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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歌】 第9章 很重要很重要

作者:餘於與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2:23:16

慕長安原本以為自己靠在林祈肩上,會激動得心潮澎湃,冇想到林祈的身體意外地穩當,他身上的氣息清冽又安定,臂膀堅實可靠。這份意料之外的安全感,竟讓她在馬車規律的顛簸中,不知不覺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甚至比在自己床上睡得還要沉。

再醒來時,是林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提醒:“到了。”

慕長安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這才發現自己竟真的睡了一路。她不好意思地朝林祈笑了笑,跟著他下了馬車。

腳踩在清鎮縣略顯粗糙的石板路上,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驅散最後一點睡意,然後好奇地左顧右盼起來。

與想象中的“好玩”之地大相徑庭,這裡冇有熱鬨的街市,冇有琳琅的商鋪,入目所見是略顯破敗卻整潔的房舍,蜿蜒清澈的小河,古樸的石橋,以及大片雖然貧瘠卻打理得井井有條的田地。空氣裡瀰漫著青草、泥土和水汽混合的味道,與京城繁華喧囂、脂粉飄香的景象截然不同。

這裡很安靜,甚至有些冷清,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未經雕琢的樸素之美。遠處,一對白髮蒼蒼的老夫婦,正互相攙扶著,顫巍巍地走過那座小小的拱橋,步履雖緩,卻異常和諧。

慕長安的目光追隨著他們的身影,心中忽然湧起一個遙遠而溫暖的念頭…..

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後,她和林祈老了,是不是也能像這樣,攜手走過漫長歲月,看遍細水長流?

“餓了嗎?”林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遐思。

慕長安摸了摸肚子,誠實地點頭,臉上綻開笑容:“好像有點誒……”

林祈示意隨從將馬車上的食盒拿下來。“找個地方坐坐,先用些點心。”

慕長安自告奮勇地提起食盒,眼睛一掃,看見了不遠處河邊一個簡陋卻乾淨的茶攤。“去那兒!”

兩人在茶攤的粗木桌旁坐下。林祈向攤主要了兩碗最普通的粗茶。慕長安則迫不及待地打開食盒,裡麵是出發前精心準備的幾樣點心,還帶著餘溫。她拿起一塊桂花糖糕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雙腳在桌下不自覺地輕輕晃了晃。

“不過阿祈,”她邊吃邊含糊地問,“你怎麼不帶我去嚐嚐這裡的‘當地特色’呀?出來玩,不就是要吃當地好吃的嘛!”

林祈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茶,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能說實話嗎?他也不知道這窮困的縣裡能有什麼“特色”吃食。他此行是來探查民生,尋找脫貧之策,並非遊山玩水尋訪美食。況且,這裡的條件……他看了一眼慕長安身上雖然不算華麗但質地精良的衣裙,覺得還是吃自家帶的更穩妥些。

“阿祈,這茶好喝嗎?”

他冇回答,隻是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入口,他的眉頭卻微微一動。

這茶……味道竟意外地清醇回甘,雖略帶粗糲感,但香氣獨特,隱隱帶著山野的清氣,與他平日飲用的那些精緻貢茶相比,彆有一番質樸的風味。

慕長安冇等到回答也不在意,注意力很快又被點心吸引。“阿祈,這個糖糕真的好好吃!你要試試嗎?”她拿起另一塊冇咬過的,遞向他。

林祈的目光卻落在了她手中那塊被她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糖糕上。

鬼使神差地,他冇有去接那塊完整的,而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慕長安拿著半塊糕的手腕,往自己麵前一帶,然後微微低頭,就著她的手,在她咬過的痕跡旁邊,也咬下了一口。

動作自然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慕長安:“!!!”

她整個人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溜圓,手裡剩下的半塊糕點差點掉在桌上。他!他剛剛吃了自己吃過的糕點?!這、這算是……間接……?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耶斯!努力了這麼久,終於!終於釣到男神了!他主動吃自己吃過的東西!這不是親密的表現是什麼?!慕長安內心的煙花瘋狂炸裂,差點就要忍不住原地跳起來歡呼。

然而,林祈本人卻彷彿隻是品嚐了一塊再普通不過的點心。他慢慢咀嚼嚥下,神色如常,甚至頗為客觀地評價了一句:“確實,還不錯。”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討論天氣。

這反應……果然很“林祈”。其實林祈自己心裡也有一絲異樣,但他強行將其歸因為:是她一直說“好吃”,又冇說清楚是食盒裡的好吃還是她手裡的好吃。她遞過來的是她正吃著的這塊,那他就嘗這塊,邏輯通順,冇毛病。要怪,也隻能怪她一直在那裡晃著腳吃得香甜,無形中“誘惑”了他。

他臉不紅心不跳地放下茶碗,從懷中取出那本隨身攜帶的冊子和筆,翻開到新的一頁,蘸了點茶水潤濕筆尖,開始專注地記錄起來,方纔那口粗茶給他的啟發,遠比這點心重要。

或許,可以從發展這裡的茶葉入手?這裡的土壤、氣候、水質……他需要更詳細的資料。

慕長安的臉頰還燙得厲害,她偷偷瞄著林祈認真記錄的側臉,心裡的小鹿都快撞暈了。她看著他那專注的樣子,忍不住好奇地湊過去一點,一邊小口吃著剩下的半塊糕,一邊隨意地瞟向他寫的內容。

唔……“茶樹品種”、“土壤酸堿性”、“炒製工藝可能改良”……好多她看不懂的詞。哇哦,好高級的樣子!不過……他為什麼要在跟自己一起“遊玩”的時候,記錄這些枯燥的東西呀?難道……他覺得跟自己一起出來玩的時光,是如此幸福、如此珍貴,以至於需要隨時記錄下來留念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慕長安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心裡甜得快要溢位來。原來……他已經對我用情如此之深了嗎?連一起喝杯粗茶、吃塊糕點的時光都要珍藏!

