氣惱,反倒是笑的更加混不吝了些,彆有用心的特意將手伸在跟前,斜瞥著仙君,虛空做了個抓揉的手勢。
“——!!”
慕白見此情景,隻感覺大腦轟的一聲,世界便成了空白。
他。被。調。戲。了。
他,被原身的弟子,被原書的男主,被自己原本計劃當做兒子一樣養成的人,給調戲了。
那一瞬間,管它什麼係統任務,管他什麼攻略男主,管他什麼仙魔師徒世界觀,慕白全都拋之腦後了。
這一刻,他隻想拔出劍來,砍了這個欺師滅祖、以下犯上的混蛋啊啊啊啊!
“詭字,魑來!”
驀然間,一道暗紅閃過,慕白竟是頓時腳步一虛,險些站立不住。
“幽字,攝魂!”
猛然間,一股強大的力道似乎抓住了他的靈魂,想要將它拚命的吸出眼下這具軀殼。
這感觸與剛剛穿書時絕似,隻是此時更加難受。道道魔音不知從何處傳來,直貫雙耳,叫他神誌不清,兩眼昏花,彷彿下一秒靈魂就會如同果凍一般,咕咚一聲飛出去。
“孽……徒……”
少年周身出現一圈陣法模樣的紅光,黑髮無風自動,兩指並在胸前,似在勾著什麼東西。聽聞對麵的白衣仙君,在以劍撐地、與禁術殊死搏鬥之時還在強撐姿態,不禁覺得好笑,牽起唇角輕笑一聲。
然而這番與仙君的角力,也並非如少年表現出的那般雲淡風輕。一滴豆大的汗珠從少年額間滾落,少年眉宇壓得更低,複唸了一遍,“幽字,攝魂!”
終於在少年竭力的抽取之中,一縷幽思順著那血紅的光芒,如同從卵膜中破出的一絲蛋清一般,慢慢彙入了少年的腦海。
……白米配菜……
不是這個。
……保養劍身……
不是這個。
……師弟、會議、卷軸、案牘……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除魔、練功、宗門、執事……
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
少年越是在這魂魄中逸散出的記憶中翻找,越是覺得焦躁。怨隻怨這殼子裡的記憶裡,滿滿竟都是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根本冇有他想找的那些東西。
不論是慕清塵確實已被奪舍的證據,還是慕清塵反覆無常的真實原因。
除了慕清塵那些瑣碎得令人厭煩的記憶以外,墨雲洲,竟再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