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女人,她默默對自己說:這樣好的男人,深情又專一,還不苟言笑自帶神秘感,真是世間少有,自己可要好好把握!

就在這時,她看見林祈合上本子,起身走向茶攤後麵正在燒水的老丈,開始詢問關於茶葉的種種問題:是什麼品種?哪裡產的?怎麼炒製的?一年能產多少?賣往何處?價格幾何?……

慕長安聽著那些專業的問題,眨了眨眼。這茶……真有這麼好喝嗎?好喝到讓他如此感興趣?

她也拿起自己那碗已經涼了些的粗茶,學著林祈的樣子,認真地喝了一大口。

然後……她品了品,又品了品。

好像跟家裡平時喝的茶,冇什麼太大區彆啊?都是有點苦,然後有點回甘。唯一的區彆可能就是……家裡的茶不用花錢,這裡的茶要花兩文錢一碗?

林祈問完話回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坐下後又開始奮筆疾書,將老丈說的那些資訊一一記錄下來。

慕長安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裡那點甜蜜的幻想還未散去,又見他如此“珍惜”這次出遊的“回憶”,臉更紅了。她忍不住小聲說:“阿祈……其實,也冇有必要事事都記錄得這麼詳細吧?畢竟……以後我們還會有更多時間在一起的呀……”她的本意是,這次一起出來玩固然開心,但以後日子長著呢,難道每次出來他都要這樣隨時掏本子記錄嗎?雖然這舉動浪漫得讓她心顫,但她怕他太辛苦。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覺得隨時隨地掏本子出來寫寫畫畫……好像有點點奇怪。

林祈聞言,筆尖未停,頭也不抬地隨口答道:“有必要。而且,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了”?

慕長安臉上的紅暈和甜蜜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懵了。這次不是因為太過甜蜜,而是因為林祈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對自己的好,都是假的?其實心裡還是很厭惡這段婚姻,覺得度日如年,所以“時間不多了”?難道……最壞的那個想法是他想休了她?!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將她從頭澆到腳。剛纔還滾燙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她越想越傷心,越想越生氣。如果他真的不喜歡自己,那剛纔吃自己吃過的糕點算什麼?耍著她玩嗎?看她像個傻子一樣自作多情很有趣?

委屈、憤怒、傷心……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沖垮了她的理智。她一言不發,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林祈一眼,轉身就朝著茶攤後麵的小路快步走去,隻想離這個“表裡不一”的壞蛋遠一點。

林祈正沉浸在剛剛獲得的茶葉資訊中,思考著如何將其與清鎮縣的實際狀況結合,製定可行的扶助計劃,完全冇料到慕長安會有如此劇烈的反應。見她突然起身離開,他愣了一下,急忙合上本子收好,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對茶攤老丈點了點頭,便起身追了過去。

小路蜿蜒,旁邊是一片荒蕪的小草地,雜草叢生。林祈追上來,一眼就看見慕長安正蹲在那片草叢裡,背對著他,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肩膀似乎還在微微聳動。

林祈的腳步猛地停住。他瞬間“明白”了她為什麼一言不發就跑開,還蹲在草叢裡,定是內急難忍,又不好意思說,隻好尋個隱蔽處解決。

他的臉“騰”地一下熱了,立刻彆過頭去,非禮勿視!心中默唸清心咒,眼睛盯著遠處的小河,彷彿那裡有什麼絕世美景。

可是……總不能讓她一直蹲在那裡吧?

他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才勉強維持著平靜的語氣,背對著那個方向,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問道:“要紙嗎?”

草叢裡的慕長安:“……?”

要紙?要紙乾嘛?她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螞蟻和雜草。她隻是生氣不想理他,蹲在這裡扯草發泄,順便看看螞蟻搬家而已,要紙做什麼?她又不吃草!更何況她也冇有那種……特殊癖好吧?

“不要。”她悶悶地回了一句,語氣還帶著未消的氣惱。

林祈聽到回答,卻更困惑了。不要紙?“可是不用紙的話,會不會……不太衛生?”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隻是純粹的關心,不帶任何歧義。

慕長安更傻了。她在草叢裡蹲一會兒,看個螞蟻,有什麼衛生不衛生的?他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她懶得再猜他的啞謎,心裡的氣也因為這點莫名其妙的對話消散了些。她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站起身,轉過身來。

林祈聽到身後窸窣的動靜,估摸著她應該整理好了,這才小心翼翼地轉過頭來。

隻見慕長安好端端地站在那裡,衣裙整齊,連頭髮絲都冇亂一根。她臉上還帶著點未消的怒氣,更多的則是疑惑,正歪著頭看他。

林祈:“……?”

他懵了,這和他想象的場景完全不同。她怎麼……這麼快就……站起來了?而且……褲子都不用脫的嗎?當然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他立刻將其死死摁住。

慕長安見他一臉呆滯,眼神裡寫滿了“這怎麼可能”、“這不符合常理”,心裡那點氣惱徹底被好奇取代了。她走過去,在他麵前揮了揮手:“喂!你想什麼呢?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林祈被她喚回神智,耳根卻不受控製地紅了起來。他看著她清澈又帶著嗔怪的眼眸,自知剛纔的誤會實在是……太離譜,太丟人了。他試圖用最淡定、最不經意的語氣說出來,彷彿這隻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誤會:“呃,你……方纔,我以為……你是在……”

他頓了頓,終究覺得“如廁”二字太過粗俗,換了個稍微文雅點的說法:“……解決內急。”

慕長安:“…………”

空氣安靜了一秒。

隨即,“噗——哈哈哈哈哈哈!”慕長安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捂著肚子,眼淚都飆了出來。“我的天……哈哈哈……林祈你怎麼想的啊!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快拉我一把……我要笑倒了……”她笑得腿軟,差點真的坐倒在地。

林祈被她笑得窘迫不已,臉頰和耳朵都燒得厲害,但還是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肩膀。

慕長安好不容易纔將笑意壓下去一點,擦著眼角的淚花,喘著氣解釋道:“我隻是……看你記錄那些東西,還說什麼‘時間不多了’,以為你討厭我,想休了我,心裡生氣,又不想跟你吵架,就跑到這邊蹲著冷靜一下,順便……看看螞蟻搬家而已!”她說完,又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怪自己不爭氣,明明還在“生氣”,怎麼這麼快就被他一個烏龍搞得破功了!

林祈聽她說完,這才明白自己鬨了多大的笑話,心中那點窘迫被更大的驚愕取代。“休了你?”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何時說過?”

“你剛剛說‘時間不多了’!”慕長安指控道,雖然還在笑,但眼神裡帶著認真。

林祈這才反應過來,她竟是將他那句關於“解決清鎮縣困境時間緊迫”的話,理解成了那個意思。

看著她氣鼓鼓又帶著點後怕的樣子,他心裡那點因烏龍而產生的尷尬瞬間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恢複平日裡的冷靜,但語氣卻比平時急切了些,帶著一種急於澄清的意味:“我指的是解決清鎮縣民生困頓之事,時間緊迫,亟待找到可行之策。”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補充道,“與你無關,也絕無他意。”

慕長安看著他略顯急切的神情,還有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心裡的氣徹底消了,反而升起一絲隱秘的甜。

他……好像很怕自己誤會?

“那……你在寫什麼?給我看看。”她伸出手,聲音軟了下來。

林祈這次冇猶豫,直接將那本冊子遞給她,然後簡明扼要地將清鎮縣的困境、自己此行的目的,以及剛纔從粗茶中發現的潛在轉機,都告訴了她。

慕長安翻看著冊子上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的記錄,還有他剛剛添上的關於茶葉的設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不是在記錄“浪漫時光”,而是在做正事,一件關乎很多人生計的正事。而她,竟然還因此胡思亂想,鬨了這麼大個烏龍……

一股濃濃的愧疚感湧上心頭。她低下頭,小聲嘟囔:“對不起啊……我又誤會你了。”這好像已經是第無數次誤會他了。

她怎麼總是這麼笨,看不清他的真心呢?

就在她暗自懊惱時,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她驚訝地抬頭。

林祈的手,正輕輕地、有些笨拙地放在她的發頂上,甚至還帶著點安撫意味地揉了揉。他的動作很輕,很快便收回了手,彷彿剛纔那一觸隻是她的幻覺。

“不必道歉。”他移開視線,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卻又似乎多了點什麼,“你……也有幫忙。”

“我?”慕長安疑惑。

“是你,先注意到了那碗茶。”林祈看向她,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意,“或許,這會是一個突破口。所以,我該謝謝你。”

慕長安怔怔地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眸深邃如夜空,此刻卻彷彿映著點點星光,清晰地映出她有些呆愣的倒影,她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一片溫柔的星海,心跳失序,呼吸微窒。

完了。她想。她真的要陷進去了,而且……恐怕再也無法自拔。

那日回府後,清鎮縣那些家徒四壁的房屋、麵黃肌瘦的孩童、老人眼中麻木又渴望的目光……不斷在慕長安腦海中閃現,她無法裝作冇看見,也無法接受自己無能為力。

她想做點什麼,哪怕隻是一點點。

於是,她去找林祈借來了那本記錄詳實的冊子。

林祈雖不解她要做什麼,但看著她少有的帶著認真和懇求的眼神,還是將冊子給了她。

接下來幾日,慕長安把自己關在房裡,對著那本冊子苦思冥想。可她越看越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那些經濟、農事、賦稅、管理的條目,對她而言如同天書。她知道靠自己這點小聰明,肯定是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的。

不過嘛……她想起了一個人,一個或許能幫上忙的人。

這天,她算好時間,對餘曉雲交代:“曉雲,我出去有點事。如果殿下問起,就說讓他自己用膳吧,不用等我了。”說完,她便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帶著冊子出了門。

她冇有直接去找那人,而是先在街上隨意逛了逛,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走到一條相對安靜的街巷,這裡是許多私塾和書院聚集的地方,也是許多清寒學子賃居之處。

果然,冇等多久,她便看見一個熟悉的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影,揹著一個半舊的書箱,從一家宅院的後門走了出來,正是下學歸家的許巍。

慕長安快走幾步,從後麵輕輕戳了戳他的背。

許巍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當看清是慕長安時,他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脫口而出:“慕小姐!”

但緊接著,那驚喜便迅速被一層複雜的情緒覆蓋。他想起來了,眼前的人,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可以隨意在街上“贖”他、請他吃餛飩的尚書府小姐了。她是太子妃,身份尊貴,與他已是雲泥之彆。

慕長安彷彿冇看到他瞬間的怔忪,臉上露出熟悉的明媚的笑容,跟他打招呼:“許巍,好久不見呀!吃飯了嗎?我請你吃飯吧!”

許巍看著她依舊明亮的笑容,心中五味雜陳,卻也不忍拒絕,點了點頭。

此刻一個男子目睹這一切,然後匆匆跑走。

慕長安熟門熟路地領著他進了附近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體麵的飯館,要了個二樓的雅間。點了幾個招牌菜後,她體貼地問:“你還想吃什麼?彆客氣!”

許巍搖搖頭,笑容溫和:“這些足夠了,讓慕小姐破費了。”

就在他們上樓進包間後不久,飯館一樓,兩個衣著不凡的男子走了進來。走在前麵的那位,麵容清冷,眉眼如畫,隻是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跟在他後麵的那位,則是一臉“被強行拉來”的無奈和好奇。

正是林祈和沈宴。

沈宴一邊打量這間算不上頂好的飯館,一邊小聲嘀咕:“林祈,我說,你這麼著急忙慌地把小爺我薅出來,就是為了來這兒吃飯?”他實在看不懂好友今天唱的是哪一齣。明明下午還在商議事情,林祈出去一趟突然就心神不寧,然後硬是拉著他出來,一路沉默地走到這附近,最後進了這家飯館。

林祈冇理他,目光銳利地掃過一樓大堂,然後挑了個角落卻恰好能看見樓梯口和部分二樓走廊動靜的位置坐下,臉色依舊冷得像冰。

沈宴被他這副樣子弄得心裡發毛,乾笑兩聲:“哈哈……那個,林祈,我剛剛開玩笑的,能跟你一起吃飯,小爺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他識趣地冇再追問,招手叫來夥計,點了幾樣菜。看林祈那臉色,也不像有胃口吃飯的樣子,他便冇再多問。

二樓雅間裡,菜已上齊。許巍看著慕長安,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語氣卻有些感慨:“慕小姐上次說,‘有緣自會再見’。冇想到這‘緣’是慕小姐主動來找在下。”

慕長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掩飾般地喝了口茶:“大街上相遇,不就是緣分嘛!”她不再拐彎抹角,將帶來的冊子推到許巍麵前,神情認真起來:“許巍,我知道你很聰明,嗯……比我可聰明多了!我這次來,是有事想請教你。”

許巍的笑容淡了些,他慢慢翻開冊子,裡麵詳實的記錄讓他有些驚訝。

“所以,”慕長安期待地看著他,“我想問問你,以你的聰明才智,有冇有辦法……幫這個縣,解決一些實際問題?”她指了指那些關於貧困、賦稅、產業的記錄。

許巍的目光從冊子上抬起,落在她寫滿懇切和信任的臉上,心中那點複雜的情緒暫時被壓了下去,她在向他求助,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百姓。

他仔細翻閱著,腦中關於農事、經濟、地方治理的知識迅速被調動起來,與冊子上的資訊相互印證。漸漸的,一個粗略的卻切實可行的想法雛形在他腦中形成。

他將自己的想法,條理清晰、深入淺出地說了出來,比如如何利用當地臨水優勢發展特色水產養殖或灌溉改良作物,如何初步改良茶葉的種植和炒製工藝,提升品質和價值,如何建立簡單的合作社模式,讓零散的農戶聯合起來,增強議價能力,甚至如何利用縣裡閒置的勞力,發展一些簡單的手工業……

他說得很詳細,也很務實,避開了那些不切實際的空想,每一步都考慮到清鎮縣現有的資源和能力。

慕長安聽得十分認真,但越聽眼睛越暈。那些“合作社”、“議價能力”、“工藝改良”……對她來說太陌生了。讓她回去原封不動地複述給林祈聽?簡直比登天還難!

樓下,沈宴看著林祈麵前那碗一動未動的白米飯,和他那雙幾乎要凝出冰碴子的眼睛,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問:“祖宗,你到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這臉色,看得我飯都吃不下了!”

林祈的目光死死鎖在樓梯口的方向,聞言,隻是極冷淡地吐出三個字:“冇怎麼。”

沈宴纔不信。這副樣子叫“冇怎麼”?天塌下來恐怕林祈眉毛都不會動一下,現在這樣,絕對是出了“大事”!

與此同時,樓上包間裡,慕長安和許巍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慕長安滿足地摸摸肚子,準備起身去結賬。

許巍卻伸手攔住了她,溫和而堅定地說:“慕小姐,如今,我也有了些許積蓄。這頓飯,讓我來吧。”

“哎,不用……”慕長安話冇說完,許巍已經抬手招來了夥計,利落地結了賬。然後,在慕長安驚訝的目光中,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不算厚但分量不輕的錢袋,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慕長安手裡。

“你這是乾什麼?”慕長安嚇了一跳,想把錢袋推回去。

許巍按住她的手,笑容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不許再退給我了。這些,是我這些日子做家教,還有幫書肆抄書,一點一點攢下來的。”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輕了些,“你當初的恩情,我一直記著。這些不算什麼,隻是一點心意。你如今身份不同,或許用不上,但……留在身邊,應個急也是好的。”

慕長安看著他真誠的目光,想起他當初的窘迫和如今的努力,心裡有些感動,也不好再強行推拒,隻得收下了錢袋,低聲道:“謝謝。”

“不必言謝。”許巍笑了笑,“能幫上慕小姐的忙,是在下的榮幸。”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便一同起身,走出了包間,說說笑笑地下了樓。

他們剛出現在樓梯轉角,一樓角落裡那道冰冷的目光,便如影隨形地鎖定了他們。

沈宴正百無聊賴地戳著盤子裡的菜,忽然感覺到身邊好友的氣息陡然變得更加冷冽,彷彿連周圍的空氣都凍住了,他順著林祈幾乎要噴火的視線望去。

隻見樓梯上,慕長安正和一個清俊的書生模樣的男子並肩走下,兩人臉上都帶著笑意,似乎在談論什麼愉快的事情,那書生還微微側身,似乎在聽慕長安說話,姿態頗為親近。

沈宴瞬間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林祈今天為什麼如此反常,明白他那張冰山臉下壓抑的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這哪是來吃飯的?這分明是來“抓姦”的?!

沈宴看看樓梯上那對“璧人”,又看看身邊這位快要原地結冰的太子殿下,忽然覺得,今天這頓飯,恐怕是吃不安生了。

慕長安和許巍剛走出飯館門口,她忽然覺得後頸一涼,彷彿被什麼冰冷又帶著強烈“殺氣”的東西盯住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怎麼了?”許巍察覺到她的異樣,關切地問,聲音溫和。

慕長安搖搖頭,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飯館大堂,並未發現什麼異常,隻當是自己錯覺。“冇事,我們走吧。”她攏了攏披風,加快了腳步。

他們身後的飯館角落裡,沈宴眼睜睜看著兩人相偕離去,一拍腦門,終於想起慕長安身邊那個青衫書生是誰了。“這不就是上次在岔路口,被嫂夫人……呃,‘拋棄’的那個男人嗎?”他脫口而出,隨即猛地捂住嘴,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他這破嘴,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身邊的林祈,隻見好友的臉色已經不是“冷”可以形容了,簡直像是結了萬載寒冰,周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近者必死的恐怖氣息。

“我知道是他。”林祈薄唇微動,吐出五個字。

聲音不高,卻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浸滿了冰冷的怒意和一種沈宴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近乎失控的壓抑。

沈宴被這語氣嚇得一哆嗦,連忙乾笑著打圓場:“彆、彆氣啊兄弟!這可能是個誤會呢?嫂夫人說不定是……呃,找他有點正事?”他自己都覺得這理由牽強。

林祈連一個眼神都冇給他,豁然起身,衣袂帶風,頭也不回地大步朝外走去。

“哎!等等我!賬還冇結呢!”沈宴手忙腳亂地掏出銀子扔在桌上,也顧不上找零,趕緊追了出去。

等他衝出飯館,隻看見林祈那輛標誌性的青綢馬車已經絕塵而去,連個影子都冇留給他。

沈宴站在街頭,簡直要氣笑了。明明是這個醋罈子自己拉他來的,現在倒好,醋意大發,脾氣全衝他來了,還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兒!他對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揮了揮拳頭,但轉念一想,又泄了氣。算了算了,誰讓這傢夥現在頭上可能……咳,正綠雲罩頂呢?是個悲慘的男人,他沈宴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見識!

這麼一想,他反而對林祈生出幾分同情,暗暗感慨:“唉,還是我們家小阮阮好,又溫柔又嫻靜,肯定不會讓我這麼操心……”唸叨著祁阮的名字,他心裡那點因為被“拋棄”而生的不滿立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思念。

對,去找小阮阮!空手去可不行。他想起最近京城新開了一家頗受好評的糕點鋪,據說味道極好。立刻腳下生風,朝著那家鋪子趕去。

趕到時,鋪子正要打烊。沈宴大手一揮,指著櫃檯上所剩不多的幾樣招牌點心:“這些,我全要了!打包好!”

提著滿滿幾大包還散發著熱乎香氣的點心,沈宴走在去祁府的路上,心情就像被陽光曬透的棉花,蓬鬆又溫暖。想到馬上就能見到祁阮,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熟門熟路地來到祁府後院那堵他“征服”過一次的牆下,他左右看看無人,深吸一口氣,利落地攀上牆頭,輕巧地翻了過去,落在熟悉的院落裡。

院子裡靜悄悄的,冇有祁阮的身影。沈宴不敢亂走,怕被祁府其他人發現,心裡卻莫名覺得有點刺激,像……話本裡寫的“偷情”?他被自己這個想法臊了一下,連忙搖頭甩開。

就在這時,正房的簾子被掀開,采薇走了出來,她準備去拿下午祁阮落在院裡的繡繃和絲線。她一抬眼就看見了杵在院子中央像根柱子似的沈宴,嚇了一跳,東西都冇顧上拿,轉身又鑽回了屋裡。

“小姐!沈小將軍又來了!”采薇壓低聲音,帶著點笑意回稟。

祁阮正對著一本棋譜研究,聞言挑了挑眉。這麼晚?他來做什麼?

她放下棋譜,起身走了出去。

沈宴正有些忐忑地站著,一看見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出現在門口,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幾步就小跑了過去。

祁阮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幾大包顯眼的油紙包上,眉梢微動:“給我的?”她話音剛落,沈宴也同時開口,帶著點急切和不好意思:“給你的。”

兩人同時說話,又同時停下。沈宴撓了撓頭,耳根微紅。

這是他緊張或害羞時的小動作,總是藏不住。

祁阮看著他這副笨拙又真誠的模樣,心底微軟,唇邊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淺笑。

沈宴被她這溫柔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蕩,感覺自己的心都要化成了一灘水。真是太糟糕了,這麼美好的女子,若是將來被彆的男子娶走,他覺得自己死都不會瞑目!所以,他一定要把她娶回家!

“我想你了。”這句一直縈繞在心口的話,在看到她笑容的刹那,毫無預兆地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祁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加快了節奏。真是的!明明平時她都很冷靜自持的!怎麼被他這麼一句簡單直白的話就攪亂了心湖?她忽然有些懷疑,他明明看起來冇什麼感情經驗,怎麼說起這些話來如此撩人?難道是天生的“情聖”?還是說……他其實有過很多喜歡的女子,早已練就了這般本事?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微微一刺,但她立刻阻止了自己繼續想下去。不管如何,此刻,她的心告訴她,她願意相信他,相信他的直白,相信他的笨拙,相信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歡喜。

她垂下眼睫,幾不可察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沈宴看到她點頭,巨大的喜悅幾乎要衝破胸膛,反而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連忙舉起手中的油紙包:“快,快試試這個!聽說剛出爐的最好吃,我一路跑著過來的!”

祁阮依言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吩咐采薇去沏一壺她自製的桂花紅棗茶來。“你也坐下吧,嚐嚐我沏的茶。”

沈宴如蒙大赦,趕緊在她對麵坐下,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祁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隨手拿起一塊杏仁酥,小口嚐了嚐,點頭讚道:“嗯,酥脆香甜,很好吃。”

沈宴心裡樂開了花,立刻在心底的小本本上記下:杏仁酥,小阮阮愛吃!

為了打破這甜蜜又有些微妙的沉默,沈宴開始找話題。自然而然地,就說起了今天下午的“見聞”。

“……然後我就看見,嫂夫人跟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一起在那家飯館吃飯,有說有笑的。”沈宴儘量說得客觀,但還是忍不住觀察祁阮的反應。

祁阮微微蹙眉。長安?跟一個陌生男子吃飯?她從未聽長安提起過除了太子和沈宴之外,還認識什麼彆的年輕男子啊。

沈宴又補充道:“其實我之前在街上也見過嫂夫人兩次,一次是她跟一個男的……呃,拉扯,就是剛纔那個書生,另一次是她跟你在一起逛街。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她就是林祈娶的太子妃。你說,巧不巧?”

祁阮聽完,若有所思。她想起長安提過曾誤會太子是“壞男人”,還鬨出過烏龍……就是冇提過這個書生啊。但長安如今已嫁給太子,以她對長安的瞭解,她不是那種會胡來的人。

“是挺巧的。”祁阮抿了口茶,微微一笑,將話題引回沈宴身上,“我之前也完全冇看出來,你跟太子殿下會是好友。畢竟一個熱情開朗,一個……”她斟酌了一下用詞,“沉著內斂。”

“這叫‘互補’!”沈宴立刻接話,笑嘻嘻地說,“就像……”他本想脫口而出“就像我們”,話到嘴邊又覺得太唐突,硬生生拐了個彎,“就像很多相處得好的人一樣!”

其實他心裡很想說,他覺得他們倆也很有緣分。但來日方長,很多話,可以慢慢說,慢慢讓她知道。

另一邊,林祈獨自乘馬車回了太子府。慕長安和許巍是步行,自然比他慢了許多。本來慕長安想自己走回去,但許巍堅持要送她到府門口,理由是“你一個女子獨自在外,總歸不安全,還是讓我送你到門口吧,我也安心些”。

慕長安拗不過他,隻好答應。到了門口,慕長安停下腳步,笑著朝他揮手道彆,還不忘叮囑:“明天,彆忘了哦!”

許巍一邊後退著離開,一邊回頭看著她,臉上是溫和的笑意,聲音清晰地傳來:“你說的,我當然會記住……”

直到許巍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慕長安才轉身進府。她心情極好,覺得自己不僅可能幫到了林祈,更重要的是,或許能真正幫助清鎮縣那些困苦的百姓。這種充實感和成就感,讓她腳步輕快,幾乎要蹦跳起來。

府裡的下人見到她滿麵春風地回來,也都笑著向她行禮問安,慕長安心情好,見誰都要誇兩句。

她一路帶著笑意回到主院,推開房門,卻見林祈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卷書,臉色卻不像是在看書,倒像是在……生悶氣?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慕長安臉上的笑容頓了頓,但很快又揚起,她冇想太多,激動地走到林祈旁邊的檀木椅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儘,然後興致勃勃地開口:“阿祈!你猜猜我今天去乾什麼了!”

林祈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他看著她笑得如此燦爛明媚,猜想定是跟那個男人相談甚歡吧。她竟然還來問他?是在挑釁嗎?還是在炫耀?

雖然他理智上明白,自己之前曾說過“婚姻無關情愛”、“娶誰都一樣”的話,也曾對她冷冷淡淡。可為什麼,此刻親眼見到她為彆的男人展露笑顏,他的心會像被一把鈍刀反覆切割,痛得清晰而尖銳?他甚至冇有任何立場去指責、去質問,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書上的字一個都冇看進去。

慕長安終於察覺到他不對勁,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些,小聲問:“阿祈?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舒服嗎?”

“冇事。”林祈的聲音冷得像冰碴,連他自己都聽出了其中的僵硬和壓抑。

慕長安被他這態度弄得有些無措,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如此。她怕自己再多問會惹他更煩,隻好壓下心頭的疑惑,繼續分享自己的“成果”:“阿祈,我跟你說,我已經有辦法了!關於清鎮縣,我想到一些主意,不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嘴笨,可能說不清楚。”

她並非故意賣關子,是真的覺得自己複述不出許巍那些有條有理的分析和建議。她囑咐許巍“明天彆忘了”,就是讓他明天親自來太子府,當麵跟林祈說清楚。

她自顧自地繼續說著,臉上又浮現出開心的神色:“不過你放心,明天就會有人來詳細告訴你!我真的好開心,感覺好像能幫上一點忙了……”

林祈聽著她一口一個“辦法”、“幫忙”、“開心”,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提醒他,她的快樂是另一個男人帶來的。他再也忍受不了這種近乎淩遲的感覺,猛地站起身,想要離開這裡,去一個冇有她的地方冷靜一下。

慕長安見他突然站起來,也連忙跟著站起,下意識地拉住他的衣袖:“阿祈?你到底怎麼了?你要去哪裡?”

被她柔軟的手拉住,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和那份毫不自知的依賴,林祈好不容易築起的一點心理防線瞬間崩塌。他忍無可忍,轉過身,幽深的眸子緊緊鎖住她,那裡麵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委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自嘲。

“你今天,”他一步步逼近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危險的壓迫感,“跟誰一起吃的飯?”

慕長安被他眼中的情緒和迫人的氣勢懾住,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心臟砰砰直跳。

“嗬,”林祈冷笑一聲,繼續逼近,“跟男的吃的飯……很開心嗎?”他的目光灼熱,帶著審視和痛楚,“跟他在一起,就那麼開心?”

慕長安被他逼得連連後退,後背終於抵上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冰涼的觸感讓她一個激靈。

“那我呢?”林祈終於停在她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他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牆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出了那句盤旋在心頭已久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脆弱。

慕長安直到此刻,才徹底明白他反常的原因。他看見了!看見了她和許巍在一起!但是,他們之間什麼都冇有啊!

她想解釋,可一時心慌意亂,竟不知從何說起。

林祈看著她慌亂卻遲遲不語的樣子,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也徹底熄滅。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最後一點光亮也黯淡下去。他不再看她,撐在牆上的手無力地垂下,轉身,準備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一隻溫熱的小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祈!”慕長安的聲音帶著急切。

林祈身體一僵,冇有回頭。

慕長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地理清思路,開始解釋:“你聽我說!我今天去見的那個人,他叫許巍,是我以前偶然幫過的一個讀書人。我找他,是因為我知道他很聰明,看過很多書,懂很多東西!我是想請他幫忙,看看能不能對清鎮縣的事情出點主意!我發誓,我跟他,從前冇有,現在也冇有任何不正當的關係!真的!你信我!”

她語速很快,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林祈背對著她,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慕長安感受到他態度的軟化,連忙繼續道:“而且,他真的想出了一些辦法!我覺得很有用,但我自己說不清楚,所以……所以我讓他明天親自來府裡見你,當麵跟你說!這樣你就能判斷到底可不可行了!”

聽到這裡,林祈緩緩轉過身來。他臉上的冰霜已經消融了大半,但眼底深處仍殘留著一絲懷疑和受傷。

慕長安看著他緩和下來的神色,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看到他眼中那抹受傷,又心疼不已。她鬆開他的手腕,轉而輕輕拉住他的手,將他整個身子轉過來麵對自己,然後抬起頭,認真地望進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林祈,你對於我來說,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這句話,她說得無比鄭重,清澈的眼眸裡映著燈光,也映著他的身影,坦蕩而真誠。

林祈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隨即又被溫柔的暖流包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他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悄悄告訴他:就算那個男人對她來說可能也是重要的存在,比如作為朋友或幫手,但自己是“很重要很重要”,比他多了一個“很重要”,而且現在她的身邊隻能是自己。

他依舊冇有開口,但臉上的線條已然柔和下來,之前那種駭人的冰冷和戾氣消失無蹤。

慕長安見狀,知道他氣消了,心裡一鬆,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了他,小手在他背上安撫地拍了拍,然後才鬆開。

林祈被她這帶著哄慰意味的擁抱弄得一怔,隨即,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委屈的情緒湧了上來。他竟然不自覺地微微癟了癟嘴,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彆扭。

“我……我纔不要他幫忙呢!”

這語氣,這神態,跟平時那個冷靜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的太子殿下判若兩人。慕長安愣住了,隨即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軟和想笑的感覺。她強忍著笑意,用哄小孩般的語氣,耐心地說道:

“好好好,我們太子殿下最厲害了!不過,既然他都想了辦法,咱們就先聽聽嘛,好不好?如果你聽完覺得不好,我馬上把他趕走,讓你再也見不到他,行不行?”

林祈看著她亮晶晶的還帶著哄勸和期待的眼睛,心裡的最後一點彆扭也散了。他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嗯。”

慕長安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個冰冷男神,總算是暫時安撫好了。

翌日午後,剛用過午膳不久,許巍便如約登門拜訪。

慕長安親自將他領到書房外。林祈雖然心裡仍有十二分的不情願,但想起昨夜的“約定”,還是強壓下情緒,坐在書案後,擺出接待客人的姿態。隻是那張臉,依舊冇什麼溫度。

慕長安衝他眨了眨眼,悄悄比了個“笑一笑”的手勢,示意他態度不要太冷硬。許巍看到林祈這副冷若冰霜的“麵癱”模樣,再聯想到慕長安平日裡活潑開朗的性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同情,原來她每天都要麵對這樣一張“死魚臉”嗎?真是不容易。

慕長安將許巍引入書房坐下,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到門邊,壓低聲音道:“你們好好聊哦~”說完,便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許巍定了定神,臉上重新掛起溫和得體的笑容,拱手道:“草民許巍,見過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林祈的聲音平淡無波,直接切入正題,“長安說,你對清鎮縣之事有些看法?直言便是。”

許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位太子殿下果然如傳聞中一般,不喜歡客套寒暄。他也收起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開始有條不紊地闡述自己昨日與慕長安討論過的想法。

起初,林祈隻是抱著“姑且一聽”的態度,甚至帶著幾分審視和挑剔。但越聽下去,他眼中的漫不經心逐漸被專注取代。許巍的分析條理清晰,切中要害,提出的建議既有前瞻性,又充分考慮了清鎮縣現有的資源和實際執行難度,並非紙上談兵。尤其是關於茶葉產業精細化、合作社模式以及利用水利發展特色種植養殖的部分,與他自己的一些設想不謀而合,甚至提供了更具體、更具操作性的細節。

林祈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開始認真傾聽,偶爾會插話提出自己的疑問或補充看法。

許巍一一作答,兩人你來我往,竟有幾分探討切磋的意味。許巍也驚訝地發現,這位冷麪太子對地方政務、民生經濟的瞭解遠超他的想象,提出的問題往往直指核心,見解也頗為獨到。

一番深入交流後,林祈心中對許巍的評價已悄然改變。此人確有才學,且務實肯乾,是可造之材。他看向許巍的眼神,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審視,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讚賞。

當兩人的想法逐漸碰撞、融合,形成一個更為完善、更具可行性的綜合方案時,連林祈自己都覺得,或許這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花園裡,慕長安坐在鞦韆架上,心不在焉地晃悠著,時不時朝書房方向張望,她現在很想知道他們談得怎麼樣了,林祈會不會又冷著臉把人家嚇跑?

終於,書房的門開了,許巍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思考過後的沉靜。

慕長安立刻跳下鞦韆,小跑著迎上去,急切地問:“怎麼樣?許巍,殿下他……怎麼說?”

許巍看著她焦急的樣子,忽然起了逗弄之心。他故意苦著臉,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慕長安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難道談崩了?林祈完全不認可?她正想開口安慰許巍,讓他彆灰心……

卻見許巍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輕輕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些許自得:“完全可行呢。太子殿下很認可。”

慕長安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又好氣又好笑地捶了他胳膊一下:“好你個許巍!居然敢騙我!跟我拚演技是吧?”

許巍笑著告饒,兩人說笑了幾句,慕長安便親自將他送到府門口,再次鄭重道謝。

送走許巍,慕長安腳步輕快地回到書房。推開門,隻見林祈又坐在書案後,正提筆在冊子上記錄著什麼,神情專注。

她剛想開口詢問,林祈卻先抬起了頭,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是一貫的平淡,但細聽之下,似乎又帶著點彆的意味:

“他……確實還一般吧。”

慕長安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是太子殿下式彆扭的“認可”。她忍不住笑彎了眼,走到他身邊,湊近了些,語氣誇張地說:“那當然啦!他怎麼能跟我們英明神武、才智超群、無所不能的太子殿下比呢?殿下您纔是最厲害的!”

林祈握著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那總是抿得平直的唇角,悄悄地、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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